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我一家一家借的
那個老頭站直了。他鬆開了扶著桌沿的手。
他的手還在抖。可他站著。
他沒有看我們。他也沒有看門口那個老太太。他看著屋裡那個東西。
那個東西也在看他。
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兩副一模一樣的老花鏡。兩副鏡腿上，纏著一模一樣的白膠布。
他開口了。
「我姓周。我叫周建民。「
他說得特別慢，像是怕自己漏掉一個字。
「我在這條街上住了一輩子。我這棟樓，三樓左邊。「
他抬起手，指了指腳底下。
「樓底下那塊停車的地，是我鋪的。「
我整個人一震。
「九三年鋪的。「他說，「那時候樓底下是塊爛泥地，下雨全是坑。我媳婦兒騎車摔過一回。我找居委會，居委會說沒錢。「
他停了一下。
「我那時候店裡還行。我拿了四千塊錢出來，找人拉了兩車石子，鋪平了。「
「樓道里那個燈，是我換的。那時候還沒有聲控的，就一個拉線開關，半夜誰上樓誰摸黑。「
他的聲音很平。
「三樓的我換了，二樓的我也換了，一樓的壞了兩回，我換了兩回。「
「誰家水管漏了，去我店裡拿管子。我不要錢。「
他抬起頭。
「我那時候真不要。「
屋子裡沒有一個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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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地上，看著他。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特別平，平得像在報帳。
「我不是想說我是好人。「他忽然說。
像是知道我們在想什麼。
「我那時候是真高興。我走在這條街上，誰都跟我打招呼。老周老周老周。「
他的手抖了一下。
「我這輩子最高興的就是那幾年。「
「後來我媳婦兒病了。「
門口那個老太太捂住了嘴。
「九八年。「周老頭說，「她那個病得住院，住一次得幾千。住了三回。「
他的聲音一點起伏都沒有。
「我那個店本來就是小本買賣。那兩年廠里效益也不行了。我把店裡的貨壓了一批出去，賠了。「
「錢不夠。「
他抬起頭。
「我就去借。「
屋子裡安靜得可怕。
「我先去的是二樓老張家。老張跟我處得最好，我給他家換過燈，通過下水道，他兒子結婚的時候我隨了兩百。「
他停了一下。
「我敲他家門。他給我開了。我跟他說了。他說，老周啊，我最近手頭也緊。「
周老頭的手在身側攥緊了。
「我說行。我說我不為難你。我走了。「
「我又去了三樓老陳家。老陳家跟我處得也不錯，他家水管我換過三回。「
他抬起頭。
「他沒開門。「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我聽見裡頭有說話聲。我知道人在家。「
他的聲音抖了一下。
「我又敲了兩下。我說，老陳啊，是我。「
「他沒開。「
屋子裡沒有一點聲音。
「我下了樓，我去了一樓，我去了對面那棟，我去了街對面那棟。「
他抬起手，在臉上抹了一把。
「我那半個月，敲了這條街上三十幾家的門。「
他停了很久。
「沒有一家借我。「
我坐在地上，聽見的是三十幾扇門。
這條街上一共就那麼幾棟樓，三十幾家，他一家一家敲過去，一家一家被人堵在門口。有的開了門跟他說手頭緊，有的乾脆不開。他敲完最後一家，還得走回自己家，還得開自己那扇門，還得跟屋裡那個人說話。
這半個月我在東邊搬過鐵架子，歸置過水管，我為了八個銅片跟人陪過笑。我以為我知道什麼叫求人。
我不知道。
我坐在那兒，兩隻手撐在地上，手心全是灰。
「我知道大家都難。「周老頭說，「那兩年是真難，廠里下崗的一堆。「
他的聲音很平。
「我不怨他們。我到今天，我都不怨他們。「
他停了一下。
「我就是有一天，我聽見了一句話。「
屋子裡死一樣地靜。
我抬起頭。沈知遙在我旁邊，一動不動。門口那個老太太扶著門框。
「那天我從老陳家下來，我走到二樓半那個拐角。「
周老頭說。
「我聽見樓上有人說話。「
他的聲音開始抖。
「是老陳，還有一個我聽不出來是誰。老陳說。「
他停住了。他站在那兒，喘了很久。
門口那個老太太開口了。
「建民。「
「你說。「
周老頭抬起頭。他的眼淚從那副老花鏡後面淌下來。
「老陳說，他那點錢，不就是這些年撒出去買名聲的嘛。「
「現在輪到他自己了。「
屋子裡沒有一個人說話。
我坐在地上，胸口疼得厲害。
九三年那四千塊錢。那些燈。那些不要錢的水管。在樓道里，被人一句話折成了買名聲。
我這二十五年幹過的事，跟這個老頭乾的是同一類。我替人加班，我替人背鍋，我在樓道拐角聽見過別人怎麼說我。他們說的是這人好用。我那天也是站在拐角，我也沒上去。
我當時想的是不值當。
這個老頭站在樓道拐角的時候，想的是什麼，我不敢猜。
「我在那個拐角站了很久。「周老頭說。他的聲音很低。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我腿麻了。「
「我回家的時候，我媳婦兒在燈底下補衣裳。「
門口那個老太太，肩膀猛地一抖。
「她那件衣裳，袖子上破了個口。她拿針在那兒一點一點縫。「
周老頭的聲音全散了。
「她抬頭看見我，她問我，借著了沒有。「
他哭出聲了。
「我說，明天再去。「
屋子裡只剩下他的哭聲。
我坐在那兒，把臉別開了。
過了很久，他抬起了頭。
「那天晚上我沒睡著。「他說，「我睜著眼睛躺到半夜。我腦子裡就一件事。「
他抬起頭，看著屋裡那個東西。
「我想，我明天再去借一趟。「
「我就想了這麼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
「然後我半夜起來了。我穿好衣服。我出了門。「
他的聲音一下子平了。
「我那天出門的時候，我手裡是空的。「
我猛地抬起頭。
「我什麼都沒拿。「周老頭說。
他抬起頭。
「我是去借錢的。「
我的後背一下子全是汗。
「我敲的第一家是二樓老張。「周老頭說，「他給我開了門。他穿著背心，睡眼惺忪的。他看見是我，他說。「
他的聲音斷了。
「老周啊，這麼晚，出啥事了。「
屋子裡死一樣地靜。
「我跟他說，老張，你再幫我一回。「周老頭說，「我說，就一回。「
「他站在門口，他嘆了口氣。他說，老周，我真沒有。「
周老頭站在那間屋子中間。他的手慢慢地抬了起來。他看著自己那雙手。
「我不知道我怎麼就動手了。「
他的聲音很輕。
「我到今天都不知道。「
「我就記得他倒下去的時候，他還在看我。他那個眼神不是恨。「
他的手在抖。
「他就是不明白。「
我坐在地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站在他家門口。「周老頭說，「我手上全是血。我腦子裡嗡嗡的。「
他抬起頭。
「我那時候要是回家，這事兒也就完了。我要是回家，我第二天可能就去自首了。「
他停了很久。
「我沒回家。「
他抬起頭，看著屋裡那個東西。
「我去敲了下一家。「
我的心臟猛地一沉。
「我下了樓，我敲了一樓。「周老頭說。他的聲音一點起伏都沒有。
「我跟他說的還是那句。你再幫我一回。「
「他也說沒有。「
他抬起頭。
「我一家一家借的。「
「我一家一家殺的。「
屋子裡沒有一個人說話。
我坐在那兒，渾身發抖。
一家一家借。一家一家殺。
這就是為什麼那一晚整條街的門，每一扇都是裡頭的人自己開的。
因為敲門的是老周。因為他們每一個人都認識他。因為他們開門的時候，喊的都是老周。
我抬起頭。
屋裡那個東西站在那兒。它一動不動，它的手垂在身側。
它這幾十年，每天晚上都在干同一件事。它一家一家地敲。它說睡了嗎。它說我帶了點吃的。
它不是在殺人。
它是在借錢。
他的手還在抖。可他站著。
他沒有看我們。他也沒有看門口那個老太太。他看著屋裡那個東西。
那個東西也在看他。
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兩副一模一樣的老花鏡。兩副鏡腿上，纏著一模一樣的白膠布。
他開口了。
「我姓周。我叫周建民。「
他說得特別慢，像是怕自己漏掉一個字。
「我在這條街上住了一輩子。我這棟樓，三樓左邊。「
他抬起手，指了指腳底下。
「樓底下那塊停車的地，是我鋪的。「
我整個人一震。
「九三年鋪的。「他說，「那時候樓底下是塊爛泥地，下雨全是坑。我媳婦兒騎車摔過一回。我找居委會，居委會說沒錢。「
他停了一下。
「我那時候店裡還行。我拿了四千塊錢出來，找人拉了兩車石子，鋪平了。「
「樓道里那個燈，是我換的。那時候還沒有聲控的，就一個拉線開關，半夜誰上樓誰摸黑。「
他的聲音很平。
「三樓的我換了，二樓的我也換了，一樓的壞了兩回，我換了兩回。「
「誰家水管漏了，去我店裡拿管子。我不要錢。「
他抬起頭。
「我那時候真不要。「
屋子裡沒有一個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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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地上，看著他。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特別平，平得像在報帳。
「我不是想說我是好人。「他忽然說。
像是知道我們在想什麼。
「我那時候是真高興。我走在這條街上，誰都跟我打招呼。老周老周老周。「
他的手抖了一下。
「我這輩子最高興的就是那幾年。「
「後來我媳婦兒病了。「
門口那個老太太捂住了嘴。
「九八年。「周老頭說，「她那個病得住院，住一次得幾千。住了三回。「
他的聲音一點起伏都沒有。
「我那個店本來就是小本買賣。那兩年廠里效益也不行了。我把店裡的貨壓了一批出去，賠了。「
「錢不夠。「
他抬起頭。
「我就去借。「
屋子裡安靜得可怕。
「我先去的是二樓老張家。老張跟我處得最好，我給他家換過燈，通過下水道，他兒子結婚的時候我隨了兩百。「
他停了一下。
「我敲他家門。他給我開了。我跟他說了。他說，老周啊，我最近手頭也緊。「
周老頭的手在身側攥緊了。
「我說行。我說我不為難你。我走了。「
「我又去了三樓老陳家。老陳家跟我處得也不錯，他家水管我換過三回。「
他抬起頭。
「他沒開門。「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我聽見裡頭有說話聲。我知道人在家。「
他的聲音抖了一下。
「我又敲了兩下。我說，老陳啊，是我。「
「他沒開。「
屋子裡沒有一點聲音。
「我下了樓，我去了一樓，我去了對面那棟，我去了街對面那棟。「
他抬起手，在臉上抹了一把。
「我那半個月，敲了這條街上三十幾家的門。「
他停了很久。
「沒有一家借我。「
我坐在地上，聽見的是三十幾扇門。
這條街上一共就那麼幾棟樓，三十幾家，他一家一家敲過去，一家一家被人堵在門口。有的開了門跟他說手頭緊，有的乾脆不開。他敲完最後一家，還得走回自己家，還得開自己那扇門，還得跟屋裡那個人說話。
這半個月我在東邊搬過鐵架子，歸置過水管，我為了八個銅片跟人陪過笑。我以為我知道什麼叫求人。
我不知道。
我坐在那兒，兩隻手撐在地上，手心全是灰。
「我知道大家都難。「周老頭說，「那兩年是真難，廠里下崗的一堆。「
他的聲音很平。
「我不怨他們。我到今天，我都不怨他們。「
他停了一下。
「我就是有一天，我聽見了一句話。「
屋子裡死一樣地靜。
我抬起頭。沈知遙在我旁邊，一動不動。門口那個老太太扶著門框。
「那天我從老陳家下來，我走到二樓半那個拐角。「
周老頭說。
「我聽見樓上有人說話。「
他的聲音開始抖。
「是老陳，還有一個我聽不出來是誰。老陳說。「
他停住了。他站在那兒，喘了很久。
門口那個老太太開口了。
「建民。「
「你說。「
周老頭抬起頭。他的眼淚從那副老花鏡後面淌下來。
「老陳說，他那點錢，不就是這些年撒出去買名聲的嘛。「
「現在輪到他自己了。「
屋子裡沒有一個人說話。
我坐在地上，胸口疼得厲害。
九三年那四千塊錢。那些燈。那些不要錢的水管。在樓道里，被人一句話折成了買名聲。
我這二十五年幹過的事，跟這個老頭乾的是同一類。我替人加班，我替人背鍋，我在樓道拐角聽見過別人怎麼說我。他們說的是這人好用。我那天也是站在拐角，我也沒上去。
我當時想的是不值當。
這個老頭站在樓道拐角的時候，想的是什麼，我不敢猜。
「我在那個拐角站了很久。「周老頭說。他的聲音很低。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我腿麻了。「
「我回家的時候，我媳婦兒在燈底下補衣裳。「
門口那個老太太，肩膀猛地一抖。
「她那件衣裳，袖子上破了個口。她拿針在那兒一點一點縫。「
周老頭的聲音全散了。
「她抬頭看見我，她問我，借著了沒有。「
他哭出聲了。
「我說，明天再去。「
屋子裡只剩下他的哭聲。
我坐在那兒，把臉別開了。
過了很久，他抬起了頭。
「那天晚上我沒睡著。「他說，「我睜著眼睛躺到半夜。我腦子裡就一件事。「
他抬起頭，看著屋裡那個東西。
「我想，我明天再去借一趟。「
「我就想了這麼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
「然後我半夜起來了。我穿好衣服。我出了門。「
他的聲音一下子平了。
「我那天出門的時候，我手裡是空的。「
我猛地抬起頭。
「我什麼都沒拿。「周老頭說。
他抬起頭。
「我是去借錢的。「
我的後背一下子全是汗。
「我敲的第一家是二樓老張。「周老頭說，「他給我開了門。他穿著背心，睡眼惺忪的。他看見是我，他說。「
他的聲音斷了。
「老周啊，這麼晚，出啥事了。「
屋子裡死一樣地靜。
「我跟他說，老張，你再幫我一回。「周老頭說，「我說，就一回。「
「他站在門口，他嘆了口氣。他說，老周，我真沒有。「
周老頭站在那間屋子中間。他的手慢慢地抬了起來。他看著自己那雙手。
「我不知道我怎麼就動手了。「
他的聲音很輕。
「我到今天都不知道。「
「我就記得他倒下去的時候，他還在看我。他那個眼神不是恨。「
他的手在抖。
「他就是不明白。「
我坐在地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站在他家門口。「周老頭說，「我手上全是血。我腦子裡嗡嗡的。「
他抬起頭。
「我那時候要是回家，這事兒也就完了。我要是回家，我第二天可能就去自首了。「
他停了很久。
「我沒回家。「
他抬起頭，看著屋裡那個東西。
「我去敲了下一家。「
我的心臟猛地一沉。
「我下了樓，我敲了一樓。「周老頭說。他的聲音一點起伏都沒有。
「我跟他說的還是那句。你再幫我一回。「
「他也說沒有。「
他抬起頭。
「我一家一家借的。「
「我一家一家殺的。「
屋子裡沒有一個人說話。
我坐在那兒，渾身發抖。
一家一家借。一家一家殺。
這就是為什麼那一晚整條街的門，每一扇都是裡頭的人自己開的。
因為敲門的是老周。因為他們每一個人都認識他。因為他們開門的時候，喊的都是老周。
我抬起頭。
屋裡那個東西站在那兒。它一動不動，它的手垂在身側。
它這幾十年，每天晚上都在干同一件事。它一家一家地敲。它說睡了嗎。它說我帶了點吃的。
它不是在殺人。
它是在借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