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五十歲正是闖的年紀
一道聲音從人群後面擠進來，不咸不淡的。
棉紡一廠的范廠長走過來，中山裝扣得嚴嚴實實，頭髮往後梳得油光鋥亮，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
「你們廠今年動靜不小啊。又是棉花調劑，又是鍋爐改造——動作頻頻，搞得我們這些老廠壓力很大呀。」
這話說得客氣，但那個調調蘇藍太熟悉了。
翻譯過來就是：你們廠憑什麼？
馬書記笑了笑：「范廠長，都是被逼的。一季度任務重，原料不夠，不想點辦法就得停產。哪像你們一廠，指標充足，躺著都能完成任務。」
蘇藍差點鼓掌。
這老頭，損人不帶髒字。
范廠長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隨即又堆起來：「那回頭我讓技術科的同志去你們廠學習學習，老馬你不會藏著掖著吧？」
「歡迎歡迎。」馬書記端著缸子，語氣真誠得不像演的，
「互相學習。你們廠也有你們廠的長處。」
「長處？」
范廠長嘖了一聲，「我們廠那些長處，哪比得上你們廠先進。」
這話說得，酸味兒都快把會議室的牆皮腐蝕了。
旁邊幾個廠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接茬。
「先進談不上。」馬書記語氣平平的，「就是瞎折騰。」
兩人對視一眼，笑呵呵的，跟親兄弟似的。
蘇藍心想：成年人都給兜一樣，能裝。
寒暄完，人群漸漸散了。
馬書記跟幾個老熟人又聊了幾句，蘇藍站在旁邊等著，百無聊賴地數地磚。
「蘇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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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有人叫她。
她回頭——齊越站在兩步遠的地方，大衣敞著，圍巾搭在脖子上，手裡拿著個文件夾。
「齊大秘。」蘇藍歪頭看他，「今天沒給你家趙副主任拎包？」
齊越嘴角彎了一下：「趙副主任跟幾個局長說話呢，不打緊。」
齊越看著她，壓低聲音：「周日有空嗎？」
蘇藍想了想。
鍋爐改造收尾了，報告也交了，信訪那邊最近沒什麼大事。
「目前沒有。怎麼了？」
「為了慶祝你們廠一季度總結被表揚，」
齊越說，語氣一本正經，「這周日，可以請你吃飯嗎？」
蘇藍盯著他看了兩秒，嘴角慢慢翹起來。
這人，找藉口都不找個像樣的。
「齊秘書，您這覺悟可以啊。為了慶祝我們廠被表揚，您自掏腰包請客？」
「嗯。」
「那我要是不答應，是不是顯得我不識抬舉？」
齊越沒接話，就那麼看著她。
耳朵尖紅了一點點，但面上依舊端得穩穩的。
「行吧。」
她拖長了調子，「看你這個月每周日都來給我送早飯，鍋爐房的煤灰都快把你大衣燻黑了。看在這份誠意上——行吧，賞你個面子。」
「那我謝謝蘇副主任。」
齊越嘴角那弧度壓都壓不住：「那我周日九點去接你。」
「別九點了。」
蘇藍蹙著眉擺了擺手，「十點半吧，難得歇一天，我想多睡一陣子。」
齊越瞧著她這般貪懶的模樣，溫聲應道：「行，都依你。」
「還有事？」
齊越往四周又掃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了。
「宣傳部那邊，最近可能有動靜。」
蘇藍眉頭動了一下：「什麼動靜？」
「副部長要調走了。去省里。」
蘇藍心裡「咯噔」一下。
宣傳部副部長調走。
那位置就空出來了。
她腦子轉得飛快，瞬間就明白了。
「你是說——」
她抬頭看著齊越：「你是說——」
「我可什麼都沒說。」
齊越把本子夾好，往後退了半步，「就是閒聊。」
蘇藍盯著他看了兩秒，嘴角慢慢翹起來。
這個悶騷男，說話永遠留一半。
但她聽懂了。
宣傳部副部長空缺，市里肯定要從下面調人上來補缺。
按慣例，各廠黨委書記有候選資格。
馬書記最近這麼上心——棉花調控、增產節約、鍋爐改造，哪一件不是超出他黨務工作範圍的？
之前她還納悶，這老頭怎麼突然這麼積極。
現在明白了。
原來在這等著呢。
蘇藍靠在牆上，兩手抄在袖子裡，嘴角那個弧度怎麼都壓不住。
果然，處個對象還是有用的。
消息靈通不說，還能提前布局。
「想什麼呢？」齊越問。
「沒什麼。」蘇藍站直身子，「就是覺得，我們馬書記這人，挺有上進心的。」
齊越看了她一眼，沒接話。
兩人目光碰了一下，誰都沒再說什麼。
有些話，點到為止就夠了。
走廊那頭，馬書記正跟造紙廠的老孫握手。
「老馬，改天喝茶。」
「行，改天。」
人散得差不多了。
馬書記轉過身，看見蘇藍站在走廊盡頭，旁邊站著齊越。
「小蘇，走了。」
「來了。」
蘇藍沖齊越擺擺手，快步跟上去。
兩人往車的方向走。
老劉已經把車發動了，排氣管突突冒白煙。
蘇藍伸手拉開后座車門，請馬書記坐了進去，隨後她繞到車子另一側，坐上副駕駛位置。
回去的路上，馬書記坐在后座，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蘇藍從後視鏡里瞄了他一眼。
「小蘇。」
「書記。」
「鍋爐房那個事，要不是你，我不會下那個決心。」
蘇藍沒接話。
馬書記睜開眼，看著窗外，聲音不高，像自言自語。
「你是我的一尊福將。」
蘇藍心裡一動，嘴上卻說：「書記您別這麼說，我就是幹活的。」
「幹活的人多了，能幹成事的少。」馬書記又閉上眼睛，「你好好干。」
蘇藍腦子裡想起齊越那句話。
宣傳部副部長要調走了。
馬書記肯定知道這事。
搞不好，他比齊越還早知道。
所以才這麼拼。
蘇藍看著後視鏡里馬書記的臉，忽然有點感慨。
這老頭，今年五十了吧。在副處級上蹲了好幾年。
再往上走一步，就是正處，就得往市裡面走一步。
宣傳部副部長可是市管幹部。
這次要是能補上這個缺，那就是仕途上最後一搏，也是最關鍵的一躍。
五十歲正是闖的年紀！
在體制里爬了一輩子，誰不想再往上走一步呢？
車到廠門口，蘇藍跳下車，幫馬書記拉開車門。
老頭下車的時候，步子比平時輕快了不少。
蘇藍心想，這要進步的勁兒，比喝二兩還管用。
四月一號。
蘇藍到辦公室的時候，馬書記已經在了。
這不對勁。平時都是她先到，今天老頭比她早。
蘇藍心裡咯噔一下，端茶進去的時候，瞄了一眼馬書記的臉色——不太好看。
「書記，出什麼事了？」
馬書記把手裡那份文件往桌上一拍。
「紀檢要來人了。」
蘇藍愣了一下：「紀檢？來幹嘛？」
「你說來幹嘛？」馬書記端起缸子喝了口水，「鍋爐房那個事，有人捅上去了。說咱們違規使用特殊人員。」
棉紡一廠的范廠長走過來，中山裝扣得嚴嚴實實，頭髮往後梳得油光鋥亮，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
「你們廠今年動靜不小啊。又是棉花調劑，又是鍋爐改造——動作頻頻，搞得我們這些老廠壓力很大呀。」
這話說得客氣，但那個調調蘇藍太熟悉了。
翻譯過來就是：你們廠憑什麼？
馬書記笑了笑：「范廠長，都是被逼的。一季度任務重，原料不夠，不想點辦法就得停產。哪像你們一廠，指標充足，躺著都能完成任務。」
蘇藍差點鼓掌。
這老頭，損人不帶髒字。
范廠長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隨即又堆起來：「那回頭我讓技術科的同志去你們廠學習學習，老馬你不會藏著掖著吧？」
「歡迎歡迎。」馬書記端著缸子，語氣真誠得不像演的，
「互相學習。你們廠也有你們廠的長處。」
「長處？」
范廠長嘖了一聲，「我們廠那些長處，哪比得上你們廠先進。」
這話說得，酸味兒都快把會議室的牆皮腐蝕了。
旁邊幾個廠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接茬。
「先進談不上。」馬書記語氣平平的，「就是瞎折騰。」
兩人對視一眼，笑呵呵的，跟親兄弟似的。
蘇藍心想：成年人都給兜一樣，能裝。
寒暄完，人群漸漸散了。
馬書記跟幾個老熟人又聊了幾句，蘇藍站在旁邊等著，百無聊賴地數地磚。
「蘇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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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有人叫她。
她回頭——齊越站在兩步遠的地方，大衣敞著，圍巾搭在脖子上，手裡拿著個文件夾。
「齊大秘。」蘇藍歪頭看他，「今天沒給你家趙副主任拎包？」
齊越嘴角彎了一下：「趙副主任跟幾個局長說話呢，不打緊。」
齊越看著她，壓低聲音：「周日有空嗎？」
蘇藍想了想。
鍋爐改造收尾了，報告也交了，信訪那邊最近沒什麼大事。
「目前沒有。怎麼了？」
「為了慶祝你們廠一季度總結被表揚，」
齊越說，語氣一本正經，「這周日，可以請你吃飯嗎？」
蘇藍盯著他看了兩秒，嘴角慢慢翹起來。
這人，找藉口都不找個像樣的。
「齊秘書，您這覺悟可以啊。為了慶祝我們廠被表揚，您自掏腰包請客？」
「嗯。」
「那我要是不答應，是不是顯得我不識抬舉？」
齊越沒接話，就那麼看著她。
耳朵尖紅了一點點，但面上依舊端得穩穩的。
「行吧。」
她拖長了調子，「看你這個月每周日都來給我送早飯，鍋爐房的煤灰都快把你大衣燻黑了。看在這份誠意上——行吧，賞你個面子。」
「那我謝謝蘇副主任。」
齊越嘴角那弧度壓都壓不住：「那我周日九點去接你。」
「別九點了。」
蘇藍蹙著眉擺了擺手，「十點半吧，難得歇一天，我想多睡一陣子。」
齊越瞧著她這般貪懶的模樣，溫聲應道：「行，都依你。」
「還有事？」
齊越往四周又掃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了。
「宣傳部那邊，最近可能有動靜。」
蘇藍眉頭動了一下：「什麼動靜？」
「副部長要調走了。去省里。」
蘇藍心裡「咯噔」一下。
宣傳部副部長調走。
那位置就空出來了。
她腦子轉得飛快，瞬間就明白了。
「你是說——」
她抬頭看著齊越：「你是說——」
「我可什麼都沒說。」
齊越把本子夾好，往後退了半步，「就是閒聊。」
蘇藍盯著他看了兩秒，嘴角慢慢翹起來。
這個悶騷男，說話永遠留一半。
但她聽懂了。
宣傳部副部長空缺，市里肯定要從下面調人上來補缺。
按慣例，各廠黨委書記有候選資格。
馬書記最近這麼上心——棉花調控、增產節約、鍋爐改造，哪一件不是超出他黨務工作範圍的？
之前她還納悶，這老頭怎麼突然這麼積極。
現在明白了。
原來在這等著呢。
蘇藍靠在牆上，兩手抄在袖子裡，嘴角那個弧度怎麼都壓不住。
果然，處個對象還是有用的。
消息靈通不說，還能提前布局。
「想什麼呢？」齊越問。
「沒什麼。」蘇藍站直身子，「就是覺得，我們馬書記這人，挺有上進心的。」
齊越看了她一眼，沒接話。
兩人目光碰了一下，誰都沒再說什麼。
有些話，點到為止就夠了。
走廊那頭，馬書記正跟造紙廠的老孫握手。
「老馬，改天喝茶。」
「行，改天。」
人散得差不多了。
馬書記轉過身，看見蘇藍站在走廊盡頭，旁邊站著齊越。
「小蘇，走了。」
「來了。」
蘇藍沖齊越擺擺手，快步跟上去。
兩人往車的方向走。
老劉已經把車發動了，排氣管突突冒白煙。
蘇藍伸手拉開后座車門，請馬書記坐了進去，隨後她繞到車子另一側，坐上副駕駛位置。
回去的路上，馬書記坐在后座，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蘇藍從後視鏡里瞄了他一眼。
「小蘇。」
「書記。」
「鍋爐房那個事，要不是你，我不會下那個決心。」
蘇藍沒接話。
馬書記睜開眼，看著窗外，聲音不高，像自言自語。
「你是我的一尊福將。」
蘇藍心裡一動，嘴上卻說：「書記您別這麼說，我就是幹活的。」
「幹活的人多了，能幹成事的少。」馬書記又閉上眼睛，「你好好干。」
蘇藍腦子裡想起齊越那句話。
宣傳部副部長要調走了。
馬書記肯定知道這事。
搞不好，他比齊越還早知道。
所以才這麼拼。
蘇藍看著後視鏡里馬書記的臉，忽然有點感慨。
這老頭，今年五十了吧。在副處級上蹲了好幾年。
再往上走一步，就是正處，就得往市裡面走一步。
宣傳部副部長可是市管幹部。
這次要是能補上這個缺，那就是仕途上最後一搏，也是最關鍵的一躍。
五十歲正是闖的年紀！
在體制里爬了一輩子，誰不想再往上走一步呢？
車到廠門口，蘇藍跳下車，幫馬書記拉開車門。
老頭下車的時候，步子比平時輕快了不少。
蘇藍心想，這要進步的勁兒，比喝二兩還管用。
四月一號。
蘇藍到辦公室的時候，馬書記已經在了。
這不對勁。平時都是她先到，今天老頭比她早。
蘇藍心裡咯噔一下，端茶進去的時候，瞄了一眼馬書記的臉色——不太好看。
「書記，出什麼事了？」
馬書記把手裡那份文件往桌上一拍。
「紀檢要來人了。」
蘇藍愣了一下：「紀檢？來幹嘛？」
「你說來幹嘛？」馬書記端起缸子喝了口水，「鍋爐房那個事，有人捅上去了。說咱們違規使用特殊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