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暗流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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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屋。

  煤油燈擰得很小,只照亮床頭一小片昏黃。

  蘇鋒坐在床沿,又點上了一支煙,煙霧繚繞著他眉心深刻的川字紋。

  鄧桂香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眼睛微紅。

  「他爸……」鄧桂香先開了口,聲音沙啞。

  「你剛才……那肉,是什麼意思?

  「哎,又說回來藍藍那孩子,心裡苦啊!」

  「老三說得對,青青已經那樣了,不能再把藍藍也……」

  「我知道。」蘇鋒打斷她,聲音低沉,帶著濃濃的疲憊,

  「我都知道。」

  「那你還……」鄧桂香急道。

  「何家明天就上門了!」

  蘇鋒的聲音陡然提高了一些,隨即又壓下去,帶著焦躁,

  「工作按說是該給藍藍,可蘇河的婚事怎麼辦?」

  「何家咬死了要這個,現在說不給,這親還結不結了?」

  「讓街坊四鄰怎麼看?說我們老蘇家出爾反爾,名聲要不要了?」

  「可那也不能……」鄧桂香連忙說道。

  「難辦!」

  蘇鋒重重地嘆了口氣,菸頭的紅光在昏暗裡明滅,

  「手心手背都是肉。老二是有私心,可話糙理不糙,巧巧進了門,就是蘇家人,工作給了她,也算……也算肥水沒流外人田。藍藍……她到底是女孩子,將來總要嫁人……」

  「嫁人?沒有工作,她能嫁什麼好人家?去鄉下隨便配個農民?」

  鄧桂香激動起來,「他爸,你不能這麼想!藍藍是你親閨女!你看看老三!他都明白這個理!你當爹的……」

  「你別拿老三那混小子的話堵我!」蘇鋒有些惱火,但更多的是無奈,

  「我這不是在想嗎?明天……明天看何家怎麼說吧。要是他們能鬆口,提點別的條件……唉。」

  他又深深吸了一口煙,不再說話,只是望著地上自己拉長的、扭曲的影子,眼神里充滿了掙扎和猶豫。

  老大房間。

  石頭已經睡著了,打著輕微的小呼嚕。

  妞妞也蜷在王梅懷裡,吮著手指,昏昏欲睡。

  王梅卻毫無睡意,把妞妞放到床上蓋好,自己坐在床邊,對著正在洗腳的蘇山,壓低聲音,語速飛快:

  「……看見沒?你爸還是偏心老二!那塊肉,那是給藍藍吃的嗎?那是堵她嘴的!「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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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明天何家一來,好聽話一說,你爸一鬆動,工作準保飛了!」

  蘇山悶頭搓著腳,瓮聲瓮氣:「爸說了,明天再說……」

  「明天再說頂個屁用!」王梅恨不得戳他腦門。

  「再說,再說,就會再說。再說能當你爸的面子?」

  「能當你弟的婚事?我跟你說,蘇山,這工作要是真給了何家,咱家就虧大了!每個月少多少錢票?」

  「以後石頭上學,妞妞扯布,哪兒不要錢?指望著你那點工資和我的零碎補貼,喝西北風啊?」

  她越說越氣,聲音不由得又大了點:

  「你二弟精著呢!拿著全家的資源去討好老丈人,自己落個能幹孝順的好名聲,吃虧的是咱們大房!」

  「還有藍藍,工作沒了,肯定得下鄉,到時候你媽心裡不痛快,還不是找咱們的茬?這日子還能過嗎?」

  蘇山被她吵得心煩,胡亂擦了腳,端起洗腳水:「行了行了,少說兩句吧,爸有爸的考慮。睡覺!」

  「你就知道睡!就你是個死老實!」

  王梅氣得捶了一下床板,看著丈夫倒完水回來,倒頭就睡,背對著她,心裡更是憋屈得不行。她躺下來,睜著眼睛盯著黑黢黢的房頂。

  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各種念頭:

  明天一定得盯緊了,絕不能讓老二家得逞!必要的時候,她還得鬧!為了自己兩個孩子,這工作說什麼也不能出蘇家的門!

  蘇河房間。

  聽著隔壁的動靜,蘇河嗤笑了一聲

  煤油燈擰亮了些。蘇河沒有睡,他坐在書桌前,面前鋪著幾張信紙,手裡拿著鋼筆,卻一個字也沒寫。

  他俊朗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跳動著冰冷的、算計的光芒。

  父親的態度曖昧不明,老三的攪局,小妹的突然強硬,母親的眼淚……所有這些,都打亂了他原本以為十拿九穩的計劃。

  但他不會就這麼放棄。

  何家那邊,必須穩住。明天,關鍵在巧巧父母身上。

  只要他們態度堅決,在父親面前陳情訴苦,甚至……適當施加一點壓力,父親礙於情面和承諾,很可能還是會妥協。

  至於藍藍……蘇河的眼神冷了冷。她今天這番話,倒是小瞧她了。不過,女孩子,終究是別人家的人。

  父親是有些心疼,在兒子成家立業、傳宗接代的大事面前,那份心疼也得往後排。

  更何況,他也不是沒給藍藍留「後路」,下鄉雖然苦,但也是鍛鍊,將來找個近點的、條件好點的農場,也不是不能操作……前提是,自己這一房得得了工作。

  他放下筆,揉了揉眉心。明天,是一場硬仗。他需要更周全的說辭,更需要巧巧父母的配合。

  蘇藍的小隔間。

  沒有點燈。蘇藍和衣躺在硬板床上,睜著眼,望著黑暗中模糊的房頂輪廓。

  她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不是身體的,而是靈魂上的。穿越而來不過一天多,卻像打了一場漫長的仗,心力交瘁。

  一份紡織廠女工的工作。

  在她來的那個時代,這算什麼?也許連「體面」都算不上。

  可在這裡,在1974年,在無數知青渴望回城而不得、無數青年待業在家啃老的年代,這卻是一張通往安穩生活的船票,是決定命運的關鍵籌碼。

  為了這份「破工作」,一家人勾心鬥角,親情被放在天平上反覆稱量。

  而她,一個來自未來的靈魂,也不得不絞盡腦汁,用上所有的心機和表演,去爭奪這個機會。

  荒唐,又無比真實。

  回不去了。那個有空調、外賣、網絡,可以自由選擇職業、規劃人生的現代世界,她是真的回不去了。

  以後,她就是蘇藍,1974年的蘇藍,必須在這個物資匱乏、人情複雜、前途未卜的年代裡,掙扎求存。

  為自己打算。

  這個念頭清晰而冰冷地浮現。她能依靠的,最終只有自己。

  贏了這份工作,只是第一步。後面還有太多未知:如何在工廠立足?如何應對可能來自二哥二嫂的怨氣?如何在這個家裡找到自己的位置?甚至……未來何去何從?

  但無論如何,眼下這一步,必須走穩。

  明天,才是重頭戲。

  紛亂的思緒像糾纏的線團,在黑暗中越繞越緊。

  疲憊終於如潮水般淹沒了清醒的意識。最終化作了蘇藍的夢境。

  在徹底陷入睡眠的前一刻,她模糊地想:明天,太陽照常升起,而她的戰鬥,還將繼續。

  夜,深了。筒子樓徹底安靜下來,只有各懷心思的呼吸,在黑暗裡輕輕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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