⑧坤·酆都貴客(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雨聲。

  又細又密的雨聲。

  范無救睜開雙眼,坐起身,環顧四周,只見豆青的薄幔遮掩著雕鏤繁複的隔扇。

  扇門虛掩著,透進涼風來,吹起了薄幔。

  他反覆確認看真切了,才躍下榻去。

  這時,他感到左上接近肩膀的位置隱隱作痛。

  范無救愣了一下,扯開中衣的衣襟,只見那裡包紮著白布。

  小桌上放著疊好的白袍,用一頂陽司鬼差的帽子壓著,還有一身黑衣。他取了來一看,果然是他的。

  他想都沒想,穿了那身黑的,推開門走出臥房。

  微風吹來,水氣也隨著侵來,撫過身軀,頗有寒意。

  天空是淡雅的青灰色。院內雨打翠竹搖曳,青石小徑泛起漣漪,並粼粼水面一起半現半隱在蒼茫的水霧之中。左側房舍邊,溪流從白壁黛樘的月洞門下蜿蜒而出,鑽過石板小橋。

  雨中,傳來幽遠的簫聲。

  「此為何地?何魂出此愁苦淒傷之音?」范無救高聲問道。

  不遠處的柱子後轉出一個白色身影,手中玄簫向上一拋,再抓握到手中時已化作一把玄傘,在他身上飄逸的白衣和天地間淺淺的青灰色調襯托下異常突兀。

  那身影打著傘走出屋檐,也不應答,直向范無救走來。

  范無救立刻警覺,手中凝出利劍。待那身影靠近,便出劍架了過去。

  恰巧此時對方已來到了這邊的屋檐下,手中的玄傘向下一抖,也化成劍,將范無救的劍擋住。

  范無救見狀,急忙挽劍再揮。

  「當心扯到傷口!」

  已是晚了。片刻間,一陣寒光交錯。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上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超讚 】

  寒光突然停住。因為此時對方的劍已經架在了范無救脖子上。

  此時范無救才看清了來者的樣貌,是一個比他高不了半寸的俊青年,像是陽間二十歲左右的人,得了一雙桃花眼。

  這青年雖面容白淨溫潤、身形稱不上壯碩,卻不失凜然之氣。

  「此乃太平治世之國都,非妖魔橫行之江湖。如此行事,可是要招禍的。」青年似笑非笑,語氣溫和。

  ——國都?這是把我拐到酆都城去了嗎?

  范無救昂著頭,瞥了一眼脖子旁的劍,又看向來者:「你是何魂?」

  來者聽聞神色微變,收劍行禮,儼然已換做一副溫文爾雅又莊嚴鄭重的形態:「在下鎮魂司總旗長謝必安,鬼號嵐塵。為查案而來,還請相助。」說著,就連外面的白衣也轉瞬散去,露出那威風的官袍來。

  范無救凝視著對方:「我認得你這樣貌,卻不認得你這命魂。」

  來者苦笑:「我已經盡力模仿他了,卻還是瞞不住你。原本不該用真實身份的——我們見過。」說著,他帶上了一個獠牙面具。

  「司正大人?」范無救疑惑且警惕地盯著來者。

  來者卻一撩袍擺跪在地上,雙手一疊:「屬下玄月,向范將軍——謝罪!」

  范無救下意識地後退兩步,才不知所措地回應:「你……你先起來。什麼情況?先不說什麼罪不罪的,我只是陽司鬼差而已,你和那個燭魈為什麼都稱呼我『將軍』?」

  「大膽!竟敢私闖鎮魂司官員的府邸!」一聲高喝傳來,正門大開。

  三個鬼大步沖入,中間的鬼猛地甩上門,門上閃過金色符籙,兩側的鬼同時抽出武器。

  范無救定睛一看,正中一個深紅官袍的鬼,身上的重明紋樣莊嚴肅穆,正是北鎮魂使崇陽。左側是與玄月來時衣著相同的謝必安,右側是鎮魂司普通鬼差玄袍的燭魈。

  三鬼神情嚴肅,卻沒有捉鬼時的狠厲之氣。

  玄月只跪在地上,沒有起身,也沒有回頭。

  「嵐塵,他怎麼有你的魂魄?」崇陽問。

  「我給的。」謝必安行禮答道,「獻陰兵調遣令者為玄月和第七重人間出現飛花兩個傳聞,足以讓初到酆都的他身居極度危險之中了。只是……我是給他入鎮魂司配合調查的身份,並無意讓他私自會見小范將軍。」

  崇陽走到玄月面前,雙手去扶他起身:「玄月前輩,此處宅院已經布下結界。宅院之中皆是棲鳳原一脈,前輩不必再掩飾了。」

  玄月卻俯身下拜,聲音堅定:「此番入酆都,我本無意生還。陰兵調遣令之事我必須說清楚,它遠比你們想像的更加危險!」

  「我明白。」崇陽鎮定地回應,「向地府匿名獻令者身份被視作完全不知時,各派不好在此下注利用。而坊間傳聞將此事嫁禍於你,便可為生而為鬼的鬼族與離開輪迴留在地府的鬼魂之間、地府各派之間的明爭暗鬥提供新的籌碼。」

  「我不是指這個!」見崇陽抽身要走,玄月急忙起身,想去拉住他,「我說的是……」

  門突然被撞開,這次來的鬼多了不少,整齊地站著,為首的身著紫色官袍。

  那官袍不同於陽間高官的紫袍,而是像被鮮血反覆浸染、乾涸、再浸透的色澤,鮮血和陳舊的血跡疊加,呈現出一種罕見的紫色,顯得它上面繡的重明鳥紋樣有些悽厲之感。

  崇陽等四鬼一齊行禮:「參見指揮使大人。」

  范無救見狀,也急忙跟著行禮。

  「崇陽,為了打亂可能存在的奸細在鎮魂司內布下的情報網絡,北鎮魂司各旗要全部改組,還需你來鎮魂司一趟。」說到此,指揮使又看了一下其餘四鬼,「飛花目擊者若是再分布各處等候問詢太過耗時,也有風險。一併收入鎮魂司吧。」

  崇陽還未應答,玄月邊搶險一步,行禮:「大人,包括我嗎?」

  「我說的很清楚吧。而且,當年前任指揮使可沒有說不許你調離七司。還請稍後片刻,不久便會有重思佳釀送到,慶賀前任同知翻身之機到來。」說罷,他便大步離去了。

  「前任同知?誰?玄月?」等指揮使一行鬼走後,范無救率先打破沉默。

  「據我所知,近百年鎮魂司同知沒有換過。」崇陽不等玄月開口,搶先答道。

  「還有……按他的意思……我也是鎮魂司鬼差了?我可以和你們一起查飛花案了?」被謝必安帶著往外走時,范無救又問。

  「未必。」崇陽留下這麼一句,便匆匆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只有玄月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

  淡淡的輕霧中含著竹林的清香。

  巨大的排排高櫃靜靜佇立著,望不到盡頭。上面堆放著竹簡、捲軸、旋風葉裝書、線裝書等,自形態推斷時代不一,卻都嶄新如初。

  崇陽站在其間,端著一塊龜甲,上面刻著一個怪異的圖形,還有一些歪歪扭扭的字符。

  「果然有保險。是雙生門、陰陽陣眼的結構。生門可以移動位置。給謝必安出去的位置應該是其中一個生門。至於陰陽陣眼,如果陰陣眼不自知或不作為,即便陽陣眼失去,也會按照原先的形態運行。而現場沒有紅衣舞者的痕跡,有可能是她通過另一個生門出逃,問題就出自陰陣眼這裡。」

  「不對。加上鄒瑓共有六個鬼,站位卻有七個。鄒瑓自己不可能留一個空位子給未知的變數,除了他直轄的鬼差小旗,他一定還找了一個他信得過的鬼。難道……是他當年的戰友?」

  崇陽匆匆朝鎮魂司趕去,當他到達酆都南城的邊緣,就撞見忘川河上三座大橋一片混亂。

  正中,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在半空、邊緣渙散、向後倒去,那是被瞬間擊飛、打散魂魄的狀態。

  是玄月。

  崇陽大步衝出,雙手向兩旁一甩,炙熱的紅光滾過大地,幾乎將眾鬼全部墊起。將他們全部封鎖在紅光之中。

  不知何處衝出的著鎮魂司官服者轉瞬間已將這一片緊緊圍住。

  一逃竄者忽然被兩道凌厲的魂力攔住,腳下又被忽然一絆,轉瞬被幾道魂力化作的繩索捆住,剛有要燃魂之態就被一套金色封印裹住命魂,定在原地。

  兩個官袍上有辟邪紋樣的紅袍官差將他架到崇陽面前。

  同時一個鬼差出手封印保存了的玄月殘魂,另一個伸出二指,輕輕牽出了一片蟲殼式的東西:「報!發現枉死城吸食命魂的邪物!」

  另一個冷靜地說:「額心存在致命傷口,似一擊斃命。」

  就在此時,一個吏裝的鬼氣喘吁吁地跑來:「玄月啟程赴任前飲的酒中有泯川一帶的毒,屬下失職未能發覺,甘領責罰!」

  又跟來一個衣著相似的行禮報告:「發現送酒的鬼吏畏罪自盡,現已封印現場,待您查驗!」

  崇陽走向玄月,俯下身去。後頸還有一道致命傷口,在魂魄深處漫開,因倒下的過程而偏折。是極陰毒的招數。與額心傷的乾脆截然不同。

  崇陽望著遠處神色威嚴:「敢在酆都刺殺地府命官,對鎮魂司在查的線索下手,是無視鎮魂司,還是挑釁地府?」轉頭看向被擒者,「押入鎮魂獄,我要親自審。」又高聲道,「柳申。」

  「屬下在。」一身著辟邪紋殷紅袍的鬼差躬身行禮。

  「追查使用穿魂鏢的鬼及店鋪兜售此物的記錄。」

  「是!」

  「穿魂鏢?這是什麼武器?從未聽說過。」沒有得到命令的那個穿深紅官袍的鬼差問。

  「百年前軍中針對倭鬼式神術配備的武器。旨在極快切斷命魂對周圍一切的控制,並將其粉碎。因為其殺傷效果極強,且一旦沾染魂魄便無法逃脫。故而成為中近戰最陰毒的武器。

  「自倭鬼被趕出陸地,這種武器就被收繳禁絕了。」

  「也就是說,陽間怪異的飛花案和地府特殊的武器陰兵調遣令,不僅對控制魂魄心智有共同之處,甚至都與鬼界的戰事產生了關聯?」那鬼差又問。

  「這是我……最擔心發生的。」崇陽輕聲說,「王鉉,去看看能不能讓范無救和其它溟水之戰倖存者近期不接到任務。他們最好一直留在鎮魂司的核心區域。」

  「遵命!」

  ·

  七月初十,夜。

  范無救接到了有記憶以來第一個鎮魂司的正式任務,行動單位是他所在的小旗。

  「第七重人間南部七司鬼差遇襲案。案件類型:陽司救急報案。初始報案者:駱殤。」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