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深夜驚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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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起她那一下,我差點跪回去。

  不是她重。

  她很輕,輕得讓我難受。

  是我的腿在抖。

  從膝蓋一直抖到腳踝,像剛跑完一萬米。

  我扶著床架緩了半分鐘,眼前那層黑才慢慢褪下去。

  ——兩次。

  沈知遙用了兩次,昏過去了。

  我用了兩次,還站得住。

  ……這說明我剩得比她多?

  還是說明,我離昏過去只差第三次?

  我不敢再想。

  我用皮帶把她的兩隻手在我胸前系住,防止她滑下去。

  然後我扶著門框,一步一步走下那十七級樓梯。

  前台沒有人。

  電視還開著,屏幕上那群人還圍著桌子在笑。

  我推開門。

  我這輩子沒有見過那樣的街。

  每一盞燈都亮著。

  路燈,招牌,居民樓的窗戶,早點鋪捲簾門上那盞沒關的應急燈。

  亮得像大年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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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人都沒有。

  我貼著牆根走。

  走出去大概兩百米,我聽見了敲門聲。

  咚,咚,咚。

  我整個人貼到牆上。

  ——很近。

  就在前面那個路口,右手邊。

  我背著沈知遙,一點一點挪到牆角,探出半個頭。

  一個人影站在一戶人家門前。

  背著手。

  個子不高,背有點駝。

  ……我認得那個背影。

  「睡了嗎?「

  ——周老頭的聲音。

  那扇門開了。

  一個女人的聲音,睡意很重:「哎喲,這麼晚啊。「

  「給你帶了點吃的。「

  「哎呀你太客氣了,進來坐坐吧。「

  門關上了。

  我貼在牆上,屏著呼吸。

  ……

  跟昨天晚上隔壁那一模一樣。

  我等著。

  我在等那種「沒有聲音的安靜「——昨天晚上就是這樣,門關上,然後什麼都沒有。

  沒有慘叫,沒有打鬥,什麼都沒有。

  ……

  可這一次,我離得太近了。

  我聽見了。

  那扇門後面,先是一聲很短的、被掐斷的「啊「。

  然後是別的東西。

  我說不上來那是什麼聲音。

  它不是打架的聲音。

  打架有推搡,有桌椅倒地,有人在罵,有人在求。

  這個沒有。

  這個只有一種聲音,很悶,很密,一下接著一下,節奏特別穩。

  穩得像有人在剁餡。

  我的胃猛地往上頂。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那聲音持續了大概二十秒。

  然後停了。

  然後我聽見了別的。

  吞咽的聲音。

  我整個人在發抖。

  ——不是比喻。

  是真的在吞。

  很響,很慢,一口一口。

  在一間亮著燈的、普通居民樓一樓的屋子裡。

  那扇窗戶的窗簾拉了一半。

  我不想看。

  我真的不想看。

  但我必須知道那扇門裡是什麼,我才知道我該往哪兒跑。

  我一點一點地把頭轉過去。

  我看見了大概三秒鐘。

  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三秒。

  地板上是紅的。

  不是一灘。

  是潑開的。

  從門口一直潑到牆根,潑上了沙發,潑上了那台黑著屏的電視。

  客廳正中間擺著一把椅子——跟我一路上看見的每一戶人家一樣,擺在正中間。

  椅子倒了。

  椅子旁邊有一樣東西。

  我不描述那是什麼。

  我只說一件事:那件東西上還穿著睡衣。

  很普通的、超市里幾十塊錢一套的那種碎花睡衣。

  而那個背著手的、駝背的、個子不高的東西,正蹲在那兒。

  它背對著窗戶。

  它的肩膀在動。

  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我猛地把頭縮了回來。

  我蹲在牆角,一隻手死死捂著嘴,另一隻手抓著背上的皮帶,整個人抖得像要散架。

  胃裡全是酸水。

  我不能吐。

  我一吐就完了。

  我咬著自己的手背,咬到出血,硬生生把那口東西咽了回去。

  過了不知道多久,我才敢重新抬起頭。

  我扶著牆站起來,兩條腿軟得幾乎撐不住。

  然後我看向這條街。

  每一盞燈都亮著。

  每一扇窗戶後面都有人。

  ——我一路走過來,看見了不下二十戶。

  每一戶的客廳正中間,都擺著一把椅子。

  每一把椅子上,都坐著一個人。

  面朝門口。背挺得筆直。手放在膝蓋上。

  ……

  我一直以為他們在等人來串門。

  ……

  他們不是在等串門。

  他們是在等這個。

  每一夜。

  整整一座城。

  我扶著牆,慢慢地往前挪。

  ——那昨天晚上呢。

  昨天晚上那個開門的人,也是這樣沒的。

  我隔著一堵牆,聽著那一整個過程,我以為那是「沒有聲音的安靜「。

  ……那不是安靜。

  那是我離得不夠近。

  我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今天早上,那個房間是空的。

  床鋪得整整齊齊,被角壓得平平的。

  地上沒有血。

  牆上沒有血。

  空氣里連味道都沒有。

  ……

  老闆娘說,二樓一直是五間。

  我停下腳步,靠著牆,腦子裡嗡的一聲。

  它每天晚上殺掉一批人。

  然後到了早上——

  街照常開門,早點鋪照常冒白霧,賣橘子的照常擺他的橘子,大媽照常為二兩蔥吵架。

  周老頭照常笑呵呵地問我「吃早飯沒有「。

  ……

  它復原了。

  每一天都復原。

  每一夜都重來一次。

  這座城根本不是「住著一批鬼「。

  這座城是——

  它每天晚上把自己吃掉一遍,第二天早上再長回來。

  那些和和氣氣的人,那些給我買餅的、多給我兩個銅片的、問我吃沒吃飯的——

  他們是這座城長出來給自己吃的。

  而那些背著手、挨家挨戶敲門的東西,才是這座城真正的東西。

  ……

  那規則八呢。

  「請勿與當前所在之城的原住民打交道。他們是'魔鬼'。「

  我扶著牆,在那條亮得發白的街上站住了。

  ——這句話是誰說的。

  廣播念規則的時候,我一直把它當成一個高高在上的、什麼都知道的東西。

  可它剛才說「他們是魔鬼「的時候,用的是「魔鬼「這個詞。

  ……

  一個正在挨家挨戶敲門、把人剁開、蹲在地上吞的東西,

  它管西邊那座空城裡的東西,叫魔鬼。

  ……

  那西邊那些東西,得是什麼。

  我背著沈知遙,站在那條街上,第一次意識到一件我從進這個副本開始就搞錯了的事。

  這兩座城不是一體的。

  它們是對著的。

  魔鬼城不是「另一座城「,它是主人。

  而西邊那座灰城,是它的仇家。

  是它眼裡的釘子。

  所以它才要在規則里,專門寫上一句「他們是魔鬼「。

  ……

  你要提防的東西,你才會給它起名字。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那條街的。

  我只記得我一直在貼著牆走,走得很慢,每走十幾步就要停下來聽一次。

  四個方向都有敲門聲。

  咚咚咚。「睡了嗎?「

  咚咚咚。「睡了嗎?「

  遠的,近的,左邊的,右邊的。

  整座城,同時在敲。

  我背著沈知遙,從一條街拐進另一條街,繞開每一個有聲音的方向。

  我一次都沒有跑。

  跑會有腳步聲。

  我一直堅持到那條街的盡頭。

  然後我把腳下那個易拉罐踢飛了。

  那一下聲音很小。

  在白天,那種聲音會被淹在車流里,誰都不會注意。

  可現在這條街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那個易拉罐在水泥地上滾了三米多,「叮鈴哐啷「地一路響過去,撞在牆根上,停了。

  我僵在原地。

  世界安靜了大概一秒鐘。

  然後,右手邊那扇門後面的敲門聲,停了。

  前面路口那個方向的敲門聲,停了。

  遠處的,更遠處的——


  我站在那條空街的正中間,背上背著一個昏迷的人,渾身的血一點一點變涼。

  然後我聽見了腳步聲。

  從右邊。

  從前面。

  從後面。

  從我根本沒看見有人的地方。

  我這輩子做過很多不體面的事。

  我低過頭,賠過笑,被人踢了椅子還說對不起。

  但那一刻我沒有想任何事。

  我轉身就跑。

  我跑的時候腦子裡是空的。

  真的是空的。

  什麼都沒有。

  沒有規則,沒有推理,沒有「我該往哪個方向「。

  只有一件事:往西。

  往那片黑的地方。

  背上的人在顛。

  皮帶勒進我的肩膀,勒出血了我都不知道。

  我的鞋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我耳朵邊上打鼓。

  身後有聲音。

  不是喊。

  它們不喊。

  它們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有說過。

  只有腳步。

  一開始是四五個。

  跑過兩個路口之後,我聽見後面的腳步聲變多了。

  十幾個。

  幾十個。

  它們從兩邊的巷子裡,從我跑過的每一戶人家的門裡,一個一個地出來。

  加進來。

  我不敢回頭。

  我一回頭我就完了。

  我的肺像著了火,喉嚨里全是鐵鏽味,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

  ——我跑不動了。

  我今天晚上用了兩次能力。

  我扛著一個人跑了快一個小時。

  我從昨天早上到現在只吃了一碗麵。

  ……

  我跑不動了。

  後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近到我能分辨出鞋底的聲音。

  近到我覺得後頸上有風。

  近到我開始想:如果我把她放下來,我一個人是不是跑得掉。

  ……

  我想了這個。

  我他媽真的想了這個。

  我甚至已經開始算了——她多重,我少背這些能快多少,從這兒到那條線還有多遠。

  我算得特別快。

  快得像我這輩子就是為了算這道題練的。

  就在我算完的那一秒——

  背上的人動了一下。

  很輕。

  她的臉埋在我肩膀上,嘴唇碰著我的脖子,含含糊糊地說了兩個字。

  聲音輕得幾乎被我的喘氣蓋過去。

  「……好冷。「

  ……

  我的腳步沒有停。

  但我腦子裡那道算了一半的題,「啪「的一下,碎了。

  ——她還在。

  她昏著,她什麼都不知道,她連自己在哪兒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冷。

  她把臉埋在我肩膀上,是因為那兒是暖的。

  ……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一瞬間。

  我不是忽然變勇敢了。

  我還是怕得要死,我還是跑不動了,我的肺還是像著了火。

  我只是忽然特別、特別清楚地知道了一件事:

  如果我今天晚上把她放下來。

  我這輩子就完了。

  不是死。

  是我回不去了。

  我以後不管走到哪兒,我都是那個在半夜裡把一個昏迷的人放在地上、自己跑掉的人。

  ……

  我這二十五年,什麼都沒有。

  沒錢,沒人,沒工作,通訊錄三百多個人凌晨兩點一個都打不通。

  我就剩這麼一件事了。

  我把皮帶又攥緊了一圈,咬著牙往前沖。

  眼前的東西開始晃。

  路燈變成一條一條的光。

  我不知道自己還剩多少米。

  我不知道那條線還有多遠。

  我只知道,後面那個東西,還有大概三步就要碰到我了。

  ……

  我的心一點一點涼下去。

  涼到我已經開始想,被碰到的那一下會是什麼感覺。

  是拽住我的衣服,還是直接從後面——

  然後聲音停了。

  全停了。

  不是變小。

  是斷掉。

  像有人把整個世界的音量,一把擰到了零。

  我踉蹌著又沖了七八步,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沒有腳步聲了。

  身後什麼都沒有了。

  空調外機的聲音沒了,路燈的電流聲沒了,那種一整座城的、我說不清是什麼的底噪,全沒了。

  冷。

  那種陰天的冷,一下子撲到臉上。

  我猛地抬起頭。

  灰。

  四面八方全是灰。

  剝了皮的牆,歪著的紅綠燈,倒在路邊的自行車棚,斷成兩截的電線桿。

  我跑過來了。

  我已經跑過那條線了。

  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跑過去的。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

  線的那一邊,幾十個人影站成一片。

  背著手。

  一動不動。

  臉全都朝著我。

  它們站在那片燈火通明的城裡,隔著一條線,看著我。

  一個都沒有過來。

  ——它們不敢過來。

  它們幾十個人追了我一路,追到只剩三步。

  它們在這條線前面,一步都不敢邁。

  ……

  規則八說,這邊的東西是「魔鬼「。

  我現在站在魔鬼的地盤上。

  而追我的那些東西,站在燈底下,一動不動地看著我。

  我張著嘴,喘不上氣。

  我想說點什麼。

  我不知道我想說什麼。

  ……

  然後我的腿就沒了。

  不是軟。

  是沒了。

  像有人把我膝蓋以下的東西整個抽走了。

  我往前撲了出去。

  我甚至來不及去護背上的人。

  我們兩個人一起,重重地拍在那片灰撲撲的水泥地上。

  「砰「的一聲。

  很響。

  響得像那不是我自己的身體。

  臉貼著地面,很涼。

  嘴裡全是血腥味。

  我最後看見的東西,是線那一邊那一片亮著的燈。

  很暖。

  很像家裡的燈。

  然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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