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五份
天亮之後，我們去了周奶奶那兒。
五個人一起去的。
這是我們頭一回五個人一起出門。
周維山走在最後面，走得很慢。
他昨天用了一次。
他的手今天抖得連衣服扣子都扣不上，是周小滿給他扣的。
我在前面走，一直沒敢回頭看。
周奶奶坐在門口那級台階上。
手裡拿著蒲扇。
今天很冷。
風一直在刮。
她還是在扇。
周小滿跑過去，蹲在她旁邊。
那孩子這幾天每天都來。
我在三步外停下。
「婆婆。「
「哎。「
「我來問第五份。「
老太太抬起頭。
她看了我很久。
然後她說:
「你走得挺快啊。「
「我沒得選。「
「哦。「
她低下頭，扇了兩下扇子。
「那三個人。「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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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震。
「您知道了？「
「這條街上昨天晚上沒有一扇門開。「她說。
「我在這兒住了這麼些年，頭一回。「
她抬起頭。
「是老林去說的。「
「是。「
「你求他的？「
「我求他的。「
老太太沒有說話。
她的蒲扇停了一下。
然後她說:
「你破了一條規矩。「
我的心一沉。
別問我們要什麼。
我昨天在林大爺面前彎了腰。
我求他了。
我張了張嘴。
「婆婆，我——「
「我沒說你錯。「
她打斷了我。
她的語氣很平。
「那三個孩子昨天晚上，一扇門都沒敲開。「
「他們今天早上還活著。「
她低下頭。
「你破了一條規矩，救了三個來殺你的人。「
她抬起手，把蒲扇放到膝蓋上。
「你說說看，「她說，「你想要什麼。「
我在那三步之外站著，喉嚨發緊。
——她在還我。
這一次不是「一份換一份「。
這一次她是主動問的。
我看著她。
「婆婆，第五份是什麼。「
老太太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那把蒲扇翻過來，又翻過去。
那把扇子已經很舊了，邊上的竹篾散開了幾根。
過了很久，她說:
「你把前四份說給我聽聽。「
我愣了一下。
然後我說了。
「第一份，我把小滿接回來了。「
「第二份，我把林大爺的名字帶回來了。「
「第三份，我把那隻碗還給了北邊那個大姐。「
「第四份，我把她女兒貼的那張紙條給了她。「
我說完，老太太點了點頭。
「你看出什麼來了沒有。「
我看著她。
——四份。
一個孫子。
一個名字。
一隻碗。
一張紙條。
它們都不值錢。
這四樣東西，你放在外面那個世界裡，沒有一樣值一頓飯。
可它們都是有人在等的。
我抬起頭。
「都是丟了的東西。「我說。
「再往下。「
我停住了。
再往下是什麼。
不對。
不是「丟了的「。
小滿不是丟的。他是自己跑過去的。
林大爺的名字不是丟的。是掃著掃著磨沒的。
那隻碗不是丟的。是被人接走的。
那張紙條不是丟的。它一直貼在那面牆上。
這四樣東西，從來沒有丟過。
它們一直在那兒。
只是沒有人去拿。
我的呼吸急了起來。
「婆婆。「
「嗯。「
「這四份，都不是'找'。「
老太太抬起頭看我。
她的眼睛裡有一點光。
「那是什麼。「
我看著她。
「是送。「
老太太笑了。
「你這孩子。「
她把蒲扇往膝蓋上一放。
「對了。「
「這地方什麼都不缺。「她說。
「缺的是走那一趟的人。「
她抬起手，指了指這條街。
「小滿在東邊，我知道他在東邊。「
「我知道了三年。「
「我過不去。「
她的手往下壓了壓。
「老林的名字在他老婆那兒。他老婆在東邊。他也過不去。「
「北邊那個丫頭的碗在西邊最裡頭。她連椅子都起不來。「
她看著我。
「我們全都知道東西在哪兒。「
「我們就是走不了那一趟。「
我站在那兒，渾身發冷。
——這就是這個副本的委託。
它不是在考我們聰不聰明。
它是在等一個能走那一趟的人。
一千四百多個人被拽進來。
他們中間有多少人，從來沒有想過要走這一趟。
「第五份。「老太太說。
我屏住了呼吸。
她抬起頭，看著東邊。
「我要你去，把我家老頭子的那一句話，帶給他。「
我整個人僵住了。
「……哪一句。「
老太太的手，在膝蓋上攥緊了。
那雙手全是皺紋，指節很粗。
「那天晚上，「她說，「他跟我說'你回去，把門關上'。「
「我回去了。「
「我把門關上了。「
她的聲音開始抖。
「我關了這麼多年。「
她抬起頭。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全是水。
「你去告訴他。「
「就說——「
她停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說不出來了。
「就說我關上了。「
「我聽他的話了。「
風從那條街上刮過去。
周小滿蹲在她旁邊，仰著頭看她。
那孩子的眼睛也紅了。
我站在那三步之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前四份，我送的是東西。
一個人，一個名字，一隻碗，一張紙。
這一份我要送的是一句話。
一句她關在門後面幾十年的話。
送給誰。
送給一個每天早上笑呵呵給我買餅、每天晚上背著手挨家挨戶敲門的人。
送給那晚說完那句話就下樓、把整條街敲完了的人。
送給那個「副本之主「。
我張了張嘴。
「婆婆。「
「嗯。「
「您知道我要去見誰。「
老太太看著我。
「我知道。「
「您知道那不是他。「
她的手抖了一下。
過了很久，她說:
「我不知道。「
她低下頭。
「我這些年一直在想這件事。「
「我想那天晚上站在樓道里的到底是不是他。「
「我想了幾十年。「
她抬起頭。
「我想不明白。「
她看著我。
「所以我要你去說。「
「你說了，他要是沒反應，那就不是他。「
她的聲音很輕。
「他要是有反應——「
她沒有說下去。
叮。
【原住民委託已接受。】
【當前進度：四/五。】
叮。
我們往回走的時候，誰都沒說話。
走到一半，陳默忍不住了。
「顧言哥。「
「嗯。「
「這……這也算委託嗎。「
「算。「
「可是……「
那孩子撓了撓頭。
「這就是帶句話啊。「
我停下腳步。
我轉過頭看他。
「陳默。「
「哎。「
「你覺得帶句話容易？「
那孩子愣住了。
我看著他。
「這句話得帶給誰。「
陳默的臉，慢慢白了。
沈知遙在旁邊，很輕地開口了。
「五份完了之後。「她說。
「就得見他了。「
她轉過頭看我。
「顧言。「
「嗯。「
「這一份要是送成了，「她說，「那我們就沒有退路了。「
我看著她。
她說得對。
前四份是我們在這個世界裡賺的東西。
這一份不是。
這一份是門票。
我們送成了，那扇門就開了。
開了之後，我們就得走進去。
我開口了。
「沈知遙。「
「嗯。「
「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天在天台上算的那筆帳。「
她愣了一下。
「哪筆。「
我看著她。
「規則六和規則七。「
「你說規則七快多了，兩個人一組，把剩下的人殺光就行。「
「我說我不走那條。「
沈知遙沒有說話。
「那時候剩二十二個人。「我說。
「現在剩十四個，還是十三個，我不知道。「
「這些天我們一直在走規則六。「
我停了一下。
「我們走到第五份了。「我說。
「我不能在這兒停。「
那天下午，我們做了準備。
準備得很簡單。
因為我們沒有什麼可準備的。
陳默把書店裡剩下的那兩罐東西開了，五個人分了。
周維山把他那根鐵棍削了削，削得能握住。
周小滿去把他奶奶門口那條街，掃了一遍。
那孩子拿的是林大爺那把掃帚。
我坐在書店門口，看著他掃。
沈知遙在我旁邊坐下了。
「顧言。「
「嗯。「
「你明天去東邊，我不能跟。「
「我知道。「
「你一個人去。「
「我知道。「
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
「我在線這邊等你。「
我轉過頭看她。
「沈知遙。「
「嗯。「
「你別在那兒站著等。「
她愣住了。
「你上次站了七個小時。「我說。
「我回來的時候你眼睛是紅的。「
沈知遙沒有說話。
「你回書店等。「我說。
「我回來了我自己走回來。「
她低下頭。
過了很久，她說:
「我做不到。「
她抬起頭看我。
她的眼睛很亮。
「顧言，我做不到。「
「我上一次在那兒站了十幾天。「
「我天天問老林'那邊有人過來嗎'。「
「他天天跟我說沒有。「
她的聲音開始抖。
「我這輩子最怕的就是站在那兒。「
「我這幾天做夢都夢見我站在那兒。「
她看著我。
「可我還是得站在那兒。「
「因為我要是不站在那兒——「
她停了一下。
「那這一次，就又沒有人從那邊過來了。「
五個人一起去的。
這是我們頭一回五個人一起出門。
周維山走在最後面，走得很慢。
他昨天用了一次。
他的手今天抖得連衣服扣子都扣不上，是周小滿給他扣的。
我在前面走，一直沒敢回頭看。
周奶奶坐在門口那級台階上。
手裡拿著蒲扇。
今天很冷。
風一直在刮。
她還是在扇。
周小滿跑過去，蹲在她旁邊。
那孩子這幾天每天都來。
我在三步外停下。
「婆婆。「
「哎。「
「我來問第五份。「
老太太抬起頭。
她看了我很久。
然後她說:
「你走得挺快啊。「
「我沒得選。「
「哦。「
她低下頭，扇了兩下扇子。
「那三個人。「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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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震。
「您知道了？「
「這條街上昨天晚上沒有一扇門開。「她說。
「我在這兒住了這麼些年，頭一回。「
她抬起頭。
「是老林去說的。「
「是。「
「你求他的？「
「我求他的。「
老太太沒有說話。
她的蒲扇停了一下。
然後她說:
「你破了一條規矩。「
我的心一沉。
別問我們要什麼。
我昨天在林大爺面前彎了腰。
我求他了。
我張了張嘴。
「婆婆，我——「
「我沒說你錯。「
她打斷了我。
她的語氣很平。
「那三個孩子昨天晚上，一扇門都沒敲開。「
「他們今天早上還活著。「
她低下頭。
「你破了一條規矩，救了三個來殺你的人。「
她抬起手，把蒲扇放到膝蓋上。
「你說說看，「她說，「你想要什麼。「
我在那三步之外站著，喉嚨發緊。
——她在還我。
這一次不是「一份換一份「。
這一次她是主動問的。
我看著她。
「婆婆，第五份是什麼。「
老太太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那把蒲扇翻過來，又翻過去。
那把扇子已經很舊了，邊上的竹篾散開了幾根。
過了很久，她說:
「你把前四份說給我聽聽。「
我愣了一下。
然後我說了。
「第一份，我把小滿接回來了。「
「第二份，我把林大爺的名字帶回來了。「
「第三份，我把那隻碗還給了北邊那個大姐。「
「第四份，我把她女兒貼的那張紙條給了她。「
我說完，老太太點了點頭。
「你看出什麼來了沒有。「
我看著她。
——四份。
一個孫子。
一個名字。
一隻碗。
一張紙條。
它們都不值錢。
這四樣東西，你放在外面那個世界裡，沒有一樣值一頓飯。
可它們都是有人在等的。
我抬起頭。
「都是丟了的東西。「我說。
「再往下。「
我停住了。
再往下是什麼。
不對。
不是「丟了的「。
小滿不是丟的。他是自己跑過去的。
林大爺的名字不是丟的。是掃著掃著磨沒的。
那隻碗不是丟的。是被人接走的。
那張紙條不是丟的。它一直貼在那面牆上。
這四樣東西，從來沒有丟過。
它們一直在那兒。
只是沒有人去拿。
我的呼吸急了起來。
「婆婆。「
「嗯。「
「這四份，都不是'找'。「
老太太抬起頭看我。
她的眼睛裡有一點光。
「那是什麼。「
我看著她。
「是送。「
老太太笑了。
「你這孩子。「
她把蒲扇往膝蓋上一放。
「對了。「
「這地方什麼都不缺。「她說。
「缺的是走那一趟的人。「
她抬起手，指了指這條街。
「小滿在東邊，我知道他在東邊。「
「我知道了三年。「
「我過不去。「
她的手往下壓了壓。
「老林的名字在他老婆那兒。他老婆在東邊。他也過不去。「
「北邊那個丫頭的碗在西邊最裡頭。她連椅子都起不來。「
她看著我。
「我們全都知道東西在哪兒。「
「我們就是走不了那一趟。「
我站在那兒，渾身發冷。
——這就是這個副本的委託。
它不是在考我們聰不聰明。
它是在等一個能走那一趟的人。
一千四百多個人被拽進來。
他們中間有多少人，從來沒有想過要走這一趟。
「第五份。「老太太說。
我屏住了呼吸。
她抬起頭，看著東邊。
「我要你去，把我家老頭子的那一句話，帶給他。「
我整個人僵住了。
「……哪一句。「
老太太的手，在膝蓋上攥緊了。
那雙手全是皺紋，指節很粗。
「那天晚上，「她說，「他跟我說'你回去，把門關上'。「
「我回去了。「
「我把門關上了。「
她的聲音開始抖。
「我關了這麼多年。「
她抬起頭。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全是水。
「你去告訴他。「
「就說——「
她停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說不出來了。
「就說我關上了。「
「我聽他的話了。「
風從那條街上刮過去。
周小滿蹲在她旁邊，仰著頭看她。
那孩子的眼睛也紅了。
我站在那三步之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前四份，我送的是東西。
一個人，一個名字，一隻碗，一張紙。
這一份我要送的是一句話。
一句她關在門後面幾十年的話。
送給誰。
送給一個每天早上笑呵呵給我買餅、每天晚上背著手挨家挨戶敲門的人。
送給那晚說完那句話就下樓、把整條街敲完了的人。
送給那個「副本之主「。
我張了張嘴。
「婆婆。「
「嗯。「
「您知道我要去見誰。「
老太太看著我。
「我知道。「
「您知道那不是他。「
她的手抖了一下。
過了很久，她說:
「我不知道。「
她低下頭。
「我這些年一直在想這件事。「
「我想那天晚上站在樓道里的到底是不是他。「
「我想了幾十年。「
她抬起頭。
「我想不明白。「
她看著我。
「所以我要你去說。「
「你說了，他要是沒反應，那就不是他。「
她的聲音很輕。
「他要是有反應——「
她沒有說下去。
叮。
【原住民委託已接受。】
【當前進度：四/五。】
叮。
我們往回走的時候，誰都沒說話。
走到一半，陳默忍不住了。
「顧言哥。「
「嗯。「
「這……這也算委託嗎。「
「算。「
「可是……「
那孩子撓了撓頭。
「這就是帶句話啊。「
我停下腳步。
我轉過頭看他。
「陳默。「
「哎。「
「你覺得帶句話容易？「
那孩子愣住了。
我看著他。
「這句話得帶給誰。「
陳默的臉，慢慢白了。
沈知遙在旁邊，很輕地開口了。
「五份完了之後。「她說。
「就得見他了。「
她轉過頭看我。
「顧言。「
「嗯。「
「這一份要是送成了，「她說，「那我們就沒有退路了。「
我看著她。
她說得對。
前四份是我們在這個世界裡賺的東西。
這一份不是。
這一份是門票。
我們送成了，那扇門就開了。
開了之後，我們就得走進去。
我開口了。
「沈知遙。「
「嗯。「
「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天在天台上算的那筆帳。「
她愣了一下。
「哪筆。「
我看著她。
「規則六和規則七。「
「你說規則七快多了，兩個人一組，把剩下的人殺光就行。「
「我說我不走那條。「
沈知遙沒有說話。
「那時候剩二十二個人。「我說。
「現在剩十四個，還是十三個，我不知道。「
「這些天我們一直在走規則六。「
我停了一下。
「我們走到第五份了。「我說。
「我不能在這兒停。「
那天下午，我們做了準備。
準備得很簡單。
因為我們沒有什麼可準備的。
陳默把書店裡剩下的那兩罐東西開了，五個人分了。
周維山把他那根鐵棍削了削，削得能握住。
周小滿去把他奶奶門口那條街，掃了一遍。
那孩子拿的是林大爺那把掃帚。
我坐在書店門口，看著他掃。
沈知遙在我旁邊坐下了。
「顧言。「
「嗯。「
「你明天去東邊，我不能跟。「
「我知道。「
「你一個人去。「
「我知道。「
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
「我在線這邊等你。「
我轉過頭看她。
「沈知遙。「
「嗯。「
「你別在那兒站著等。「
她愣住了。
「你上次站了七個小時。「我說。
「我回來的時候你眼睛是紅的。「
沈知遙沒有說話。
「你回書店等。「我說。
「我回來了我自己走回來。「
她低下頭。
過了很久，她說:
「我做不到。「
她抬起頭看我。
她的眼睛很亮。
「顧言，我做不到。「
「我上一次在那兒站了十幾天。「
「我天天問老林'那邊有人過來嗎'。「
「他天天跟我說沒有。「
她的聲音開始抖。
「我這輩子最怕的就是站在那兒。「
「我這幾天做夢都夢見我站在那兒。「
她看著我。
「可我還是得站在那兒。「
「因為我要是不站在那兒——「
她停了一下。
「那這一次，就又沒有人從那邊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