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跑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六十三章跑

  他往前走了一步之後就沒再走了。

  他站在離我們二十幾步的地方,兩隻手垂在身側,臉抬著。我這才看清他多大年紀,三十上下,很瘦,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拉鏈拉到最上頭。這條街上從早上到現在塌了七八堵牆,砸了十幾個坑,土和灰能沒到腳脖子,所有人身上都糊著一層。他沒有。他連鞋幫子上都是乾淨的。

  「你怎麼做到的。「我說。

  這句話問得特別蠢。我坐在那堆土裡,鼻子還在流血,一開口血就往嘴裡灌。我這半個月每次開口都要先在心裡過一遍,這一次我沒過,我脫口就問了。

  他沒有笑,也沒有生氣。他把頭微微歪了一下,像是在琢磨這個問題值不值得答。

  「我站的地方好。「他說。

  就這麼一句。

  沈知遙用左手撐著地往前挪了半步,把我擋在了她身後。她右邊整條胳膊垂著,肩膀那塊布已經黑透了。陳默從右邊爬過來,膝蓋在土上拖出兩道血印,他抄起一根斷掉的鋼筋,抄得挺利索,抄完握在手裡,手在抖。周小滿蹲在我背後,兩隻手揪著我衣服後襟。

  那個人看著我們幾個。他看得很慢,一個一個看過來,跟他今天早上剛走上這條街的時候一模一樣。

  「你們別緊張。「他說,「我先跟你們說一樣東西。「

  他抬起手,在自己胸口比了一下。這個動作我今天早上見過一次,那時候我不知道他在幹什麼。

  「那個抱收音機的,我看著他沒的。「

  我腦子裡響了。不是嗡嗡的那種響,是一段曲子,跑調的,走了半個音的,像一台受了潮的舊收音機在很遠的地方響。它從我腦子裡往外頂,頂得我眼前發花。我伸手去捂耳朵,捂完我就知道沒用了,今天早上我已經試過一回。陳默手裡那根鋼筋掉在了地上。

  然後它停了。停得特別乾淨,像有人抬手把旋鈕擰到了底。

  「那個短頭髮的,我也看著她沒的。「他說。

  他把右手抬起來,食指伸出來,沖我們這邊點了一下,又收回去。

  「那個穿帽衫的。「

  他仰起臉,沖天上抬了抬下巴。

  「還有那個老頭。「

  他抬起手,在自己嘴唇前面豎了一下。

  四樣。他一樣一樣報給我們聽,報得跟人在窗口念材料清單一樣,念一樣比一個動作,念完了把手放下。

  死在他眼前的,他就能拿走。

  所以他這一整天什麼都不干。所以他站在最後面。所以他不躲石頭也不找地方藏,因為他要看清楚。他不是在挑搭檔,那是我今天早上給他記的那一筆,他是在挑貨。

  「你們仨。「他說,「你們仨要是也在我眼前沒了,我就齊了。「

  「你要幹什麼。「沈知遙開口了。她的聲音很啞。

  「我不幹什麼。「他說,「我就想都拿到手。「

  他說這句話的語氣,跟今天早上那個賣橘子的男人把最右邊那個橘子往左挪半厘米的時候一模一樣。他不是在威脅我們。他是在把一件沒擺整齊的事兒擺整齊。

  然後他抬起了兩隻手。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讚 】

  兩隻。

  我這一天見過的每一個人抬手都是一隻。那個穿帽衫的抬右手,那個短頭髮的抬右手,抱收音機的那個連手都不用抬。

  他抬了兩隻。左手往天上一送,右手在自己胸口按了一下。

  天上響了。

  那個聲音這半個月我聽了五回,我已經聽熟了,像有人在很高很高的地方撕開一層布。可這一次那層布是從這條街的這頭一直撕到那頭的。我抬起頭,整片天上全是黑點,密密麻麻,像一鍋水剛開的時候翻上來的那一層。

  同時我腦子裡那段曲子回來了。

  它這一次不是響兩秒。它一上來就把音量擰到了底,頂得我耳朵里嗡的一聲,眼前從四周往中間黑。我這半個月為了對付它想過很多招,捂耳朵沒用,咬舌頭沒用,掐大腿也沒用。今天早上是周老一把把那個人的聲兒掐了,我們才活下來。

  今天沒有周老了。

  我整個人往側面倒,倒在土上,土進了我的嘴。我想爬起來,我的手撐了兩下,撐不住。陳默趴在我右邊,兩隻手抱著頭,整個人蜷成了一團。周小滿趴在我背後,我感覺得到他的手還揪著我的衣服,揪得死緊。

  天上那一層黑點在變大。

  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那麼清楚地知道自己要死了。不是害怕,那會兒我連怕的工夫都沒有,是一種特別平的、特別具體的東西:三秒之後這條街上就沒有人了,我腦子裡這段跑調的曲子會是我這輩子聽見的最後一樣東西。

  然後我看見了她的鞋。

  沈知遙站著。

  這條街上就她一個人站著。她站在我前面半步,右邊整條胳膊垂著,可她站得筆直。她低下頭看我,臉上那個表情我到現在都記得——她不是在硬撐,她是壓根沒聽見。

  她手腕上那根紅繩勒進肉里,勒出一道白印。那是今天早上她自己咬著一頭打的結,打得特別緊。

  她蹲下來,左手橫過來,一把攥住了我的右手,十指扣進我的指縫裡。

  我腦子裡那段曲子,在那一瞬間沒了。

  不是變小,不是被別的動靜蓋住,是沒了。像有人拿手指按了一下開關。

  所有的東西一下子全回來了。風颳過斷牆的聲音。遠處那個坑裡冒白煙的聲音。我自己的心跳。我自己的喘氣。我這才發現我剛才一直張著嘴在喘。

  「起來。「她說。

  天上那一片砸下來了。

  不是一塊,是幾十塊。它們落在這條街的兩頭,落在斷牆上,落在那些坑裡,落在我們左邊七八步、右邊十幾步的地方。土和碎磚飛起來砸在我背上。有一塊落在我們前面三步的地方,砸出來的土整個蓋在了我們身上。

  灰散開的時候我抬起頭,土從我臉上往下淌。

  我們幾個還在這兒。陳默還蜷在我右邊,兩隻手死死抱著頭。他沒被砸中,純粹是運氣。周小滿在我背後,臉埋在我衣服里。

  街那頭,那個人還站在原地。他站在一片剛砸完的坑當中,腳底下的土都被震得翻起來了,他身上還是乾淨的。

  他歪了歪頭。他在看我們兩個握在一起的手。

  他看了大概兩秒。

  然後他抬起手,在自己嘴唇前面豎了一下。

  街上一下子沒有聲音了。

  不是安靜。是那種連自己耳朵里血流的聲音都沒有的沒有。我這半個月聽過一次,那是周老在天台上用的那一次,全場三秒,誰都發不出聲。

  可我腦子裡那段曲子還在響。

  它一點都沒停。

  我整個人僵住了。

  那是他自己發的。他掐的是我們的聲。他掐不掉他自己往我們腦子裡塞的東西,那玩意兒從來就不是靠耳朵進來的。

  他把我們的嘴封了,把他自己的東西留著。

  沈知遙扭過頭看我,張開嘴喊了一聲。我看見她整個脖子上的筋都繃起來了,我什麼都沒聽見。陳默在我旁邊拿手拍地,拍得手掌都出血了,一點響都沒有。

  我腦子裡第一個念頭是老三。

  土底下那一個。我這半個月最值錢的一樣東西,就在我腳底下這塊地里。他不會自己上來,他也不會自己躲,他等我說話。

  我張開嘴。

  沒有聲音。

  我又張了一次。還是沒有。

  我這一天算了那麼多東西,我唯獨沒算過一件事:我手裡那張牌,是要用嗓子出的。

  那一瞬間我想的不是怎麼辦,我想的是我他媽活該。我拿人當牌使的時候,我一秒鐘都沒想過我要是說不出話來他怎麼辦。

  然後我低下頭,看見了土。

  我腳底下這塊地是土。

  我抬起下巴,沖陳默那邊點了一下,然後沖她的手點了一下。

  沈知遙愣住了。

  她愣的那半秒我知道她在想什麼。今天早上在那條街上,我抓周維山的胳膊,那段曲子順著我的手跳回來了,我當場就把手縮了回去。她那時候喊的是這個碰不得。我們倆從那以後就認定了,這根繩子只管兩個人。

  可她今天早上喊那一聲的時候,我已經把手縮回去了。

  我們誰都沒試過第二下。

  她看著我。我又沖陳默點了一下下巴。

  她心領神會,把那條抬不起來的右胳膊抬起來了。她是用肩膀帶的,抬到一半整個人抖了一下。她抓住了陳默的領子。

  那一下我腦子裡「轟「的一聲。曲子從她那邊灌過來了,隔著兩隻手兜頭澆下來,我眼前一黑,整個手指頭都在往回縮。

  我死死攥住了她。

  我攥得我自己指節都在響。

  一秒。

  兩秒。

  它退下去了。

  它不是被擰關了,是像水漫過一塊地之後又滲下去了,一層一層地退,退到我腦子裡那個位置上,隔著一堵牆響。

  陳默猛地抬起了頭。

  他跪在土上,兩隻手從頭上放下來,直勾勾地看著我們。他的嘴張著,什麼聲音都沒有。他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他伸手把周小滿撈了過來。

  那孩子被他一把揪住胳膊拽進來的時候整個人一顫,然後就不動了。

  我們四個人連在一塊兒。

  我用嘴型跟他們說了一個字。

  跑。

  我們是一起從那堆土上站起來的。我站起來那一下眼前全黑了,一條腿軟了一下,是她拽住的我。我們往斷牆那邊跑,跑得歪歪扭扭,一個拽一個,誰都不敢鬆開誰。

  我們跑出去大概十來步,聲音回來了。

  先回來的是我自己的喘氣,然後是四雙鞋踩在碎磚上的動靜,亂七八糟的,像有人在身後追。

  三秒。

  周老在天台上用那一次也是三秒。他今天早上把那個舉收音機的掐了,也就是那麼一下。

  這個人拿了周老的東西,他也只能掐三秒。

  我腦子裡那段曲子一直在響,跑著調,一遍又一遍,跟一台受了潮的舊收音機一樣。

  我們跑過那個淺坑的時候,我回了一次頭。

  那個人還站在原地。他沒有追。

  他歪著頭看我們跑。

  他兩隻手垂在身側,一隻手的食指伸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