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三樓左邊那個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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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發之前,我們吵了一架。

  不算吵,可那是我們第一次意見不一樣。

  「我跟你去。「沈知遙說。

  「你昨天頭疼成那樣。「

  「那是昨天。「

  「你現在臉還是白的。「

  「我臉本來就白。「

  這個我沒法接。

  我換了個說法。

  「周老頭認識你。「我說。

  「他也認識你啊。「

  「他不知道你的能力是什麼了。我昨天把那一段改掉了。「

  「可他見過你。「她說,「他一見你,他就會想起來這是那兩個來幹活的年輕人。「

  「然後呢。「

  「然後他會跟你嘮嗑,會問你吃飯沒有,會讓你留下吃晚飯。「

  「那正好。「

  我張了張嘴。

  她是對的。

  我要去問一個陌生女人她男人叫什麼。我一個人去,我就是個來路不明的男的。我們兩個一起去,我們是那對在這條街上幹過兩天活、周老頭見了就笑的年輕人。

  我這半個月算過很多東西。她這一下算得比我快。

  「你走我後面半步。「我說。

  「知道。「

  「我要是說跑,你別問為什麼。「

  「知道。「

  沈知遙把外套的袖子往上卷了兩道。

  「我又不是第一天跟你走了。「

  這句話她說得特別自然。

  我心裡「咯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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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是上午過的線。

  聲音「轟「地一下灌進耳朵。車聲,人聲,喇叭,燒烤味。沈知遙在線這邊停了半秒,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說:「走吧。「

  她這一次沒有說真好聞。

  我們沒有往五金店那條街走。我們繞了。

  掃街那個大爺說的是三樓,左邊那個窗戶。他說的是西邊。

  那我到東邊來找什麼。

  這個問題我想了一整夜。昨天晚上我躺在紙板上,把這幾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然後我想起了一件事。

  空城的那條街,和魔鬼城的那條街,長得很像。

  不是都是街那種像。是路口的位置像,是那個歪著的紅綠燈跟東邊那個亮著的紅綠燈的位置像,是自行車棚的位置像。

  我第一天進魔鬼城的時候,我以為我認路認得快是因為我方向感好。

  不是。

  是因為我已經在西邊走過一遍了。

  我把這件事跟沈知遙說的時候,她停下了腳步。

  「你的意思是。「

  「兩座城是一個地方。「我說,「同一個地方,兩個版本。「

  沈知遙站在街上,慢慢地轉了一圈。她看著這條街兩邊的樓、店鋪、路口。

  「那西邊那條街上那棟樓。「

  「三樓,左邊那個窗戶。「我說,「這邊也有。「

  我們數著路口走。

  從那條線開始,往裡第三個路口,右拐,走兩百多米。

  然後我看見了那棟樓。

  六層。老式住宅樓。外牆貼著白瓷磚,掉了一半。

  我站在那棟樓前面,手心裡全是汗。

  西邊那棟樓,外牆也是白瓷磚,也掉了一半。掉的位置都差不多。

  沈知遙仰著頭看。

  「三樓。「她說,「左邊那個窗戶。「

  那扇窗戶開著。

  窗台上擺著兩盆花。

  是活的。綠的。有一盆開了兩朵小黃花。

  我在這兩座城裡待了六天。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活著的花。

  我們敲門的時候,我的手在抖。

  不是能力的後遺症。是緊張。

  門開了。

  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站在門裡。圍裙。頭髮在腦後挽了一個髻,有幾綹已經白了。手上還沾著水,在圍裙上擦了兩下。

  「哎?「

  她看看我,又看看沈知遙。

  「你們找誰。「

  我腦子裡「轟「的一聲。

  她跟那個掃街的大爺長得不像。可那個神態像。就是那種一輩子在同一個地方做同一件事、做到臉上都鬆弛下來的神態。

  我張了張嘴。

  報名字。

  不對。這邊不興這個。這邊的人不問名字,也不報名字。我要是上來就報名字,我就是個怪人。

  我立刻換了。我把語氣放得又客氣又侷促,那是我最熟練的一個語氣。

  「阿姨您好。「

  「我們是。「

  想。顧言你快想。

  「我們是那邊五金店周師傅介紹來的。「我說。

  我說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怎麼張口就來。

  我這幾天他媽學壞了。

  那個女人「哦「了一聲。

  「老周啊。「

  她認識。

  這條街上的人都互相認識。

  「進來坐吧。「她側過身。

  我全身的汗毛立起來了。

  進來坐吧。

  那天晚上隔著門的那句。哎呀你太客氣了,進來坐坐吧。

  我一步都沒有動。

  「不了阿姨。「我說,「我們就問句話。「

  那個女人笑了。

  「站著說啊。「

  「站著說,站著說。「

  她沒有勉強。她就那麼站在門裡,我們站在門外,中間隔著一道門檻。

  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我要問她男人叫什麼。我怎麼問。阿姨您丈夫叫什麼名字。這話從哪個角度聽都不對勁。

  我正在想,沈知遙開口了。

  「阿姨。「她說,「您家裡就您一個人啊。「

  我心裡一緊。

  那個女人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就我一個。「

  「我家老頭子不在。「

  不在。這兩個字有兩種意思。

  沈知遙的聲音特別自然,甚至還帶點嘮家常的味道。

  「出門啦。「

  「出門了。「

  「去哪兒了呀。「

  那個女人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她低下頭。

  「我不知道。「她說。

  她的語氣一下子變了。

  不是難過。是那種我已經說了很多遍了的語氣。

  「他有一天出門就沒回來。「她說。

  「我等著呢。「

  沈知遙「哎喲「了一聲,那聲音里的關切一點都不假。

  「報警了沒有啊阿姨。「

  我心裡咯噔一下。

  這地方沒有警察。我這幾天走遍了這條街,我沒見過一個警察,沒見過一個醫院,沒見過一個藥店。

  那個女人抬起頭。她看著沈知遙。

  她的表情,是一片空白。

  「報警。「她重複了一遍。

  「對啊。「沈知遙說。

  那個女人張了張嘴。

  她的臉上是那種,你跟一個人說了一個詞,那個詞從他耳朵進去,什麼都沒碰到,就出來了的表情。

  「哦。「她說。

  然後她就把這件事放下了。

  她真的就那麼放下了。

  「你們坐會兒吧。「她說,「我給你們倒點水。「

  「不了阿姨。「

  我的後背全是汗。

  我知道我不能再繞了。

  「阿姨。「我說,「我們是來還東西的。「

  沈知遙在我旁邊,動都沒動。她連眼皮都沒眨。

  她配合我配合得太熟了。

  那個女人抬起頭。

  「還東西。「

  「嗯。「我說,「我們在那邊撿到一樣東西。我們覺得可能是您家老爺子的。我們想問一下他的名字,對得上我們就送過來。「

  我說完之後,整條走廊安靜了兩秒。

  我的心跳得像要炸開。

  這是我編的。

  規則九說,本世界不禁止欺騙。

  我可以騙她。

  那個女人看著我。她的眼睛很渾濁。

  然後她說:

  「你是好人。「

  我整個人像被人捅了一刀。

  「我知道你是編的。「她說。

  那個語氣特別平和。平和得讓我站不住。

  「我在這條街上住了一輩子。我什麼樣的人沒見過。「

  她笑了笑。

  「你要是真撿著東西了,你就直接說我撿著個東西。「

  「你不會先說我們是來還東西的。「

  我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這幾天騙了四個人。我騙了西裝男,騙了周老頭,騙了剛才那句周師傅介紹來的。

  我以為我學會了。

  結果一個五十多歲的、在這條街上住了一輩子的女人,一句話就把我拆穿了。

  那個女人在圍裙上又擦了擦手。

  「你想問他叫什麼,你直接問就行了。「她說。

  「我們這兒的人不興問名字。「

  「可你問了,我就答。「

  你問了,我就答。

  我在這個世界裡第六天。

  這是第一個不跟我講規矩、不跟我講交換、不跟我講你敬我一份我還你一份的人。

  我的喉嚨一下子哽住了。

  「阿姨。「

  「哎。「

  「他叫什麼。「

  那個女人轉過身,往屋裡看了一眼。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進去。

  屋子很小。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上擺著兩副碗筷。一副是乾淨的,反扣著。另一副擺得整整齊齊,筷子架在碗上。

  像隨時有人要回來吃飯。

  她轉回頭。

  「他姓林。「

  「林建國。「

  林建國。

  我在心裡默念了三遍。

  這個名字太普通了。普通得像這個世界上的幾十萬個人。普通得讓我眼睛發酸。

  「我記住了。「我說。

  那個女人點了點頭。

  她沒有問我們是誰,沒有問我們要幹什麼,沒有問我們為什麼要知道這個。

  她只是站在門裡,看著我們。

  我鞠了一躬。

  很深的一躬。

  「謝謝您。「

  我們下樓的時候,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走到二樓,沈知遙忽然停下了。

  「顧言。「

  「嗯。「

  「她剛才說我等著呢。「

  「嗯。「

  「她那兩副碗筷。「

  我沒接。

  「她每天晚上都留著門吧。「

  我的腳步頓住了。

  每天晚上。留著門。

  那座城每天晚上會敲門。敲到有人應一聲哎。

  而她在等一個再也不會回來的人。

  她每天晚上都會應。

  我扶著樓梯扶手,站了很久。

  「走吧。「我說。

  我的聲音很啞。

  我們從那棟樓里出來,走到街上。

  陽光很正常。曬在身上是暖的。早點鋪在收攤,賣水果的男人在擺他的橘子。

  我們往那條線的方向走。走了大概兩條街。

  然後我看見了他。

  路口那邊。背著手。個子不高,背有點駝。戴著一副斷了腿的老花鏡。

  周老頭。

  我下意識地把沈知遙往身後帶了半步。

  冷靜。我昨天改了他的記憶。他現在不知道她的能力是什麼。他就是個開五金店的老頭。

  周老頭看見了我們。

  他笑了。

  「哎喲!「

  那個笑跟昨天一模一樣。

  「你倆可算來了。「他往這邊走,「後院那堆紙箱還等著呢。「

  沒事。

  沒事沒事沒事。

  我心裡那口氣剛要松下去,周老頭走到我們面前站住了。

  他推了推那副老花鏡。

  然後他很隨意地、像嘮家常一樣地說了一句。

  「對了,今兒早上有個小伙子來我這兒。「

  我的後頸一下子全是汗。

  「二十來歲,瘦,個兒高。「

  「跑得可快了。「

  不可能。

  我昨天親眼看見他跟在一個穿制服的人身後,胸口的編號被塗黑了。

  他昨天就沒了。

  周老頭笑呵呵地看著我們。

  「他跟我說了個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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