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去了就是態度
第二天一早，韓明到辦公室的時候，熱水剛燒開。
他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擱，先去水房接了一壺。
回來沏上茶，端著缸子坐下，把昨晚寫好的報告又翻了一遍。
確認沒什麼問題，站起來，拿著文件夾往走廊那頭走。
部長辦公室的門開著。韓明站在門口，抬手敲了三下。
「進來。」
於部長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文件，手裡轉著一支鋼筆。晨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他肩上落了一層。
他看見韓明進來，把鋼筆往桌上一擱，往椅背上一靠。
「這麼早？」
「昨天回來太晚了，沒來得及跟您匯報。」韓明走進去，雙手遞過去。
於部長沒看報告，先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坐下說。昨天怎麼樣，還順利嗎？」
韓明拉開椅子坐下。
「順利。材料都齊的，批文、紀要、檢測報告、施工記錄，一樣不少。翻了一遍，挑不出毛病。」
「態度呢？」
「態度沒問題。該配合的配合，該解釋的解釋。沒推諉，也沒藏著掖著。」
於部長點了點頭，把搪瓷缸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個姓章的，什麼情況？」
「還在鍋爐房。但技術確實沒得說，改造方案就是他初提的。廠里的態度很明確——用他的技術，不給他名分。手續上走得規規矩矩，讓人挑不出刺。」
於部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又敲了兩下。
「舉報信上寫的事呢？」
「基本不屬實。手續齊全，程序合規，成績也擺在那兒。舉報信里那些東西，站不住腳。」
於部長靠在椅背上，把鋼筆拿起來，在指間轉了一圈。
「還有呢？」
韓明往前探了探身：「還有個挺有意思的現象。」
「嗯？」
「一進會議室，靠牆有個報刊架。上頭擺著人民日報，翻開的版面是鐵路整頓那篇文章。旁邊還有省里的內部通報，講落實知識分子政策的。」
於部長手裡的動作停了，看著他。
「你意思是，人家故意擺給咱們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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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說。但那位置太顯眼了，進門第一眼就能看見。」
於部長把鋼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靜默了兩秒。
「行了，我心裡有數了。組織部那邊是什麼說法？方琳怎麼表態？」
「方琳沒表態。就說走個過場，聽聽看看，回去匯報。」
「沒表態？」於部長把這三個字在嘴裡滾了一圈，「組織部去了，不表態就是表態。」
韓明沒接話。
於部長看著他：「你覺得她什麼意思？」
「我覺得——組織部不是衝著查問題去的。是沖人去的。鍋爐改造這事，誰牽頭乾的、誰拍板的，全在人家的眼皮底下。」
於部長點了點頭，伸手把桌角那份報告拿過來，翻開。
一頁一頁看，看得很慢。翻到中間某頁停了一下，眉頭微微皺了一瞬，又繼續往下翻。
翻完最後一頁，他把報告合上，往桌上一擱。
「馬德勝這個人，你覺得怎麼樣？」
韓明心裡有數了。
「穩。辦事穩，說話也穩。鍋爐改造這事，他全程沒怎麼開口，但底下人把事辦得明明白白。該有的材料一樣不少，該走的程序一步不落。」
「底下人？」
「他那個秘書，姓蘇，廠辦副主任，兼著秘書。昨天全程接待、解釋，條理清楚。馬德勝用的人，利索。」
於部長點了點頭，沒再追問秘書的事。
「還有呢？」
「還有就是他敢拍板。鍋爐改造這事，涉及的人身份敏感，換別人不一定敢批。他批了，而且手續走得規規矩矩，讓人挑不出毛病。」
於部長把報告又拿起來，翻到最後一段，念出聲：「建議肯定成績，鼓勵基層技術革新。」
念完，他抬起頭看著韓明。
「你這是在替馬德勝說話？」
韓明沒躲：「部長，我不是替誰說話。我是覺得——鍋爐改造這事，成績擺在那兒。增產節約是政治任務，省下來的煤是真金白銀。如果因為一個人的身份問題就把整件事否定掉，以後誰還敢幹事？」
於部長盯著他看了兩秒，把鋼筆往桌上一擱。
「韓明，你倒是敢說。」
「主要是您問了我才敢說的。」
於部長把報告合上，往桌上一擱。
「報告先放這兒。」
韓明站起來：「行，那我先回去了。」
「嗯。」
韓明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身後傳來一句話。
「韓明。」
他回過頭。
於部長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那支鋼筆。
「方琳的事，別往外說。」
韓明點了點頭：「明白。」
拉開門出去了。
*
廠辦在一天後接到紡織局通知，要辦工業口交流學習。
一大早，蘇藍剛把馬書記的茶沏好、文件分完類，走廊里就傳來腳步聲。
忙完這些，她坐下來，掏出那盒巧克力——還剩半盒，金燦燦的碼著。
她剝了一顆塞嘴裡，甜。
剛嚼了兩下，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不是馬書記的步子，比馬書記急，噔噔噔的，跟踩了風火輪似的。
蘇藍把巧克力往抽屜里一塞，嘴角的渣子還沒來得及擦。
門就推開了。
劉昌明夾著公文包走進來，臉上帶著點風風火火的勁兒。
「怎麼了，劉主任？」蘇藍見他神色匆匆，主動開口問道。
「大喜事啊，小蘇！」劉主任臉上難掩喜色，快步走上前。
「紡織局剛剛打來電話通知，這周五，全市工業口要到咱們廠里開學習交流會，專門就是為了鍋爐改造這件事。」
「這麼快。」
但這話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嘴瓢了。
雖說是不打緊，下回可得好好注意。
劉昌明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臉上，嘴角慢慢扯出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知道？」
蘇藍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半點不慌。
「知道什麼？」
「知道這事啊。」劉昌明往前探了探身，「聽你這口氣，不意外啊。」
蘇藍眨巴眨巴眼睛，腦子轉得飛快。
「劉主任，瞧您說的。前兩天市里開會定了調子，說要抓典型樹標杆。鍋爐改造剛出成績，我就琢磨著上面肯定要有動作。這不開完會那定調了嘛，我覺得就該來了。」
她頓了頓，笑著補了一句：「就是沒想到這麼快。」
劉昌明盯著她看了兩秒，點了點頭。
「你倒是嗅覺靈。」
「那可不，跟在馬書記身邊，這點覺悟還能沒有？」
話音剛落。
馬書記推門進來了，大衣扣得嚴嚴實實，手裡夾著黑色公文包。
「書記早。」
馬書記「嗯」了一聲，往裡間走。看見劉昌明在，腳步頓了一下。
「有事？」
「書記，紡織局通知，周五工業口要來咱們廠開學習交流會，學習鍋爐改造的經驗。」
劉昌明趕緊把事情說了。
馬書記聽完，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進來坐。」
劉昌明跟進去，蘇藍也跟在後頭。
馬書記在辦公桌後面坐下，把公文包擱在桌上。
「老劉，這事你怎麼看？」
「好事啊，書記。」劉昌明搓了搓手，「這說明咱們廠的工作市里認可了。」
馬書記點了點頭，看向蘇藍。
「小蘇，你覺得呢？」
蘇藍心想：時間果然是公平的，人的定力還是得經過修煉。
蘇藍往前站了一步：「書記，這是市里給咱們廠背書。紀檢剛走，現場會就來。誰再說什麼，那就是跟市里唱反調。」
馬書記嘴角微勾，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放下。
「鍋爐改造的事你從頭跟到尾，最清楚。」
他看向劉昌明：「老劉，學習交流會的事，小蘇全權負責。廠辦全力配合。」
蘇藍面上不顯，心裡已經樂開了花。
這活是她牽頭，功勞就是她的。
在體制里混，最怕的就是幹了一堆活，最後功勞全是別人的。
馬書記這老頭，懂她。
一旁的劉昌明臉上的笑容戛然而止，這般露臉差事，到頭來竟輪不到自己。
他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擱，先去水房接了一壺。
回來沏上茶，端著缸子坐下，把昨晚寫好的報告又翻了一遍。
確認沒什麼問題，站起來，拿著文件夾往走廊那頭走。
部長辦公室的門開著。韓明站在門口，抬手敲了三下。
「進來。」
於部長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文件，手裡轉著一支鋼筆。晨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他肩上落了一層。
他看見韓明進來，把鋼筆往桌上一擱，往椅背上一靠。
「這麼早？」
「昨天回來太晚了，沒來得及跟您匯報。」韓明走進去，雙手遞過去。
於部長沒看報告，先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坐下說。昨天怎麼樣，還順利嗎？」
韓明拉開椅子坐下。
「順利。材料都齊的，批文、紀要、檢測報告、施工記錄，一樣不少。翻了一遍，挑不出毛病。」
「態度呢？」
「態度沒問題。該配合的配合，該解釋的解釋。沒推諉，也沒藏著掖著。」
於部長點了點頭，把搪瓷缸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個姓章的，什麼情況？」
「還在鍋爐房。但技術確實沒得說，改造方案就是他初提的。廠里的態度很明確——用他的技術，不給他名分。手續上走得規規矩矩，讓人挑不出刺。」
於部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又敲了兩下。
「舉報信上寫的事呢？」
「基本不屬實。手續齊全，程序合規，成績也擺在那兒。舉報信里那些東西，站不住腳。」
於部長靠在椅背上，把鋼筆拿起來，在指間轉了一圈。
「還有呢？」
韓明往前探了探身：「還有個挺有意思的現象。」
「嗯？」
「一進會議室，靠牆有個報刊架。上頭擺著人民日報，翻開的版面是鐵路整頓那篇文章。旁邊還有省里的內部通報，講落實知識分子政策的。」
於部長手裡的動作停了，看著他。
「你意思是，人家故意擺給咱們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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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說。但那位置太顯眼了，進門第一眼就能看見。」
於部長把鋼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靜默了兩秒。
「行了，我心裡有數了。組織部那邊是什麼說法？方琳怎麼表態？」
「方琳沒表態。就說走個過場，聽聽看看，回去匯報。」
「沒表態？」於部長把這三個字在嘴裡滾了一圈，「組織部去了，不表態就是表態。」
韓明沒接話。
於部長看著他：「你覺得她什麼意思？」
「我覺得——組織部不是衝著查問題去的。是沖人去的。鍋爐改造這事，誰牽頭乾的、誰拍板的，全在人家的眼皮底下。」
於部長點了點頭，伸手把桌角那份報告拿過來，翻開。
一頁一頁看，看得很慢。翻到中間某頁停了一下，眉頭微微皺了一瞬，又繼續往下翻。
翻完最後一頁，他把報告合上，往桌上一擱。
「馬德勝這個人，你覺得怎麼樣？」
韓明心裡有數了。
「穩。辦事穩，說話也穩。鍋爐改造這事，他全程沒怎麼開口，但底下人把事辦得明明白白。該有的材料一樣不少，該走的程序一步不落。」
「底下人？」
「他那個秘書，姓蘇，廠辦副主任，兼著秘書。昨天全程接待、解釋，條理清楚。馬德勝用的人，利索。」
於部長點了點頭，沒再追問秘書的事。
「還有呢？」
「還有就是他敢拍板。鍋爐改造這事，涉及的人身份敏感，換別人不一定敢批。他批了，而且手續走得規規矩矩，讓人挑不出毛病。」
於部長把報告又拿起來，翻到最後一段，念出聲：「建議肯定成績，鼓勵基層技術革新。」
念完，他抬起頭看著韓明。
「你這是在替馬德勝說話？」
韓明沒躲：「部長，我不是替誰說話。我是覺得——鍋爐改造這事，成績擺在那兒。增產節約是政治任務，省下來的煤是真金白銀。如果因為一個人的身份問題就把整件事否定掉，以後誰還敢幹事？」
於部長盯著他看了兩秒，把鋼筆往桌上一擱。
「韓明，你倒是敢說。」
「主要是您問了我才敢說的。」
於部長把報告合上，往桌上一擱。
「報告先放這兒。」
韓明站起來：「行，那我先回去了。」
「嗯。」
韓明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身後傳來一句話。
「韓明。」
他回過頭。
於部長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那支鋼筆。
「方琳的事，別往外說。」
韓明點了點頭：「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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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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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蘇藍剛把馬書記的茶沏好、文件分完類，走廊里就傳來腳步聲。
忙完這些，她坐下來，掏出那盒巧克力——還剩半盒，金燦燦的碼著。
她剝了一顆塞嘴裡，甜。
剛嚼了兩下，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不是馬書記的步子，比馬書記急，噔噔噔的，跟踩了風火輪似的。
蘇藍把巧克力往抽屜里一塞，嘴角的渣子還沒來得及擦。
門就推開了。
劉昌明夾著公文包走進來，臉上帶著點風風火火的勁兒。
「怎麼了，劉主任？」蘇藍見他神色匆匆，主動開口問道。
「大喜事啊，小蘇！」劉主任臉上難掩喜色，快步走上前。
「紡織局剛剛打來電話通知，這周五，全市工業口要到咱們廠里開學習交流會，專門就是為了鍋爐改造這件事。」
「這麼快。」
但這話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嘴瓢了。
雖說是不打緊，下回可得好好注意。
劉昌明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臉上，嘴角慢慢扯出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知道？」
蘇藍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半點不慌。
「知道什麼？」
「知道這事啊。」劉昌明往前探了探身，「聽你這口氣，不意外啊。」
蘇藍眨巴眨巴眼睛，腦子轉得飛快。
「劉主任，瞧您說的。前兩天市里開會定了調子，說要抓典型樹標杆。鍋爐改造剛出成績，我就琢磨著上面肯定要有動作。這不開完會那定調了嘛，我覺得就該來了。」
她頓了頓，笑著補了一句：「就是沒想到這麼快。」
劉昌明盯著她看了兩秒，點了點頭。
「你倒是嗅覺靈。」
「那可不，跟在馬書記身邊，這點覺悟還能沒有？」
話音剛落。
馬書記推門進來了，大衣扣得嚴嚴實實，手裡夾著黑色公文包。
「書記早。」
馬書記「嗯」了一聲，往裡間走。看見劉昌明在，腳步頓了一下。
「有事？」
「書記，紡織局通知，周五工業口要來咱們廠開學習交流會，學習鍋爐改造的經驗。」
劉昌明趕緊把事情說了。
馬書記聽完，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進來坐。」
劉昌明跟進去，蘇藍也跟在後頭。
馬書記在辦公桌後面坐下，把公文包擱在桌上。
「老劉，這事你怎麼看？」
「好事啊，書記。」劉昌明搓了搓手，「這說明咱們廠的工作市里認可了。」
馬書記點了點頭，看向蘇藍。
「小蘇，你覺得呢？」
蘇藍心想：時間果然是公平的，人的定力還是得經過修煉。
蘇藍往前站了一步：「書記，這是市里給咱們廠背書。紀檢剛走，現場會就來。誰再說什麼，那就是跟市里唱反調。」
馬書記嘴角微勾，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放下。
「鍋爐改造的事你從頭跟到尾，最清楚。」
他看向劉昌明：「老劉，學習交流會的事，小蘇全權負責。廠辦全力配合。」
蘇藍面上不顯，心裡已經樂開了花。
這活是她牽頭，功勞就是她的。
在體制里混，最怕的就是幹了一堆活，最後功勞全是別人的。
馬書記這老頭，懂她。
一旁的劉昌明臉上的笑容戛然而止，這般露臉差事，到頭來竟輪不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