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買彩票
我拽著沈知遙就跑。
天上又響了。那個聲音我這半個月聽了三回，我已經聽熟了，像有人在很高很高的地方撕開一層布。
我不敢抬頭。我抬頭就得慢半步。
「左邊！「
這是陳默喊的。
我拽著沈知遙往左撲。轟的一聲，這一次砸在我們右邊二十幾米，土塊和碎磚頭從頭頂上飛過去。一塊磚砸在我小腿上，我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沈知遙拽了我一把。
「起來！「
我們滾進了一堵斷牆後面。
我趴在那兒，喘得像風箱。
我的小腿上那塊磚砸的地方開始疼了。不是那種一下子就疼的疼，是緩過來之後一陣一陣往上頂的疼。我伸手摸了一下，褲子破了，手上有血。
我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
沈知遙的右肩膀那塊布已經濕了一片。她一直沒提。我也沒再問。
「陳默。「
「哎。「
「你怎麼知道往左。「
「我看得見它在哪兒落。「
那孩子的聲音在我左邊。
「我影子還有一個。它在半空上頭。「
我猛地抬起頭。
「什麼。「
「那女的指了我兩個。「陳默說，「第三個她沒指著。我剛才讓它爬那棟樓上去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停了一下。
「我在上頭看著呢。「
我趴在地上，腦子裡轟的一聲。
他有一個在高處。他看得見石頭往哪兒落。他能提前喊。
這半個月這孩子幹過的事兒我都記得。他在旅店那晚膝蓋碰了一下書架，把我們全暴露了。他在管理處那天蹲在報刊亭後面，手心全是汗。他在書店裡明明說自己用光了，還是站起來了。
他現在人沒了，他看不見自己了。
他在半空里替我們盯著一塊石頭往哪兒落。
「陳默。「
「哎。「
「你那個影子能待多久。「
「不知道。「
他答得特別老實。
「我這輩子沒這麼用過。「
「那你現在難受嗎。「
空氣里安靜了兩秒。
「有點。「他說，「我腦子裡嗡嗡的。「
我攥緊了拳頭。
我心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不是他難不難受。是他還能撐多久，是這個影子還能替我們報幾次點。
我把這個念頭壓下去了。壓得很快。
可它冒出來過。
「周老！「
我扭頭喊。
斷牆那頭，周維山靠著牆坐著。他一動沒動。
「周老！「
沈知遙從我旁邊爬過去。她爬到老人身邊，伸手在他鼻子底下探了一下。
她回過頭，沖我點了點頭。
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睡了。「沈知遙說。
「睡了。「
「他剛才那一下用完，他跟我說了句話。「
「什麼話。「
沈知遙看著我。
「他說掐准了。「
她的眼睛紅了。
「然後他就靠牆上了。「
我趴在那堵斷牆後面，渾身發抖。
掐准了。
他這輩子最後一次用那個東西，用完了他跟人說的是這三個字。不是疼，不是我不行了。是掐准了。
他這輩子幹過的活兒，他一件都沒幹砸過。這是最後一件。
我這半個月跟這個老人說過的話不多。他把我們從街上撿回來那天，我心裡給他記的第一筆是這個人手抖，用一次就廢。
我記的是他還能用幾次。
他記的是掐沒掐准。
天上又響了。
「右邊！「
我拽著沈知遙往右滾。
轟。
這一次離得更近了。我的耳朵里全是嗡嗡聲。
我抬起頭。
街那頭，那個穿連帽衫的小伙子還站在那兒。他兩隻手插在褲兜里。他一步都沒有挪過。
「哎。「他喊，「你們那個報點兒的是誰啊。「
我的手一下子攥緊了。
「我砸了三下，你們躲了三下。「
他抬起頭，往四周看了看。
「這條街上還有別人吧。「
我扭過頭。
「陳默，別說話。「
「我知道。「
他答得特別快。這孩子在旅店那晚膝蓋碰了一下書架，就是他把我們全暴露的。他記著呢。
那小伙子站在那兒等了幾秒。沒有人應他。
然後他笑了。
「行。「
他抬起了手。
這一次他沒有指天。他指的是那棟樓。
我整個人僵住了。
「你幹什麼。「
「我砸不著人，我砸樓。「
他說得特別輕鬆。
「那個門在樓底下是吧。我把那棟樓砸了，那個門也就沒了。「
他抬起頭。
「誰都別走。「
我從那堵斷牆後面站了起來。
「你他媽瘋了！「
「我說了我沒瘋。「
他抬著手，看著我。
「我這一滿，我心裡就踏實了。「他說，「我這半個月，天天算我還剩幾次。我睡覺都在算。「
他抬起頭。
「我剛才那一下下去，我腦子裡咔一下。我一下子就不用算了。「
他笑了。
「你知道那什麼感覺嗎。「
我沒有說話。
「就像你銀行卡里忽然多了一筆錢。「他說，「你不用天天看餘額了。「
我趴在地上，胃裡一陣翻。
他剛才砸死的那個人，抱著一台舊收音機哭過。在他這兒，那是一筆到帳。
我這半個月也在算餘額。我算我還剩幾次，我算天黑之前還有幾個鐘頭，我算一份委託能換回什麼。
我聽得懂他那句話。
這是今天最讓我難受的一件事。
「哥們兒，我問你個事兒。「
「你出去之後幹什麼。「
我張了張嘴。
「你出去之後，「他說，「你還是那個被裁了的程式設計師。「
我整個人一僵。
他怎麼知道。
「你別驚訝。「
他笑了。
「昨天晚上那個姓李的跟我說的。他說這地方有個小伙子，二十五，被裁了，一個人在這兒轉悠。他說你比誰都想出去。「
他抬起頭。
「他還跟我說了一句。「
「什麼。「
「他說，那小子跟你不一樣。「
他停了一下。
「他出去了還有地方去。「
我站在那條街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小伙子看著我。他臉上那個笑，第一次沒了。
「我十九。「他說。
「我爸走得早。我媽在縣城，我一年回去一趟。我在這邊跟三個人合租一個次臥。我上個月剛被電動車撞了一回，對方跑了，我自己貼的醫藥費。「
他抬起頭。
「我出去了，我還有地方去嗎。「
他的聲音很平。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哭，也沒有喊。
他就是在問。像一個人在窗口辦事，問工作人員這個手續還差什麼材料。
街上沒有人說話。
我站在那兒，喉嚨發緊。
我想跟他說點什麼。我想跟他說你還年輕，我想跟他說外頭會好的。
我一句都說不出口。
因為我他媽自己都不信。
我出去了我幹什麼。我回我那個租的房子，我打開電腦接著投簡歷，我把這半個月的事兒咽下去，一個字都不能跟人說。我跟人說了，人家當我是瘋子。我坐在那兒，接著改我那份改了三十幾遍的簡歷。
我他媽也不知道外頭會不會好。
那小伙子看著我。他等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你看。「他說。
「你也說不出來。「
他的手往那棟樓指了過去。
「顧言！「
沈知遙一把拽住了我。
「樓底下有人！「
我猛地轉過頭。
周小滿還跪在那棟樓門口。那孩子從他奶奶沒了以後就一直跪在那兒。他一直沒起來。
我這半天在算石頭、算次數、算那個女人在哪兒。
那孩子跪在樓門口跪了半天。
我一次都沒往那邊看。
「小滿！「
我沖了出去。
天上的聲音已經起來了。我這輩子沒跑過那麼快。我的小腿上那塊傷一跑就往上頂，頂得我眼前發花，我沒停。我衝到樓門口的時候，那孩子抬起了頭。
他看著我。他的臉上全是淚。
「顧言哥。「
我一把把他抱住，往旁邊撲。
我撲出去的那一瞬間，我聽見了地面裂開的聲音。
就在我腳底下。
天上又響了。那個聲音我這半個月聽了三回，我已經聽熟了，像有人在很高很高的地方撕開一層布。
我不敢抬頭。我抬頭就得慢半步。
「左邊！「
這是陳默喊的。
我拽著沈知遙往左撲。轟的一聲，這一次砸在我們右邊二十幾米，土塊和碎磚頭從頭頂上飛過去。一塊磚砸在我小腿上，我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沈知遙拽了我一把。
「起來！「
我們滾進了一堵斷牆後面。
我趴在那兒，喘得像風箱。
我的小腿上那塊磚砸的地方開始疼了。不是那種一下子就疼的疼，是緩過來之後一陣一陣往上頂的疼。我伸手摸了一下，褲子破了，手上有血。
我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
沈知遙的右肩膀那塊布已經濕了一片。她一直沒提。我也沒再問。
「陳默。「
「哎。「
「你怎麼知道往左。「
「我看得見它在哪兒落。「
那孩子的聲音在我左邊。
「我影子還有一個。它在半空上頭。「
我猛地抬起頭。
「什麼。「
「那女的指了我兩個。「陳默說，「第三個她沒指著。我剛才讓它爬那棟樓上去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停了一下。
「我在上頭看著呢。「
我趴在地上，腦子裡轟的一聲。
他有一個在高處。他看得見石頭往哪兒落。他能提前喊。
這半個月這孩子幹過的事兒我都記得。他在旅店那晚膝蓋碰了一下書架，把我們全暴露了。他在管理處那天蹲在報刊亭後面，手心全是汗。他在書店裡明明說自己用光了，還是站起來了。
他現在人沒了，他看不見自己了。
他在半空里替我們盯著一塊石頭往哪兒落。
「陳默。「
「哎。「
「你那個影子能待多久。「
「不知道。「
他答得特別老實。
「我這輩子沒這麼用過。「
「那你現在難受嗎。「
空氣里安靜了兩秒。
「有點。「他說，「我腦子裡嗡嗡的。「
我攥緊了拳頭。
我心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不是他難不難受。是他還能撐多久，是這個影子還能替我們報幾次點。
我把這個念頭壓下去了。壓得很快。
可它冒出來過。
「周老！「
我扭頭喊。
斷牆那頭，周維山靠著牆坐著。他一動沒動。
「周老！「
沈知遙從我旁邊爬過去。她爬到老人身邊，伸手在他鼻子底下探了一下。
她回過頭，沖我點了點頭。
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睡了。「沈知遙說。
「睡了。「
「他剛才那一下用完，他跟我說了句話。「
「什麼話。「
沈知遙看著我。
「他說掐准了。「
她的眼睛紅了。
「然後他就靠牆上了。「
我趴在那堵斷牆後面，渾身發抖。
掐准了。
他這輩子最後一次用那個東西，用完了他跟人說的是這三個字。不是疼，不是我不行了。是掐准了。
他這輩子幹過的活兒，他一件都沒幹砸過。這是最後一件。
我這半個月跟這個老人說過的話不多。他把我們從街上撿回來那天，我心裡給他記的第一筆是這個人手抖，用一次就廢。
我記的是他還能用幾次。
他記的是掐沒掐准。
天上又響了。
「右邊！「
我拽著沈知遙往右滾。
轟。
這一次離得更近了。我的耳朵里全是嗡嗡聲。
我抬起頭。
街那頭，那個穿連帽衫的小伙子還站在那兒。他兩隻手插在褲兜里。他一步都沒有挪過。
「哎。「他喊，「你們那個報點兒的是誰啊。「
我的手一下子攥緊了。
「我砸了三下，你們躲了三下。「
他抬起頭，往四周看了看。
「這條街上還有別人吧。「
我扭過頭。
「陳默，別說話。「
「我知道。「
他答得特別快。這孩子在旅店那晚膝蓋碰了一下書架，就是他把我們全暴露的。他記著呢。
那小伙子站在那兒等了幾秒。沒有人應他。
然後他笑了。
「行。「
他抬起了手。
這一次他沒有指天。他指的是那棟樓。
我整個人僵住了。
「你幹什麼。「
「我砸不著人，我砸樓。「
他說得特別輕鬆。
「那個門在樓底下是吧。我把那棟樓砸了，那個門也就沒了。「
他抬起頭。
「誰都別走。「
我從那堵斷牆後面站了起來。
「你他媽瘋了！「
「我說了我沒瘋。「
他抬著手，看著我。
「我這一滿，我心裡就踏實了。「他說，「我這半個月，天天算我還剩幾次。我睡覺都在算。「
他抬起頭。
「我剛才那一下下去，我腦子裡咔一下。我一下子就不用算了。「
他笑了。
「你知道那什麼感覺嗎。「
我沒有說話。
「就像你銀行卡里忽然多了一筆錢。「他說，「你不用天天看餘額了。「
我趴在地上，胃裡一陣翻。
他剛才砸死的那個人，抱著一台舊收音機哭過。在他這兒，那是一筆到帳。
我這半個月也在算餘額。我算我還剩幾次，我算天黑之前還有幾個鐘頭，我算一份委託能換回什麼。
我聽得懂他那句話。
這是今天最讓我難受的一件事。
「哥們兒，我問你個事兒。「
「你出去之後幹什麼。「
我張了張嘴。
「你出去之後，「他說，「你還是那個被裁了的程式設計師。「
我整個人一僵。
他怎麼知道。
「你別驚訝。「
他笑了。
「昨天晚上那個姓李的跟我說的。他說這地方有個小伙子，二十五，被裁了，一個人在這兒轉悠。他說你比誰都想出去。「
他抬起頭。
「他還跟我說了一句。「
「什麼。「
「他說，那小子跟你不一樣。「
他停了一下。
「他出去了還有地方去。「
我站在那條街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小伙子看著我。他臉上那個笑，第一次沒了。
「我十九。「他說。
「我爸走得早。我媽在縣城，我一年回去一趟。我在這邊跟三個人合租一個次臥。我上個月剛被電動車撞了一回，對方跑了，我自己貼的醫藥費。「
他抬起頭。
「我出去了，我還有地方去嗎。「
他的聲音很平。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哭，也沒有喊。
他就是在問。像一個人在窗口辦事，問工作人員這個手續還差什麼材料。
街上沒有人說話。
我站在那兒，喉嚨發緊。
我想跟他說點什麼。我想跟他說你還年輕，我想跟他說外頭會好的。
我一句都說不出口。
因為我他媽自己都不信。
我出去了我幹什麼。我回我那個租的房子，我打開電腦接著投簡歷，我把這半個月的事兒咽下去，一個字都不能跟人說。我跟人說了，人家當我是瘋子。我坐在那兒，接著改我那份改了三十幾遍的簡歷。
我他媽也不知道外頭會不會好。
那小伙子看著我。他等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你看。「他說。
「你也說不出來。「
他的手往那棟樓指了過去。
「顧言！「
沈知遙一把拽住了我。
「樓底下有人！「
我猛地轉過頭。
周小滿還跪在那棟樓門口。那孩子從他奶奶沒了以後就一直跪在那兒。他一直沒起來。
我這半天在算石頭、算次數、算那個女人在哪兒。
那孩子跪在樓門口跪了半天。
我一次都沒往那邊看。
「小滿！「
我沖了出去。
天上的聲音已經起來了。我這輩子沒跑過那麼快。我的小腿上那塊傷一跑就往上頂，頂得我眼前發花，我沒停。我衝到樓門口的時候，那孩子抬起了頭。
他看著我。他的臉上全是淚。
「顧言哥。「
我一把把他抱住，往旁邊撲。
我撲出去的那一瞬間，我聽見了地面裂開的聲音。
就在我腳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