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九百零三章 國際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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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京城見過門外的一眾高聳入雲的建築之中,通體深棕、方正敦實的中信國際大廈辨識度極高。

  因其規整的塊狀外形,被京城百姓親切喚作「巧克力大廈」。

  作為1985年落成的京城第一座現代化涉外商務辦公樓,它曾是十年前改革開放最耀眼的名片。

  尚未竣工便有九十八家中外企業提前簽約入駐,兩百餘家企業排隊諮詢、爭搶席位。彼時,美國杜邦、AT&T、花旗銀行,日本三井、住友等一眾世界500強巨頭悉數紮根於此,將這裡當作登陸華夏市場的第一灘陣地。

  十年彈指而過,昔日的前沿地標依舊摩登,只是時代風向早已悄然偏轉,外資獨霸前沿的格局,正在慢慢鬆動。

  如今,美國格雷戈里基金國際有限公司的京城代表處,便坐落於這棟頂級涉外樓宇的頂層,占據著最優質的視野與資源。

  長長的辦公通道鋪著淺色地毯,暖黃燈帶溫柔鋪滿穹頂,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寒風,靜謐、奢華且克制。

  沒有機關單位的人聲嘈雜、瑣事紛擾,整層辦公區秩序井然,每一位員工都步履輕盈、神情緊繃,恪守著外資企業嚴苛的規則。

  米曉冉一身剪裁得體的高級職業套裝,長發一絲不苟挽起,身姿挺拔如竹,步履從容不迫。

  一路走來,兩側中外員工紛紛駐足低頭,輕聲問好,語氣里的恭敬發自心底。

  數年涉外職場的淬鍊、跨國項目的打磨,早已磨去她身上所有青澀,將她塑造成冷靜、克制、喜怒不形於色的職場掌舵人。

  只是無人知曉,這份滴水不漏的沉穩背後,是她時刻緊繃的神經,和不敢有半分差錯的謹慎。

  她徑直走入獨立頂層辦公室,厚重的隔音門輕輕合上,瞬間將外界的規整秩序隔絕在外。

  落地窗外,建國門外的繁華街景盡收眼底,車水馬龍、樓宇林立,新舊京城的風貌在此交織。

  秘書輕步跟進,雙手捧著列印工整的日程表,躬身低聲匯報。

  「米總,這是您今日全部日程。另外,您父親上午九點左右打過一通電話,沒有急事,只是留下個電話號碼,讓您有空務必回電。」

  「知道了。」

  米曉冉微微頷首,聲線清冷平穩,聽不出情緒,「辛苦你了。請幫我請艾倫先生過來,我要和他對接工作。」

  秘書退去,辦公室瞬間陷入死寂。

  米曉冉落座寬大的真皮辦公椅,指尖輕輕叩擊冰涼的實木桌面,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陰霾。

  她比誰都清楚,總部派艾倫來華,絕非簡單的協助幫扶。

  由於《陽光燦爛的日子》的投資偏差,讓遠在美國的總部對她這位華人代理心生不滿,猜忌她對本土市場把控不足、過於心軟。

  艾倫,便是總部遞來的一把制衡刀。

  這傢伙是三十三歲的美式精英,普林斯頓商學院科班出身,履歷光鮮耀眼。

  本該順理成章紮根金融圈,卻偏愛影視行業的自由張揚,執意闖入華納影業追逐製片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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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最終沒能躋身好萊塢核心圈層,卻積累了海量行業人脈,深諳歐美影視大廠的資本玩法與運作規則。

  他風度翩翩、文雅幹練,談吐幽默、樣貌出眾,是典型的具有西式魅力的白種人。

  只是性情隨性風流,兩段失敗的婚姻早已印證,他骨子裡刻著美國人的自由散漫、功利自我,從不受人情與規則的束縛。

  片刻,辦公室門被輕輕推開。

  艾倫沒有尋常外企高管的拘謹客套,側身進門後,徑直拉過辦公桌前的會客椅,坦然落座。

  他姿態鬆弛散漫,雙腿微微敞開,帶著美式獨有的自信外放,目光坦蕩且帶著幾分審視,直直落在米曉冉臉上。

  恰在此時,桌上座機驟然響起,打破了微妙的沉默。

  米曉冉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緊繃的肩線微微鬆弛,接起電話聽到裡面聲音的瞬間,職場的冰冷褪去大半,語氣染了幾分家人獨有的溫和柔軟,「喂,我是。」

  聽筒里傳來米師傅溫和的邀約,想讓她今天白天抽空去芸園的戲樓,一同觀看寧衛民新拍的大製作電影《生化危機》。

  米曉冉輕輕搖頭,語氣帶著無奈的妥帖。

  「電影我就不去了,今晚我回家陪您吃飯。但我十點必須趕回公司,要和美國總部通越洋月度電話,這是已經定好的,沒法改動。」

  簡單幾句寒暄,利落結束通話。

  一旁靜靜等候的艾倫,也懂得一些中文,早已將對話內容盡數捕捉。

  待她放下聽筒,他立刻抬眸開口,語氣帶著行業從業者的敏銳與好奇。

  「你剛剛說《生化危機》?那部北美新上映的驚悚片?」

  不等米曉冉回應,他便自顧笑著感慨,眼底帶著美式資本對市場的精準嗅覺。

  「這部片子是今年北美的開年黑馬,首映周末票房一千七百七十一萬美元,直接碾壓迪士尼的合家歡大作《小泰山》,足足高出五百萬票房,後勁極足。我倒是意外,華夏這邊居然有渠道引進放映。」

  他本是純粹的行業探討,可米曉冉的神色卻驟然冷了幾分,眉眼間覆上一層淡淡的疏離,語氣堅決沒有餘地。

  「這部電影,我不看,也不想討論。」

  艾倫微微一怔,方才鬆弛的笑意僵在臉上。他敏銳察覺到她語氣里的牴觸,絕非工作考量,而是純粹的私人情緒。

  米曉冉抬眸迎上他疑惑的目光,坦然直白,不遮不掩。

  「影片的操盤方、背後的核心人物,是我厭惡的人與公司。私人情緒不會影響工作決策,但私下裡,我不願與之產生任何牽扯。」

  她口中厭惡的人,正是寧衛民。

  兩人舊日的恩怨,以及曾有多次商業暗中交鋒,讓她始終對寧衛民及其產業避之不及。

  艾倫何等通透,瞬間讀懂了其中的微妙糾葛,立刻圓滑地避開敏感話題。

  只是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淺笑,語氣仍然帶著西式毫不掩飾的曖昧試探。

  「OK,我不再提這部電影了。只是我也更好奇了,能讓你推掉我數次晚餐邀約、特意抽空陪伴的人,到底是誰?我約了你無數次,你永遠一口回絕。」

  米曉冉瞥他一眼,淡淡勾唇,用一句玩笑輕巧化解曖昧氛圍。

  「不用好奇,這位幸運的人,是我父親。」

  艾倫恍然抬手聳肩,略帶歉意。

  「抱歉,是我冒昧揣測了。」

  「沒關係。」米曉冉收斂所有鬆弛神色,瞬間切換回極致專業的職場狀態,眉眼肅穆,直奔核心事務,「說正事。《陽光燦爛的日子》追加預算的問題,你跟進後的結論是什麼?」

  艾倫也立刻收起閒散姿態,神色變得銳利專業,字字透著美式資本的理性、刻薄與功利,沒有半分人情溫度。

  「影片成片質量尚可,鏡頭語言、敘事風格都有亮點,不是爛片。有一定商業潛力。但最大的漏洞在人和合同上。拍電影的這個導演性子桀驁自大、野心貪婪,很難溝通。更關鍵的是,你前期談判過於包容心軟,合同條款鬆散模糊,沒有強硬的約束機制,等於給劇組留足了鑽空子的空間,直接導致如今預算失控、投資方徹底喪失主動權。」

  他條理清晰地拋出兩套止損方案,利弊分明,冷靜得近乎殘酷。

  「我不是想指責你什麼。但目前只有兩條路能降低虧損風險。第一,重新談判簽約,補全約束條款,封頂追加兩百萬預算,強行收尾項目。第二,拆分權益、分攤風險,出讓影片一半版權收益,用套現的資金完成剩餘拍攝,避免公司獨自承壓兜底。」

  米曉冉凝神沉吟,指尖輕輕摩挲桌面,語氣沉穩發問。

  「兩種方案,哪一種回本概率更高、口碑損失更小?」

  本該探討風控對策的嚴肅時刻,艾倫卻忽然前傾身體,拉近兩人距離,眼底帶著輕佻的玩味與篤定的試探,刻意避開工作正題。

  「比起公司的盈虧,我現在更關心另一件事。米,你什麼時候願意答應我的邀約,和我單獨吃一頓晚餐?」

  辦公室氛圍瞬間凝滯,曖昧與博弈的張力驟然拉滿。

  米曉冉眼底的溫度瞬間褪去,神色冷硬嚴肅,果斷守住邊界感。

  「艾倫,我絕不允許這筆投資成為我職業生涯的污點。但我更不會為了工作妥協私人邊界,不會用私人相處換取項目便利。」

  她語氣鏗鏘有力,字字鄭重。

  「你是總部派來協助工作的副手,我們只需維持純粹的上下級、工作合作關係。公私分明,才是對公司、對職業最負責的選擇。」

  艾倫看著她油鹽不進、冷靜克制的模樣,無奈失笑,眼底帶著典型美國人的不解與輕嘲。

  「難怪總部願意重用你。你這輩子好像只剩下工作,沒有愛好、沒有鬆弛、沒有私情,無趣得像個恪守戒律的修女。」

  這句評價尖銳又直白,卻沒有刺痛米曉冉,只讓她眼底掠過一絲無人察覺的疲憊。

  她輕聲開口,道出所有隱忍與堅持的內核,是華人職場人的清醒與無奈。

  「你是生來就擁有選擇權的美國人,你可以隨性、可以張揚、可以憑喜好做事。但我不行。我是華人代理,身處外資總部與本土市場的夾縫之間,我沒有容錯的資本。我今天擁有的一切,都是靠百倍謹慎、加倍努力換來的,我輸不起,也不敢輸。我必須比任何人都克制,比任何人都拼命。」

  艾倫聞言微微聳肩,不置可否,心底卻已然瞭然。

  眼前的女人看似溫和柔弱,骨子裡卻堅韌執拗,有著遠超常人的底線與韌勁,絕非輕易能拿捏的對象。

  兩人之間無形的博弈,才剛剛拉開序幕。

  …………

  1994年一月份中旬的一個周末,午後暖陽正好。

  京城順義天竺的麗京花園,呈現出另一幅外國人在京城的落戶狀況。

  這片毗鄰溫榆河畔的涉外別墅區,是1992年保利集團與香港商人劉鑾雄聯手打造的京城首個外銷別墅項目,也是聞名京城的「國際村」。

  九十年代的這裡,遠離市井喧囂,獨棟別墅錯落雅致、庭院開闊、草木清幽,是普通國人難以觸及的頂級圈層,也是在京日僑最偏愛安居的居所。

  高橋和民子夫婦,便將京城的新家安在此處。

  這一天,剛剛結束日本探親假期的佐知子與紗織,帶著精心準備的伴手禮登門拜訪他們。

  過去一年,這兩個姑娘在京城工作生活,多得高橋和民子的照拂。

  所以此次歸國探親,二人就給沒有回日本過新年的高橋和民子帶來不少本土特產。

  計程車緩緩駛入園區,兩人還是第一次前來。

  她們透過車窗,看著成片恢弘精緻的獨棟院落、整潔開闊的園區道路,瞬間怔住,眼底滿是藏不住的震撼。

  要知道,常年生活在東京擁擠狹小、寸土寸金的都市空間,早已習慣了高密度、窄格局的居住環境,眼前這番闊綽奢華的人居氛圍,徹底顛覆了她們的認知。

  直至走進高橋家中,開闊通透的戶型、雅致規整的庭院、精緻考究的裝修,讓兩人忍不住連連驚嘆,語氣里滿是真切的艷羨。

  「高橋先生、民子小姐,這裡實在太美了,完全是夢中的豪宅!」

  高橋聞言爽朗大笑,語氣平和淡然,笑聲里藏著泡沫經濟破碎後的通透與釋然,卻無半點炫耀和驕傲。

  「沒有你們想得那般誇張。這裡的房子折算下來,不過三萬日元一平米,我們整棟別墅連帶庭院,只花了一千二百萬日元。」

  他頓了頓,語氣染上幾分唏噓,對比今昔、對照兩地,滿是物是人非的感慨。

  「這筆錢,放在如今崩盤後的東京,頂多只能買下十平米的狹小單間。若是放在十年前泡沫鼎盛時期,就連銀座一坪的土地都買不起。」

  他看著滿臉震驚的兩個晚輩,語氣真誠溫和,帶著幾分提點。

  「你們如今在華夏薪資優厚、安穩穩定,以你們的收入,踏實工作兩三年,在這裡置業安家,完全輕輕鬆鬆。」

  佐知子瞳孔微震,滿臉難以置信,心底五味雜陳。

  她的家目前在東京也是高級公寓,但家裡只有一百二十平米,遠沒有這棟別墅寬敞。

  紗織更是眼底發亮,這裡對比她家裡那個只有二十平米的擁擠地方,差距太大了。

  誰會抗住這樣的誘惑?

  儘管她從沒有想過要一直留在這裡,但這一刻,真的讓她有點動心了。

  幾人移步庭院茶台,暖陽灑落、微風和煦,煮茶閒談之間,話題自然而然落到兩國經濟與民生現狀上,字字句句,皆是國運浮沉的真實寫照。

  佐知子輕輕嘆氣,眉眼間滿是故土蕭條的落寞與無奈。

  「這次回國,心裡格外難受。日本的景氣徹底沒了,過年再也沒有從前的繁華熱鬧。身邊太多人失業待崗、四處求職,哪怕是頂尖名校畢業的年輕人,也找不到安穩體面的工作。」

  紗織跟著緩緩點頭,語氣低沉,藏著年輕人的焦慮與無力。

  「東京所有公司都在收緊銀根、縮減編制、嚴控成本。再也沒有企業願意耗費心力慢慢培養新人,新人薪資極低,月薪能達到二十萬日元的都寥寥無幾。以前我們總覺得本土安穩可靠,這次回去才發現,留在日本的同齡人,早已在寒冬里苦苦掙扎、舉步維艱。」

  兩人對視一眼,眼底滿是慶幸與知足,語氣真切。

  「我們以前還有點傷心來這麼遠的地方工作,如今才明白,能來到華夏工作,每月拿著五六十萬日元的高薪,沒有裁員風險、生活安穩富足,簡直是活在蜜罐里。」

  高橋重重點頭,語氣篤定沉穩,早已做好長久紮根的決定。

  「你們說的對,所以我和民子才沒有回日本過新年。東京已經沒有歡迎我的人,對我就再沒有意義了。而這裡蒸蒸日上、機遇遍地,這裡才是我們安身立命的最好歸宿。」

  一旁靜坐的民子,溫柔眉眼間掠過幾分愁緒,輕輕蹙眉,順勢道出自己眼下的困境,也真誠拋出了橄欖枝。

  「我們在這裡的生活安穩順遂,可手頭的事務實在繁雜忙碌。寧會長年初定下了全新規劃,不僅要把百惠居酒屋、三浦兩家日系門店,全力鋪開連鎖體系、做大品牌,還要在京城落地新式量販式KTV,開闢全新的休閒賽道。」

  她輕輕嘆氣,坦誠吐露難處。

  「這些事情同時推進,瑣事層層疊加,我一人實在分身乏術、疲於奔命,一直想找幫手分擔壓力。」

  她抬眸看向佐知子與紗織,眼底滿是認可與期許,語氣真誠懇切。

  「你們二人踏實穩重、細心認真,來華日久、中文流利,也熟悉中日兩國的文化與市場,是最合適的人選。你們要不要來幫幫我?」

  怕兩人有所顧慮、猶豫退縮,民子又笑著補充,精準戳中年輕人的興趣點,語氣溫柔誘人。

  「你們可以拒絕的,我不是要勉強你們。不過我保證,跟我一起工作,刻比你們賣服裝的工作要有趣許多。而且新式量販KTV落地後,我們會引進時下最火爆的跳舞機,新潮有趣、鬆弛解壓,你們這樣年輕的女孩子,一定會喜歡。」

  佐知子與紗織瞬間心動,眼底瞬間亮起光芒。

  兩人對視一眼,仿佛心有默契一樣,都點了點頭,應允了這份嶄新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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