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回憶里無止盡燃燒的少女(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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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剛加入劊子手協會的新人被稱為「灰袍」,在一系列考核通過後,他們才會被視作真正能對付巫師的「黑袍」。

  在灰袍劊子手的時期,新人要同時做兩份工作:

  一是為所屬城市的刑事法庭審問和處決死刑犯,以鍛鍊他們勇氣和服從的品性,順便加深市民們「劊子手就是幹這個的」的刻板印象。

  二是長期生活在一位黑袍劊子手身旁,和他聊天,向他學習如何與其他劊子手合作,如何爭取地方議會的增援和財政補貼,如何利用阻魔銀製作各種各樣的抗魔法工具。總之,就是學習各種對付真正巫師的技能。

  我的運氣比較好,因為家父和兄長都是新月堡所屬協會內小有名氣的黑袍劊子手,他們在家裡就可以教會我我所需要的全部知識。所以我被特許不用和其他灰袍一樣去折磨犯人,然後砍他們的頭,也不用經過嚴格的黑袍考核,就可以成為一名黑袍劊子手。

  當時的我才十五歲,是新月堡里最年輕的黑袍劊子手,我很渴望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恰好,新月堡西部的遊牧村莊希里亞村傳來消息,村子裡出現了兩名年紀不大的女巫,她們焚毀了村子裡將近一半的房屋,許多人和牲畜都被活活燒死。

  好在當時村子外恰好有路過了三名黑袍劊子手,年紀大一點的女巫被成功消滅,還剩一名向南部群山地帶逃竄。

  追捕這名逃竄的女巫,是我的第一個任務,我邀請了我的父親與我共同完成。

  我的父親萊納德·羅伊斯,黑袍生涯共有二十一年。他的視力和嗅覺極好,是一名搜索和追蹤的高手。一般情況下,追捕活動要先利用指魔針確定巫師大概方向,然後劊子手們像一張網一樣鋪開行動。但遇到更複雜一點的地形,比如說山脈,地窟和狹隘的隧道,就只能依靠小規模靜音接觸和追蹤,恰好是我父親所擅長的。

  我們兩人在金嘴山脈只搜索了半個月,就在山腳處找到了一座用茅草蓋的小房子。那裡有晾衣服的繩子,一條常人難以發現的土路,和依然能讓我父親聞到煙味的火堆。

  父親獨自在山上觀察,命令我拿著指魔針,從房子後的密林處緩緩靠近。

  一到房屋的土牆邊緣,我能感覺到那玻璃蓋子裡的銀針也和我一樣在興奮的顫抖。因為過於好奇,我違反了父親不許窺探的命令。

  我看到土牆中間裂了一個縫,便湊近了去觀察。

  所謂的魔女正在裡面,卻不是我想像中吃孩子的老巫婆。

  床上只是側睡著一個女孩,她沒有被子,而是用一件皮大衣蓋著,素白的手臂和小腿都只能被迫露出來。

  因為床底下全是沾滿血的布條,我判斷她大概受了傷,至於傷口在哪,我無從得知。

  我又低頭看了一眼指魔針,朝旁邊走了兩步,那銀針立馬轉向女孩的方向。

  是巫女無疑了。

  回到父親身邊,我向他匯報了這些情報,然後他沒怎麼像我一樣感到困惑和猶豫,而是給了我兩個選擇。

  第一是我們已經找到了巫女具體的位置,現在即刻返程新月堡,在魔女恢復前帶來劊子手協會的增援。只要能在房子周圍畫下一個大型的阻魔法陣,那女孩就算法力再高強也和普通人無異。

  第二會比較冒風險,但是不用那麼消耗人力物力。但我知道此時的女巫集會所又在月山猖獗,而駐守在新月堡的黑袍劊子手早已經所剩無幾了——如果再抽調人力,那麼新月堡就會失去抵抗魔法的實力。

  於是我問父親第二個選擇是什麼。

  他很嚴肅地跟我講,我要假裝過路的旅人,然後藉口在那少女家中住下,照顧那少女。

  「瓊恩,你才十五歲,沒人會相信你是一名劊子手。那女孩大概和你一般大,只要你別犯傻,她大概率會相信你只是好心的過路人。」

  而在我騙取女孩信任的期間,我父親會在那房子不遠處完成一個小型的阻魔法陣,然後我要將女孩帶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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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小概率呢?」我問他。

  「你的怯懦會暴露你的身份,接著我會想辦法替你解決她,再為你收屍。」這是他的原話。

  當時我正處於最少年意氣的階段,儘管內心依舊忐忑不安,但我還是選擇了第二個方法。

  我將阻魔銀鎖鏈,指魔針,銀針,脖子上帶著的銀項鍊和內襯裡的銀幣都放在我父親那裡,口袋裡只留下了油布包著的一大塊熏牛肉,一塊完整的麵包(我知道即使她是魔女,也肯定餓壞了),一枚金幣和幾枚銅幣。父親幫我在腰帶上繫上一把小刀,鐵的,就像任何普通人防身用的一樣。

  他再次向我保證他會在高處時刻注意屋子的情況。

  然後我出發了。

  為了力求旅人的真實,我編造了我的身份,還有旅行的起點和終點。

  我從小屋遠處的一個反斜坡出發,一直走到門口能瞧見的地方,我還特意裝作無助地左顧右盼,然後徘徊不定地走向那間小屋。

  我祈禱著如果她在屋內觀察,她能相信我只是一個普通,迷路的旅人。

  劊子手,永遠不能奢求先手的優勢,他們只能騙取信任,伺機而動。我在這時又想起了父親的教誨,這讓當時的我又渾身充滿信心。

  我輕輕敲了三下門,然後用我可以達到的最天真稚嫩的聲音問:「有人嗎?」

  沒有人應答,也許她還在睡覺吧?

  我這樣想著,接著那扇很薄的木板門一觸便開了。

  我看到那女孩赤裸著身子,就這樣站在我面前,原來她一直站在門後。

  我沒有反應過來,只看到屋外的陽光湧向她的軀體,照亮了雪白嬌嫩的肌膚,她的腰間纏了長長的一條布帶,已經被血染紅。

  她漂亮的紫色眼睛望向我的,我假裝沒注意到她瞳孔內燃燒的火焰,那是凝聚魔力,準備施法的前兆。

  好在巫師的每一次施法,都會被最近的劊子手協會察覺,所以我篤定她不會拿我怎麼樣。而且,她大概不是憤怒,她只是害怕罷了。

  「對不起。」我喃喃道,然後默默後退,把門關上,等她披好衣服。

  過了一會,幾乎是一瞬間的事情,她把自己裹在那件我先前見到的大衣里,面色紅潤地開門叫我進來,此時她的眼睛已經恢復正常了,我也鬆了口氣。

  「怎麼啦?」她問,眼裡沒有責怪,只有少女的嬌羞。

  「我想來問路,真對不起——」

  她立馬打斷了我,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你是誰,從哪裡來,又要到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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