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哪裡有越權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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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長年說得慢條斯理,不生氣也不著急,但字字都在點子上。

  桌上的筷子都停了,其他人也跟著慢了動作。

  各人面上不動聲色,都看向袁書記,都在掂量。

  蘇藍把嘴裡的一口飯咽下去,放下筷子,句句玩透官場文字遊戲:

  「何縣長言重了,我可不敢越職,更不敢搞一言堂。

  我今天沒有任免任何人,沒有調整任何局內固定分工,何來越權一說?

  我只是階段性、專項性布置秋播落地工作。

  朱局長事務繁雜,近期對基層摸排、數據核驗、實地督查確實上心不足,方案浮於紙面。

  農時不等人,秋播耽誤不起。

  我讓林紅英專項牽頭實地核查、據實反饋,只補短板、只抓落實,不替代朱局長任何審批、任何正職職權。

  全程合規,只為工作。

  我可不敢插手組織部的事,更不敢亂破規矩。」

  幾句話,四兩撥千斤。

  何長年把筷子擱在碗沿上,抬眼看她:「話雖如此,但風氣不能開。今日你為了秋播可以越過主官,明日別人就可以借著工作理由,層層破規矩。

  長此以往,幹部隊伍人心浮動,層級混亂,後患極大。」

  蘇藍沒急著答,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放下:「何縣長,改革時期,讓老百姓吃飽飯,才是我們的目標。話又說回來,程序是為工作服務的,不是為某人保位子的。」

  這話剛好頂到了何縣長的話頭上,氣氛一時緊繃到極致。

  一直沉默聽著博弈的袁自立,終於有了動作。

  他這時放下筷子,拿手帕抹了把手,往椅背上一靠:「行了,都別爭論了。」

  他一開口,全桌目光都聚過去,先看向蘇藍,語氣溫和,先肯定,再敲打,一碗水端得極穩:

  「蘇縣長,你會上那個安排,用意我明白。安平窮了這麼多年,一心撲在秋播大局上,這點值得肯定。但是——」

  話鋒一轉,落點精準:「你說話方式確實激進了些,組織層級,是全縣隊伍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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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確實不能當眾越過部門主官、拆分專項權責。

  人人都這般操作,各局班子的確沒法管理。

  這一點,蘇藍同志要反思。」

  蘇藍抬眼,坦然頷首,態度端正:「書記說得對,我受教了,後續一定注意方式方法,尊重班子層級,遵守組織規矩。」

  袁自立又轉向何長年:「老何,蘇縣長年輕,做事急了些,也是為了工作。農業局要是再拖拖拉拉誤了農時,別說蘇縣長不答應,我也不答應。」

  何長年微微點頭:「書記說得對,秋播確實急。我這邊沒有異議。就是希望蘇縣長以後調整專項分工的時候,提前跟組織上通個氣。」

  蘇藍點頭:「何縣長說得在理,以後多向書記和您學習。」

  何長年也正好看過來,兩人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開。

  宋濤在旁邊打了個圓場:「那我回頭去跟朱大勇談個話,穩定一下情緒,告訴他不要多想,秋播是關鍵時期,等過去就好了。」

  袁自立把桌上的搪瓷缸端起來喝了口水,扔出一句收尾:「行了,吃飯。下午該幹活的幹活,別都聚在食堂耗著。」

  一眾領導起身下樓,踏入一樓食堂。

  原本喧鬧的食堂瞬間安靜,所有幹部紛紛抬眼側目。

  角落獨坐的朱大勇猛地低頭,面色鐵青,一動不動。

  席間幾名局長快速對視一眼,各自心照不宣。

  樓上剛剛掰過手腕,全縣領導班子的博弈剛落幕。

  眾人視線悄悄掃過站在隊列側方的蘇藍,她神色平淡,看不出任何剛才被敲打過的痕跡。

  幹部們低頭吃飯,心裡個個警醒:

  新來的這位年輕副縣長——

  敢亮劍、敢破規矩、敢扛非議、打完還能體面收場。

  霸道是真的,能幹也是真的,手段更是真的深。

  蘇藍回了辦公室。

  門一合上,她在心裡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這一關算是先壓下去了。

  至於後面林紅英能交出什麼答卷,還得看她自己的本事。

  農業局要變,不光是因為朱大勇不作為,還因為安平已經走到必須要換路子的時候了。

  窗外秋風吹過窗台,那朵淡藍紫色的吊蘭小花,安安靜靜開著。

  辦公室的老式黑色電話機叮鈴鈴響了起來。

  蘇藍抬手接起聽筒,聽筒那頭傳來齊越熟悉的聲音:「蘇藍,是我。」

  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在聽見這道聲音的時候稍稍鬆了下來。

  她伸手把辦公室房門掩上,屋子裡只剩下她一人。

  「今天怎麼有空打電話過來?」

  「算著你們這邊秋播正忙,抽課間過來打個電話。聽你聲音,很累。今天是不是又遇上棘手事了?」齊越的聲音隔著電話線,帶著一點模糊的質感。

  蘇藍靠在桌邊,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弔蘭上,低聲笑了笑:

  「會上跟人掰了一回手腕,食堂又拉扯半天,算是暫時穩住局面。外面不少人傳我行事霸道,越權辦事。」

  齊越那邊沉默片刻,聲音放得柔和:「我知道你的性子,沒有十足把握,你不會當眾出手。只是樹敵難免,日子不會輕鬆。」

  「我心裡有數。」蘇藍輕輕呼出一口氣,「想把安平的局面撬開,總要有人站出來扛閒話。再說我有的是力氣和手段。」

  齊越安安靜靜聽著,笑出聲來:「累了就歇片刻。你自己多當心,別只顧著工作,飯要按時吃。」

  蘇藍嘴角浮起一點淺淺笑意:「知道了。」

  兩人又簡單說了幾句家常,才緩緩掛斷電話。

  聽筒放回機座,叮的一聲輕響。辦公室重歸安靜。

  方才那通電話,像一陣溫軟的風,稍稍吹散了整日博弈帶來的疲憊。

  溫情歸溫情,安平這攤事,還得一步一步往前趟。

  窗外的秋風一天涼過一天,寒霜一場接著一場落下來。

  日子在案頭和田間飛快地翻過去,一晃三個多月,安平入了冬。

  九月播下去的冬小麥,嫩綠的麥苗已經齊刷刷地鋪滿了田壟,部分早播的地塊甚至開始分櫱。

  往年生產隊的地,麥苗稀稀拉拉、蔫黃孱弱。

  今年地里,滿眼鋪開嫩生生的綠,整整齊齊鋪遍原野。

  分到地的農戶個個卯足了勁,冬天根本閒不住,漚肥、冬灌、鋤草,夜裡還有人打手電巡地,把自家麥苗護得緊緊實實。

  老百姓心裡越來越穩,可縣裡的暗流從沒停過。

  朱大勇不敢明面對抗,上報材料次次挑刺,專放大細碎問題,對整片喜人長勢一筆帶過,暗中給試點潑冷水。

  轉眼到了一月,離春節越來越近。

  市里下發通知,召開年終農業經驗交流會,各縣要到場匯報試點情況。安平自然由蘇藍過去。

  接到通知,蘇藍把手頭工作一一捋順。

  下午散了會,辦公室沒別的人,她叫住余男。

  「我明天去市里開會。會議結束,我就直接回家過年,就不先回安平了。縣裡這邊的日常,各公社冬管進度,還有農業局報上來的各類材料,你多幫我盯著。」

  余男手裡拿著筆記本刷刷記著,抬眼笑了笑:「蘇縣長您放心,這邊我盯牢。但凡有不對勁的地方,我第一時間就給您打電話。好不容易趕上過年,您也趁機在家好好歇兩天。前幾天剛下了雪,都說瑞雪兆豐年,地里麥苗也能得點滋養。您路上小心些。」

  蘇藍聞言微微點頭,嘴角浮起一點淺淡笑意:「好,也提前祝你新年快樂。」

  交代妥當,第二天蘇藍動身趕往市里。

  路邊積雪還沒化,街上到處都是快要過年的煙火味兒。

  離下午開會還有不少時間,蘇藍先回了機關家屬院的家。

  伸手一擰,門竟沒鎖。

  難道是齊越回來了?

  她輕輕推開房門,一眼便看見那道熟悉的背影。

  她把手裡的包擱在桌上,緩步走到灶房門口,身子往門檻邊的牆上一靠,靜靜望著裡面。

  爐火的火苗一跳一跳,暖融融映在齊越肩頭,他繫著圍裙,正守在爐邊忙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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