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針鋒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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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氣僵住了。

  何巧巧死死咬著嘴唇,眼圈通紅,眼淚要掉不掉。她眼睛往蘇藍那邊瞟,眼神複雜——有委屈,有怨氣,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恨。

  機會來了。

  蘇藍迎上她的目光,不但沒躲,嘴角還往上彎了彎,露出個有點靦腆的笑,像在跟未來嫂子打招呼。

  可那笑根本沒進眼睛。她眼神清凌凌的,還帶著點恰到好處的迷茫,好像在問:巧巧姐,你瞪我幹啥?

  何巧巧懵了。

  這不對啊。蘇藍不是該心虛嗎?不是該不好意思嗎?她這一臉無辜是幾個意思?

  準備好的眼淚攻勢卡殼了,表情僵在臉上。

  蘇河臉色難看。

  就在這時,蘇藍輕輕「呀」了一聲,轉頭看向何力兩口子。

  聲音軟軟的,特禮貌:「何叔,趙嬸兒,您二位的難處,我二哥跟我說過。我一直記著呢。」

  何力臉色緩了緩。

  趙秀英扯了扯嘴角。

  鄧桂香在旁邊急得直拽閨女袖子——傻孩子,怎麼還幫他們說話?

  蘇藍像是沒感覺到,繼續溫聲細語:「巧巧姐底下弟弟妹妹多,家裡負擔重,趙嬸兒身子又不好……這日子,想想確實不容易。」

  話鋒一轉,眉頭輕輕皺起來,臉上露出特真誠的困惑:「可是何叔,趙嬸兒,有件事我沒想明白,能問問嗎?」

  她看向趙秀英:「趙嬸兒,您說巧巧姐要是有了正式工作,腰杆硬,能幫襯家裡,這話在理。」

  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可我想著,巧巧姐現在這份臨時工,雖說錢少了點,轉正還沒譜,可好歹也是份收入不是?總能給家裡添補些吧?」

  抬眼,眼神特澄澈:「總比……總比有些人家,閨女連臨時工都沒有,只能在家乾等,或者被塞到什麼犄角旮旯去要強,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這話綿里藏針。

  先說何巧巧不是沒退路;再說何家不知足;最後那句「塞到犄角旮旯」,明顯在點自己可能下鄉的事兒。

  趙秀英臉都綠了。

  承認?等於承認自家貪心。

  否認?顯得不講理。

  她張著嘴,愣是沒憋出一句話。

  何巧巧臉更白了,嘴唇咬得死緊。

  蘇河聲音沉下來:「藍藍,你懂什麼。巧巧那臨時工,錢少還不穩定,能跟正式工比?」

  蘇藍立馬轉頭看他,臉上還是那副虛心樣,眼睛卻亮得逼人:「二哥說得對,我是不太懂這些門道。」

  她挺了挺背,學著街道王主任那口吻:「不過政策我懂點兒。上次王主任來家,拉著我的手說:『藍藍啊,好好念書,畢業正好接你媽的班,這是政策允許的,名正言順,誰也說不出個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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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完,眨眨眼看向蘇河,一臉求知慾:「二哥,你說,是王主任說的政策對,還是……咱們自家這『特殊情況』,能大得過政策去?」

  又搬出「政策」這尚方寶劍。

  蘇河噎住了。

  在他爹面前,他敢說「特殊情況比政策大」?借他十個膽也不敢。那是原則問題。

  蘇藍頓了頓,目光掃過何巧巧絞在一起、指節發白的手,語氣帶了點惋惜:「巧巧姐,你這手真好看,細皮嫩肉的,一看就沒幹過重活。」

  輕輕嘆口氣:「我二姐去西北前,手也跟你似的。現在嘛……」

  話沒說全。

  何巧巧這次沒縮手,反而賭氣似的把手更明顯擺在桌上,只是指尖用力到發白。

  她抬起眼,直勾勾盯著蘇藍,聲音不大但清楚:「蘇藍妹妹……你二姐的事,我也聽著難受。可各家有各家的難處。」

  眼圈又紅了,強忍著淚:「我爹媽把我拉扯大不容易。我作為老大,想替他們分擔,想讓自己往後有點依靠,這……有錯嗎?」

  開始爭理了。

  蘇藍迎著她的目光,臉上困惑更深了,聲音依舊溫和:「巧巧姐,你想分擔,這份心當然沒錯,是孝順。」

  歪了歪頭,真像想不明白:「可這『分擔』……是不是也得講個先來後到,顧著點實際?比方說,先把手頭這份工踏踏實實幹好,爭取早點轉正?」

  聲音更輕了,卻字字砸人:「而不是……總想著把別人碗裡那份按規矩分好的飯,先扒拉到自己碗裡來呀?」

  停了停,看著何巧巧漲紅的臉,輕聲問:「畢竟,巧巧姐你碗裡已經有飯了,哪怕少了點,但總歸有。可我這兒呢……要是這碗被端走了,我可就真什麼都沒了。」

  她看著何巧巧的眼睛,很輕很輕地問:「巧巧姐,你……忍心嗎?」

  這話太毒了。

  用最天真的語氣,剝開了藏在「困難」和「分擔」底下那點不夠體面的心思。

  何巧巧臉漲得通紅,羞憤得渾身發抖。她想反駁,可發現說什麼都顯得自私。她看向蘇河,又瞟一眼臉色鐵青的爹媽,最後死死咬住唇,不吭聲了,只有胸口劇烈起伏。

  趙秀英見女兒被逼到這份上,那點裝出來的和氣徹底崩了。

  聲音陡然拔高,尖得刺耳:「蘇藍!你咋說話的!我們巧巧怎麼就是『扒拉別人碗裡的飯』了?!」

  她「嚯」地站起來,手指頭差點戳到蘇藍臉上:「這工作給了巧巧,她過了門就是你們蘇家的人!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總比給個將來要嫁出去的外姓丫頭強!」

  「秀英!」何力低吼一聲,想攔。

  但晚了。

  這話一出,客廳溫度驟降。

  蘇鋒眉頭擰成了死疙瘩。

  蘇藍卻像沒聽見那句「外姓丫頭」,只是看著何巧巧,輕輕嘆口氣。

  聲音裡帶著無奈:「巧巧姐,你看,話說到這份上,就變味了。咱們本來能好好商量,看看怎麼既顧政策,又體諒兩家難處。可現在……」

  她搖搖頭,不再看何巧巧,轉向蘇鋒。

  聲音低下去,透著疲憊和認命:「爸,該說的我都說了。政策、道理、人情,都擺在這兒了。」

  垂下眼睫:「您跟媽,還有二哥,你們定吧。最後結果怎麼樣,我……都認。」

  以退為進。

  把難題和壓力扔回給能做主的人。同時劃清界限——我仁至義盡,對方胡攪蠻纏。

  這份激烈對峙里還能保持的「懂事」,跟何家母女逐漸失態的激動,對比鮮明。

  蘇鋒看著小女兒平靜卻掩不住疲憊、甚至有點心灰意冷的側臉。

  再看看對面羞憤含淚的何巧巧,和一臉蠻橫的趙秀英。

  心裡最後那點因兒子婚事產生的搖擺,徹底沒了。

  他不需要一個沒過門就攪得家宅不寧、只會算計的親家。更不需要一個能逼得自己閨女這麼「懂事」的兒媳。

  不再猶豫。

  目光如刀,射向何力:「老何,嫂子,話說到這份上,我也打開天窗說亮話。」

  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工作,必須按政策給藍藍。沒商量。」

  頓了頓,語氣硬邦邦的:「蘇河和巧巧的婚事,你們要還願意辦,彩禮我在原來基礎上加一百,一共三百。」

  抬起眼,目光沉沉:「如果覺得不行……」

  停頓。死寂。

  「那我們蘇家,絕不強求。」蘇鋒一字一頓,「這事,到此為止。」

  「爸!」蘇河急喊出聲,臉煞白。

  蘇鋒眼皮都沒抬。

  鄧桂香捂住嘴,眼淚嘩嘩淌。

  蘇鋒握著搪瓷缸子的手,指關節泛白。

  他不再看何家人,也不理兒子。

  深沉的目光,落在小女兒低垂的發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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