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陽世鬼村·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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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鬼都吃了一驚,沒辦過陽間案子的范無救和陸辛已經默默握住了各自索命刀的刀柄。那是鎮魂司鬼差的制式武器,形似三尺劍,刀刃殺敵、刀背制敵。

  周長風卻表現得好似真的被嚇到一般,一邊掩飾者慌亂,一邊有些語無倫次地告辭,帶著他們撤出了小屋。

  順手把老太太遞過來的冥幣也帶了出來。

  「為什麼要出來?」范無救疑惑地問。

  「他們一看就有問題啊!」陸辛幾乎同時發出質疑。

  「先退出來商討一下。看來事情與我們想像的初入很大。」存明解說道,「如果這個村子真的過著鬼界的生活,就是陰陽秩序已經發生異化。和在陰陽交界處刺殺這種針對地府的事件性質完全不同。要麼就是兩個案子,要麼就是一個大案子。」

  周長風也卸去了恐懼的偽裝:「存明,先用傳音珠把情況匯報一下。」

  存明便長按手腕上繫著的黑珠,只見幾縷金光在珠子上方勾勒出些許字符來。存明輕輕點了幾下,將珠子舉至額心片刻,又放下手。

  「先看看著紙幣吧。」周長風說著,把紙拿到眼前,二指拂過正面,卻不見任何動靜,「真冥幣是罪魂的碎片做的,有魂力附著,這樣核驗會發出幽綠的光芒。這個顯然是假的。」

  陸辛湊過腦袋,端詳了一番,似懂非懂地眨眨眼,問:「這算製造假幣嗎?」

  周長風先是一愣,神情複雜了一會,才捋出來一句話:「這是重點嗎?」

  旁邊的許漣似乎是捂著嘴笑了起來。他總是莫名其妙就發現好笑的事情了。

  「他們並不是直接用冥幣,而是仿製了鬼界的貨幣。這說明他們並沒有直接跟鬼界建立關聯。」存明凝望著遠方分析,「但是他們的仿製品和真冥幣外觀相同,不是尋常陽世剪成銅板狀的粗製紙片或者紙紮元寶,說明推行這種貨幣的見識過真正的冥幣。」

  就在此時,一個女孩的聲音響起:「幾位差爺為何在雨里站著?這雨大,傘呀,斗笠呀,擋不住什麼的。我給你們找點躲雨的地方吧。」

  眾鬼朝著聲音的來向望去,只見雨里似乎站著一個少女的身影,身上披戴著蓑笠,一手提了個燈籠,一手不知拎著什麼,胳膊肘還夾著一把傘。

  那燈籠居然淋雨也不滅,光照在雨幕上散成光圈,連帶著那少女一起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光圈變大,將視野中更多的部分照成淺黃的霧。她靠近了。

  就在此時,周長風猛然出手,二指點在少女的額心,又收了回去。

  「沒有魂力泄出,應當是活人。」他輕聲對身旁的屬下說道。

  「你也太魯莽了,人家把你當淫賊怎麼辦?」存明的聲音幾乎同時出來,在離周長風較遠的一側恰好蓋住了他小聲說出的信息。

  好在那少女只是應激似的抖了一下,卻沒有怪罪周長風的無理,反笑應:「差爺莫怕。偷偷告訴你們,我不是鬼。這村子裡還是有活人的。我們平日裝成鬼,夜間便躲在祠堂休息,那裡有正常的祖先庇佑,很安全。只是今日不巧,我娘生了病,夜裡起燒。我只好偷偷來拿點藥來。幸好今日雨大,他們看不清我的身形,錯把我當成鬼了。我正好也要回祠堂,你們不如與我同去吧。」

  「勞煩姑娘帶路。」周長風行禮。

  「我們真要跟她走嗎?」范無救把聲音藏進雨聲,輕輕問許漣。

  「這個我知道。」陸辛有些興奮地搶答,「第七重的祠堂雖然其實並沒有祖先的魂魄徘徊,但是由於執念,一般是陰陽隔閡比較薄弱的地方。如果兩個事件真的是同一個案子,那麼襲擊發出地點也可能與祠堂相連,甚至就是它本身。」

  眾鬼跟著少女朝後山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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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旁整齊的屋舍大多熄了燈,透出祥和的寧靜。各別亮著燈的窗前偶爾有人影晃過,隱隱有說話或收拾東西的聲音從雨聲穿過來。

  看起來和尋常的陽世村鎮沒什麼區別。

  周長風漸漸落在存明身後,借他的身形遮擋著,左手小心地掏出陰司南,拇指輕輕一撥側面的小片,將指示怨氣方位的錶盤切換成了指示陰氣方位的。

  在本應不存在遊魂的第七重,存在強大的陰氣源就是異常。不一定有強大的怨氣源。

  指針忽然一轉,死死地指向他的左後方。

  周長風忽然一驚,右手握住索命劍,轉頭看去。

  指針指向的不是別人,正是許漣。

  許漣看著周長風緊張兮兮的神情,大概猜到了什麼,忽然笑了出來。

  周長風憤怒地伸手,把許漣的帽子往下一扣,和其它鬼一樣蓋住了額心。

  那是鎮魂司鬼差特製的帽子,與陰司南完全匹配,只要蓋住額心就可以讓鬼差自身的陰氣不干擾陰司南的檢測。

  許漣的帽子方才就是隨便一扣,所以造成了周長風的誤判。

  周長風回頭去看那陰司南的指針,只見它無力地晃著,不再指出明顯的目標。

  這裡似乎確確實實沒有魂力強大的鬼存在,那些使用冥幣、被稱為鬼的,也似乎只是認知錯誤的肉身凡人。

  即便祠堂存在陷阱,他們也處於絕對優勢,唯一顧慮只是在自保時不要誤傷太多的無辜人。

  走了不多時,一個獨棟的建築出現在眼前,後面山體陰影里是散落的墳堆和殘破的石碑。

  「最近十幾年這片區域沒有新鬼。」許漣忽然冷不丁地說了一句。

  「是從墳看出來的嗎?」陸辛有些好奇地問,「萬一是新的死者不埋在這或者沒有立碑呢?那些小土堆遠遠看過去也不知道新舊呀。」

  「我是從生死簿查的。」許漣忙答,又笑著補一句,「來赴任之前去案牘庫查的,所以來遲了。」

  陸辛撇嘴:「你不是大晚上莫名其妙在早餐點排隊吃餅子遲到的嗎……」

  正說著,「吱呀」一聲,祠堂破舊的木門被少女用肩膀撞開,明亮的燭光從門縫射出,眾鬼紛紛下意識眯了一下眼。少女卻只是睜眼看向屋內,仿佛沒有感受到光線的突變。

  祠堂內空間高闊,含著雨絲的風吹來,忽然變得有些陰冷。

  正中只有上面幾層擺了幾個排位,其餘的位置擠滿了深黑偏紅的蠟燭。它們堆在架子上、供桌上、甚至供桌附近的地上,簇擁著早已模糊不清的的木牌。

  門口鋪滿了撐開的油紙傘,幾乎沒有落腳的地方,他們不得不轉著傘邊擠過去,還要提防被別人的腿轉過來的傘柄絆倒。

  傘陣的那頭就是十來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有的已經躺在地上鋪的粗布上睡了,有的蜷縮在地上、與旁邊的人竊竊私語。

  無一例外,他們都緊緊挨著蠟燭,有的甚至被蠟燭包圍。

  地板和他們鋪的粗布是乾燥的,也見不到什麼蚊蟲和他們啃咬的痕跡。這在如此濕熱的地方很不尋常。

  見到官差的到來,他們中醒著的只是警惕地瞥過來,幾乎沒有其它反應。

  少女將自己的傘和斗笠塞在門口傘間,示意他們也放下,這才當眾問道:「幾位看衣著不是縣廨里的,莫非是州府的長官?不遠千里來此窮鄉僻壤,有何貴幹?」

  不等周長風應答,許漣便把玩著刀柄,頭也不抬地問:「姑娘看起來不是第一次與官府打交道了?」

  少女從容答道:「女子陰氣比男子重些,平日裡即便白天要出門,也是儘可能讓女子出去的。縣廨要來辦事,也是女子去見。縣令知道的。」

  眾鬼心都一驚。

  陽世把男女與陰陽聯繫起來倒不奇怪,不過縣令居然知曉此地鬼怪橫行。若是放任不管,只怕有所勾結;若是真派人來做些什麼,只怕會增添接下來行動的難度。

  「你們現在只能這樣生活,縣裡沒管過嗎?」周長風皺眉。

  「幾位也是來追查這事的?我勸你們回去吧。我們現在這樣也能活。之前每次來的都死了,又激怒了亡魂,我們活動反而更加受限,叫他們白犧牲了。我不希望這種事情再發生了。」說著說著,少女的眼圈已經發紅,落下淚來。

  周長風便趁機行禮說道:「既然是雙方都受害的事,我們也不會非要趟這渾水。只是勞煩姑娘多提供點此地的情況,否則我們回去沒法交差。」

  少女還禮,姿態更加謙卑:「今日太晚了,到了子時再交談容易引來亡魂,還請幾位大人諒解。幾位先在原先的看司房歇一晚,明日天大亮了再說吧。」

  眾鬼無奈,只得走進了祠堂側面的一個小門暫歇。

  當最後一個——許漣走入小門時,只聽「啪」的一聲,小門關上了,屋內瞬間一片漆黑。

  周長風兩隻一抖,出現一團火光,輕輕點亮了方才注意到的門邊的蠟燭。

  屋內再次亮起。

  屋頂很低,沒抹灰,粗鑿過的石面朝下,牆角結著蛛網。

  正中最顯眼的是一尊神像。

  神像似乎是一塊略具人形的天然巨石,赭紅色的,坐北朝南,即便盤坐,也有兩個常人踩著肩膀站起來的高度。

  它沒有精緻形象的五官,只在眼睛的位置有兩處凹陷,凹陷里是空的,仿佛眼珠被挖去一般。

  它的表面有一層厚實的黑褐色包漿,順著石紋流動的軌跡一道一道覆上去,像刷過的血晾乾了又刷,晾乾了又刷。

  前方是一張府衙常見的桌案,上面堆滿了卷宗檔案,有的甚至散落在地。

  「這一看就不是看管祠堂的人住的地方,這是另一處廟宇。」范無救皺眉。

  「是土地廟。」存明忽然說。

  許漣覺得有些不可理喻:「你也當過陽司的鬼差吧。沒去土地廟蹭過飯啊?土地廟不長這樣!」

  「我說是陽世民間傳說里的土地廟。清漪兄應當也聽說過,那是第七重的傳說里幽冥十三關的第一關。我們現在的身份應該是——剛死的亡魂。」存明仰望著雕像,輕輕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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