第一千九百一十六章 待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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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4年4月,港城。

  海風挾著淡淡的春霧,拂過維港的天際線。

  港島的四月最是溫柔,日均氣溫恆定在二十二至二十六攝氏度,白日暖而不燥,入夜涼而不寒,雨水雖多,卻大多是來去匆匆的陣雨,絲毫不會打亂盛大儀式的節奏。

  也正因這般溫潤宜人的氣候,鄧天后敲定在這個月份,披上遲來的嫁衣。

  圈內親近之人對此從無意外。

  於她而言,選擇港城成婚,從來不止是天氣相宜,更是人心與處境的最優歸宿。

  數年來,台島舊事層層羈絆。

  早年的護照風波餘波未平,又因她執意站上內地晚會舞台,徹底激化矛盾,台島方面輿論頻頻針對,私人人情也日漸疏離。

  幾番拉扯下來,她早已不願踏足故土,連探親都盡數擱置。

  反觀港城,卻是她半生耕耘、老友齊聚之地,人脈溫情盡數紮根於此。

  在這裡辦婚禮,既能周全一眾相伴多年的親友,也能護得自己幾分安穩體面,更方便日本和內地的親朋往來,怎麼看都是最佳的選擇。

  只是外界雖然知道大致婚禮的消息,卻無人知曉具體場地和具體日期。

  無數狗仔、娛樂記者聞風而動,日夜蹲守在她一九八八年斥資七百萬港元購入的赤柱佳美道一八號獨棟別墅。

  他們輪班蹲點、死守偷拍,妄圖捕捉半點婚禮蹤跡。

  可惜的是,整整月余,別墅門庭冷清,連她的身影都未曾出現,所有蹲守最終盡數落空。

  無人知曉,為了隔絕喧囂、隔絕窺探,給彼此一場純粹安穩的婚禮,鄧天后早已避開私人別墅,將全程住宿、儀式、婚宴,全權安置在尖沙咀臨海的麗晶酒店。

  唯有手持親筆請柬的至親摯友,才知曉這唯一的私密場地。

  午後的麗晶酒店,奢華卻不張揚。

  落地玻璃窗攬盡維港粼粼波光,宴會廳外的走廊點綴著淡雅花藝,淺粉玫瑰配白色紗幔,處處透著溫柔靜謐的新婚氛圍。

  客房衣架上,一襲定製婚紗靜靜垂落,蕾絲紋理細膩通透,珍珠配飾擺放整齊,每一處細節,都藏著鄧麗君期盼多年的安穩與幸福。

  電梯緩緩閉合,平穩下行。

  轎廂之內,氣氛鬆弛溫暖,滿是即將禮成的雀躍與恬淡。

  此時的鄧天后一身簡約米白針織套裝,長發鬆松挽起,僅綴一枚細碎珍珠耳飾,褪去舞台上的璀璨奪目,只剩尋常女子待嫁的溫婉恬靜。

  眉眼舒展,眼底沉澱了半生奔波的疲憊,終於盛滿落地歸家的暖意。

  而她身側的沈存,目光溫柔,始終靜靜落在她身上。

  他指尖輕輕虛護著她,細微處儘是妥帖呵護。

  一旁的麥靈芝手持婚禮流程表,幹練利落,卻難掩滿心歡喜,全程盡心操勞,只為幫摯友圓滿這場心愿。

  「泰麗莎,你儘管放心。」

  麥靈芝低頭核對著手頭的布置清單,語氣篤定又熱忱,「這次圈內大半老友都會到場捧場,我親自盯全程布置,舞台、花藝、燈光、席位無一疏漏,一定把會場做得足夠華麗體面,絕對不讓你的終身大事有半分缺憾。」

  鄧天后聞言,淺淺彎起唇角,語氣輕柔滿是感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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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次真的辛苦你了。」

  然而麥靈芝又豈敢居功?

  「哪有,說到底,還是多虧了咱們老闆的面子大。若非寧會長層層協調,我們根本沒法在麗晶包下整層一樓咖啡廳,更是做不到全場清空、隔絕外人、嚴控私隱。這般排面與安穩,尋常婚禮根本難求。你這可是超規格待遇了。」

  「你說的對,我們這位老闆啊,還真是出人意料的有本領。天知道他是什麼時候買下這家酒店的。搞的我都不知道怎麼謝他好了。」

  沈存看著妻子眉眼溫柔的模樣,心頭暖意涌動,低笑著打趣,伸手輕輕攏了攏她耳邊的碎發。

  「謝什麼。現在雖然你是他簽下的明星。可往後你也是他的表嫂,都是自家人,不用這般客氣拘謹。」

  一句寬慰,徹底撫平了鄧麗君心底最後一絲忐忑。

  半生漂泊、半生謹慎,歷經風雨浮沉,她終於等到了屬於自己的安穩歸宿。

  三人一路說笑閒談,氛圍鬆弛又溫暖。

  就這樣,電梯穩穩降落,「叮」的一聲輕響,轎廂門緩緩敞開,雅致明亮的大堂燈光撲面而來。

  然而就在踏出電梯之後,鄧天后忽然腳步微頓,輕聲開口。

  「啊,不好意思。你們先去前廳核對布置吧,我順路去一趟洗手間,很快就過來,不會耽誤事。」

  「好,慢慢來,不用急,我們在前場等你。」沈存溫柔叮囑,眼底儘是包容。

  麥靈芝也笑著點頭,二人並肩轉身,徑直走向婚宴場地,忙著對接最後的流程細節。

  在他們看來,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兒了。

  但偏偏,誰也未曾料到,這短短數分鐘的獨處,竟是一場猝不及防的驚天險境。

  由於這一片區域,基本都劃給了鄧天后使用,咖啡廳已經停止對外營業了。

  附近的洗手間外的走廊靜謐清雅,往來賓客稀疏。

  鄧天后整理好衣衫從容走出,結果剛轉過拐角,一名身著標準酒店制服、儀態恭謹的服務生快步迎了上來。

  對方眉眼普通、舉止得體,完全是麗晶酒店員工的標準模樣,毫無半分異常。

  「鄧小姐,您好。」來人微微躬身,語氣謙卑有禮,「有一位不願具名的神秘嘉賓,專程為您送來新婚賀禮,物件體積較大,需要您本人到場開箱核驗、簽字確認,麻煩您隨我移步一趟。」

  鄧天后聽了微微一怔,心底掠過一絲淺淡疑惑,輕聲追問。

  「神秘嘉賓?禮物又是什麼東西?」

  服務生始終神色平淡,搖頭作答,話術滴水不漏。

  「實在抱歉鄧小姐,客人全程保密身份,我們只負責代為轉送,不清楚具體內容,物品就放在後側通道,得等您當面現場拆箱。距離很近的,您移步就能看到,耽誤不了您多久時間。」

  婚禮在即,親友們紛紛到場,皆是滿心歡喜前來慶賀。

  鄧天后只當是某位老友刻意準備的驚喜,不願拆穿掃了對方心意。

  她雖心存一絲細微遲疑,卻終究卸下了防備,微微頷首。「那就勞煩你帶路了。」

  她緊隨服務生身後,一步步離開賓客往來的主走廊,拐入一條僻靜幽深的後勤側通道。

  這條通道專供酒店員工通行,平日極少有賓客涉足。厚重的牆體徹底隔絕了前廳的人聲與燈光,周遭瞬間安靜得詭異,只剩頭頂慘白的冷光,映得長廊愈發空曠幽深。

  越往深處走,周遭越是死寂,鄧天后心底的不安漸漸放大,腳步下意識放緩。

  可不等她轉身折返,身側的服務生驟然變臉,眼神瞬間褪去謙卑,只剩陰冷狠戾。

  電光火石之間,對方猛地側身逼近,一隻浸透強效麻醉藥劑的厚布手帕,狠狠捂死了她的口鼻。

  另一隻手死死扣住她的後頸,不給她半點掙扎呼救的機會。

  鄧天后渾身一震,瞳孔驟然收縮,滿心都是猝不及防的驚恐。

  她下意識想要掙扎、想要呼喊,可所有聲音都被死死悶在布巾之下。

  此時,也有一隻冰涼的針管抵住上臂,針尖利落刺入,藥液快速推入體內。

  不過兩秒,強烈的眩暈感席捲全身,四肢瞬間脫力,眼前的光亮層層渙散。

  她最後的念頭,是方才沈存溫柔的叮囑、即將到來的婚禮、觸手可及的幸福。

  短短數息,方才眼底盛滿溫柔笑意的人,徹底失去意識,軟軟癱倒在綁匪懷中。

  通道暗處,另一名早已蟄伏等候的同夥立刻現身。

  兩人配合默契、動作熟練,顯然是預謀已久。

  他們迅速用厚實布毯將獵物嚴密裹住,遮掩得嚴嚴實實,不露分毫破綻,隨即小心翼翼推入員工專用的布草推車之中,上層堆滿乾淨床單、布草完美遮擋,從外觀看來,只是尋常保潔運貨車輛。

  兩人沉著冷靜,推著推車,沿著後勤專用通道一路下行,全程避開監控主幹區域,順利抵達地下停車場。

  地下車庫陰冷空曠,回聲森森,平日裡的雅致氛圍蕩然無存。

  兩人快速掀開轎車後備箱,輕柔又迅速地將昏迷的鄧天后安置妥當,合上箱蓋,遮擋得密不透風。

  全程動作利落、情緒沉穩,沒有絲毫慌亂。

  不多時,黑色轎車平穩駛出地下車庫出口,匯入尖沙咀繁華車流,徹底離開了麗晶酒店的安保範圍。

  車窗外,街景繁華、人流涌動,市井喧囂依舊。

  車內,兩名來自台島的綁匪徹底鬆了緊繃的神經,一路提著的心終於落地,眉宇間滿是志得意滿的竊喜與得意。

  開車的主犯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低聲嗤笑,語氣滿是僥倖與狂妄。

  「真夠順利的。我們跨區跨海,從台島過來港城作案,原以為要費盡周折,沒想到這般輕而易舉就得手。」

  副駕的同夥緊繃的身體徹底放鬆,眼底卻藏著深深的不解,壓低聲音追問。

  「大佬,我實在想不通,上家直接開出一千萬港幣的天價酬金,就為了綁一個女歌星?這價錢根本不是求財的路子。要說圖色,港台年輕貌美的女星數不勝數,何必冒著這麼大風險,專程跨境綁她?」

  主犯眼神一厲,轉頭狠狠瞪了同夥一眼,語氣冰冷又警告。

  「少多嘴、少好奇!干我們這行,活命的第一規矩就是——不該問的別問,不該查的別查。」

  「上家心思、目的、底細,半點窺探不得。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我們只需要守好本分,按時把人送到碼頭、送上接應的船,穩穩拿到一千萬就好。」

  同夥被他厲聲震懾,瞬間噤聲,不敢再多問半句。車廂之內,只剩汽車引擎低沉的轟鳴,裹挾著暗處滋生的惡意,在繁華都市的街巷裡悄然穿行。

  綁匪依舊沉浸在大功將成的狂喜之中,滿心以為千萬酬金已然穩落袋中,前路一片順遂。

  可他們萬萬想不到,造化弄人,世事無常,一場突如其來的變故,正在前方靜靜等候。

  轎車行駛至尖沙咀老街街巷,周遭樓宇密集、巷道縱橫。

  就在二人沾沾自喜、放鬆警惕之際,遠處街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尖銳的警笛聲!

  警笛凌厲刺耳,由遠及近,狠狠撕破街頭喧囂,瞬間壓過了引擎聲響。

  兩名綁匪臉色驟然慘白,渾身血液幾乎凍結,瞬間陷入極致慌亂。他們倉促跨境作案、隱秘綁人,心中本就有鬼,聽見警笛聲瞬間草木皆兵。

  「怎麼會有警笛?!」

  「是沖我們來的?還是例行巡查?」

  兩人慌張四顧、心神大亂,根本無法判斷局勢。

  恐懼徹底衝散了方才的狂妄得意,主犯咬牙咒罵一聲,猛打方向盤。

  「沒時間多想,趕緊拐進小巷躲!先避開主幹道再說!」

  轎車猛地提速,狠狠扎進一旁狹窄的老街深巷。

  巷道昏暗逼仄、視線受阻,可就在車頭剛完成轉向的瞬間,巷子深處一輛轎車同樣慌不擇路、極速衝出,車速極快、避讓不及。

  「砰——!!」

  一聲震天巨響,兩車車頭狠狠對撞!


  綁匪本就心神緊繃,此刻遭遇慘烈撞車,怒火瞬間衝垮所有理智。

  主犯強忍劇痛,推開車門就要起身怒罵對峙。

  可下一秒,對面車上的人動作遠比他們更兇狠、更瘋狂。

  對方數人根本無暇爭執,倉皇推開車窗,懷裡死死抱著鼓鼓囊囊的大號包裹,翻身翻越兩輛相撞的報廢車輛,動作慌亂至極,一心只想逃命脫身。

  慌亂之間,其中一名歹徒猛然回頭,眼底凶光畢露,右手一抬,一把黑漆漆的手槍赫然亮出!

  槍口直指綁匪方向,厲聲怒吼,已然準備開槍阻敵、強行開路。

  綁匪見狀,瞬間戰意暴漲、不甘示弱,也立刻掏槍對峙,厲聲怒罵,兩方槍口遙遙相對,巷內氣氛瞬間緊繃到極致,生死一瞬。

  可就在兩兩對峙、即將開火的剎那,雙方眼神交匯的瞬間,所有人同時心頭一震、驟然醒悟。

  彼此雙方,同樣面帶兇相、身藏槍械、倉皇逃竄,滿身都是作案後的慌亂與戾氣。

  一個是綁架,一個是搶劫。

  ——大家都是暗處作案的匪類!都是見不得光、怕遇警察的亡命之徒!

  一場荒唐至極的偶遇,讓兩伙不法之徒狹路相逢。

  刺耳的警笛聲依舊不斷逼近,留給眾人的逃生時間已然寥寥無幾。

  誰也不敢在此僵持對峙、互相消耗,一旦警方合圍抵達,所有人都插翅難飛。

  對面持槍歹徒狠狠咬牙,心知不妙,果斷放棄對峙,轉身帶著同夥,拼命朝著巷子另一端狂奔逃竄,轉瞬便消失在幽深巷道之中。

  巷內只剩綁匪二人、兩輛報廢的撞車,還有後備箱裡依舊昏迷不醒的鄧天后。

  短短數十秒,局勢徹底逆轉。

  綁匪站在原地,渾身冰涼、冷汗浸透後背,滿心的狂喜盡數化為刺骨的絕望。

  警笛聲越來越近,路面已然被車流與巷道封死,車輛徹底報廢無法行駛。

  如今帶著人質逃亡,目標太過顯眼,只會束手就擒。

  繼續滯留此地,更是必死無疑。

  籌劃許久、冒險跨境、步步精密的完美綁架,終究功敗垂成。

  萬般不甘、萬般僥倖,最終都抵不過這場荒誕的車禍。

  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彼此眼底看到了徹底的潰敗與恐慌,不敢再有半分遲疑,匆匆打開後備箱,將昏迷柔弱的鄧天后獨自留在冰冷的街巷地面,隨後棄車分頭逃竄,慌不擇路地消失在港島縱橫交錯的老街深處。

  喧囂漸遠,風聲蕭瑟。

  幽深破敗的巷子裡,兩車相撞的殘骸橫亘路面,滿地玻璃碎片狼藉刺眼。

  不久前還滿心歡喜、靜待婚禮圓滿的鄧天后,此刻靜靜躺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人事不省、柔弱無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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