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7章 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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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7章 恐懼

  隨著倒數第二個虛影融入小鍾鎮野,那具小小的身體微微一顫。

  然後他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混亂,沒有任何恐慌,沒有任何剛從深夢中醒來時的茫然,那裡面只有一種東西—清醒。

  他看著鍾鎮野,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個笑容。

  「未來的我,是你。」

  他開口了,聲音稚嫩,但裡面是完全不屬於孩子的沉穩:「我們————又見面了。」

  鍾鎮野看著他,點了點頭:「你已經和苗飛星的歷史投影交過手了,對嗎?」

  小鍾鎮野點了點頭。

  「對。」他說:「我差點死在他手裡。」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這一戰之後,我似乎————領悟了什麼。

  鍾鎮野沉默了一瞬。

  就在剛才,他還在糾結,糾結要不要給這個過去的自己指引,糾結要把對方引向何方,糾結那個「終點」是否真的是唯一的路。

  但現在,看著那雙清明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

  他要指引,但不是把對方引向某一個終點。

  而是引向另一種可能。

  「和我說說你的領悟吧。」他說。

  小鍾鎮野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

  「你應該清楚,這一戰,我面對的是苗飛星的歷史投影。」

  他的聲音很輕,很慢————這是在一邊回憶,一邊講述:「那是從一段被固化的歷史中截取出來的存在,是他曾經在那個時間點上的模樣,他不是完整的苗飛星,只是一段殘留的影像,一段被固定在那裡的過去。」

  「但他太強了,強到我根本無法抵抗。」

  「在他的攻擊下,我感受到了死亡的逼近,那種感覺————很難形容。不是害怕,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東西,就像站在懸崖邊上,腳下就是萬丈深淵,你知道只要再往前一步,就會掉下去,就會粉身碎骨。」

  「那一刻,我真正體會到了什麼叫生死之間。那不是想像,不是假設,是真實的、正在發生的、隨時可能結束的那種感覺。」

  「然後,我激發了體內的力量。」

  他看著鍾鎮野,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很奇怪的光。

  「不是因為憤怒,不是因為不甘,好像也不是因為想要活下去的渴望,如果非要形容,那只能是因為————我知道了死亡是什麼,我知道了不存在是什麼感覺,那種認知本身,讓那些力量找到了出口。」

  「它們涌了出來,然後我贏了。」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這就是我領悟到的,生死之間的大恐懼。」

  鍾鎮野聽著,點了點頭:「你已經領悟到了一部分懼的真意,但還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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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鍾鎮野的眉頭微微皺起:「哪裡不夠?」

  鍾鎮野看著他,看著那雙認真的眼睛。

  「我在你這個階段的時候,有人告訴我,那只是我個人的恐懼,源於我對自身存滅的認知,距離那囊括眾生、瀰漫於古往今來的懼,我還差得太遠。」

  小鍾鎮野沉默了。

  他低著頭,像是在思考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

  「所以,我應該對於天地生死,有更宏大的認知?」

  他輕聲發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我應該去感受眾生的恐懼,去理解古往今來的生死?」

  鍾鎮野搖了搖頭:「不。」

  他看著小鍾鎮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現在有了新的想法。」

  小鍾鎮野愣了一下。

  「請教。」他說。

  鍾鎮野閉上眼睛。

  他需要整理一下語言,把那些在心底翻湧了很久、卻從未真正說出口的東西,變成能夠傳遞的言語。

  過了很久,他睜開眼睛。

  「我的自身存滅,不在於肉身生死、毀滅、存在。」

  他一字一句地說道:「而是————在於我自我認知的毀滅,這個懼,要比虛無的大懼,更實在。」

  小鍾鎮野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盯著鍾鎮野,那雙眼睛裡滿是困惑。

  「我還是不懂。」他說。

  鍾鎮野看著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那些在副本里掙扎的日子,想起了那些生死一線的瞬間,想起了那個戴著面具的、孤獨的自己。

  「你不必刻意去理解。」

  他說,聲音很輕,很溫柔:「只需要記住我說的話,這或許,會對未來的你起到幫助」」

  。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那些掙扎的邪祟親戚,看向那些扭曲的身影,看向那片灰暗的天空。

  「我們對於天地、對於歷史、對於社會、對於文明,當然會有切身的感受。」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因為我們本就是其中的一員,我們活在其中,我們被它們塑造,我們也反過來塑造它們,那種感受是真實的,是深刻的,是讓我們成為人的一部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小鍾鎮野。

  「但是,我們的感受終究只在我們自己身上,那些宏大的東西,那些超越個體存在的東西,我們只能通過想像去觸及,無法真正感受,這是我們身而為人的本質,不是缺陷,而是邊界。」

  他的聲音變得更輕了。

  「如果我們脫離了自我認知,一味去追求那些宏大的東西,最後反而有可能把自己丟掉,丟在那些虛無的、無法觸及的東西里,再也找不回來。」

  小鍾鎮野聽著,眉頭緊鎖。

  「你的意思是————」他的聲音很慢,像是在努力理解:「最重要的,是我自己怎麼想?是我自己的認知?」

  鍾鎮野看著他,笑了:「有點那個意思。」

  他想了想,繼續說道:「但是,這種感覺只有親自體驗過,才能感受到。」

  「那種恐懼其實並不強烈,卻更深,更重,它不是關於死亡,而是關於我」的消失。當你意識到那個我」可能會不存在,當你意識到那些屬於你的記憶、你的感情、你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所有痕跡都可能被抹去,那種感覺,比死亡本身更讓人戰慄。」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種恐懼能夠讓我們真正去向內追求力量,而不是向外求,不是去追逐那些虛無的、宏大的東西,而是回到自己身上,找到那個最根本的東西。」

  「我固執地認為,這樣,會讓我們變得更加強大、也更加純粹,更加————正確。」

  小鍾鎮野沉默了。

  他的眉頭鎖得很緊,嘴唇抿成一條線,那雙眼睛裡滿是思索,他想要理解,想要抓住那些話語裡的東西,但它們太深了,太遠了,像是隔著一層霧氣看山。

  鍾鎮野看著他,沒有再多說。

  「就聊到這吧。」他笑了笑:「你記好我今天說的話。剩下的事,只能等你真正體味到了,才能有感悟。」

  小鍾鎮野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困惑還在,但已經多了一些別的東西。

  「我明白了。」他說,聲音很認真:「謝謝你。」

  話音剛落,他身上的虛影開始消散。

  那虛影從他體內飄出來,變得越來越淡,越來越模糊。小鍾鎮野頭一歪,又昏睡過去。

  然後,小鍾鎮野的身體開始發生變化。

  他緩緩浮了起來。

  正如之前第一玩家記憶里的那樣,這一場場夢過後,小鍾鎮野已經完成了自身力量的平衡。

  他飄浮著,離開那張小床,離開那些散落的畫紙,離開那本翻開的童話書,他就那樣懸浮在半空中,小小的身體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托舉著。

  那些融合進他體內的力量,開始涌動。

  黑色光芒、血色光芒同時從他身上湧出,交織在一起,旋轉著,纏繞著,它們不再瘋狂撕扯,不再拼命掙扎,而是以一種詭異的和諧共存著,平衡著,像兩條糾纏了千百年的巨龍終於找到了彼此。

  那些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盛。

  木屋在震顫,乳白色的光芒從每一個角落滲出來,環繞著那個小小的身影。

  小鍾鎮野的臉上浮現出痛苦的表情。

  然後,那些力量在他體內完成了最終的整合,最終,達到了平衡。

  小鍾鎮野身上的光芒開始慢慢收斂,那些瘋狂涌動的力量漸漸平靜下來,像退潮的海水,一點一點沉回他體內深處。

  融合完成了。

  鍾鎮野看著那個懸浮在半空中的小小的身影,就在這時,他的記憶開始發生變化。

  那些他曾經經歷過的事,那些他以為已經固定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被改寫。

  他看見了顏昊。

  那個在《野火》副本之後,和他聊起「第一玩家」的人。

  原話已經記不清了,但在鍾鎮野的記憶里,顏昊大概是這麼說的:「畲山副本只有一個神秘的第一玩家通關過。沒人知道這人是誰,也沒人知道他長什麼樣,只知道那是一個戴著古怪黑色面具的人,面具上有七個孔洞,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狀。」

  但現在,那段記憶開始模糊,開始扭曲,開始變成另一種樣子。

  顏昊的聲音還在,但說的內容變了。

  「畲山副本只有一個神秘的玩家通關過,這人非常非常低調,也非常神秘,沒人知道他屬於哪個隊伍,而且這人似乎一直都是獨自行動————有很多人試圖接近過他,都失敗了————也沒人知道他是誰,他是什麼模樣。」

  關於「面具」的描述,消失了,關於「第一玩家」的稱呼,也消失了。

  只剩下「神秘的玩家」這幾個字,輕飄飄地落進記憶里。

  鍾鎮野眨了眨眼。

  他知道這是為什麼。

  因為那個「第一玩家」,那個戴著陰七星面具的自己,正在從這條時間線上被抹去,那些關於他的記憶,那些關於那個面具的描述,都會被新的、模糊的東西取代。

  他繼續往下看。

  他的記憶還在變化。

  這一次,是不久前,他摘下面具之前的那個瞬間。

  在那個瞬間,他曾經有過一個短暫的明悟,那時候他沒有細想,只是憑著本能做出了選擇,但現在,那段記憶正在被重新解讀。

  他看見自己站在那裡,手按在面具上,那些負面的情緒正在心底翻湧,那些憤怒、懊惱、不甘正在侵蝕他的理智。他在猶豫,要不要摘下面具,還是繼續保持著這種強大的狀態。

  但就在那一瞬間,他停住了。

  因為他感覺到了一種恐懼。

  不是死亡的恐懼,不是失敗的恐懼,不是任何外在的、具體的恐懼。

  是一種更深的東西。

  是意識到,如果戴上面具,那個「自己」就會消失,那些屬於他的記憶,那些屬於他的感情,那些讓他成為「鍾鎮野」的東西,都會被一點一點抹去,最後剩下的,只是一具披著人皮的空殼,一個和他一模一樣、卻不再是他的東西。

  那種恐懼,比死亡更深。

  然後,在夢中,未來的自己和自己說過的那些話,在此刻從心底湧出,讓他的感悟得到釋放!

  那時的自己,很害怕很害怕,害怕到渾身發抖!

  但是————正是那種恐懼,讓他有了勇氣去面對未知的未來,去打破那個已經持續了無數個循環的閉環。

  鍾鎮野看著那段記憶,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不知道這是原本就存在的,還是剛剛被改寫進去的,但不管怎樣,它現在在他記憶里,成為了他做出那個選擇的原因。

  「原來是這樣。」他輕聲說。

  「唔!」

  就在這時,一聲呻吟把他拉回了現實。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小鍾鎮野。

  那孩子還懸浮在半空中,那些光芒已經收斂了大半,只剩下淡淡的餘暉環繞著他。但他的臉上,浮現出痛苦的表情。

  那痛苦不是力量融合的痛苦,是另一種東西。

  那些被壓抑在最深處的記憶,那些被壓制的東西,正在最後這一刻掙扎著想要衝出來。

  小鍾鎮野的眉頭緊鎖,嘴唇緊抿,小小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他的眼角滲出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那些殘存的光芒里。

  鍾鎮野看著那張扭曲的小臉,心裡猛地一緊。

  他記得。

  在第一玩家的記憶里,這個階段,小鍾鎮野也會經歷這樣的痛苦,第一玩家的做法是————

  摘掉它們。

  用那雙虛影凝聚的手,伸進小鍾鎮野的腦海深處,把那團透明的、藏著所有痛苦的光團,捏碎。

  從此以後,這個孩子不會再記得任何痛苦的事。

  不會再記得那些被關在木屋裡的孤獨,不會再記得那些罵他「妖怪」的聲音,不會再記得那些隔著門窗看著他的父母。

  他會像一個普通的孩子一樣,重新開始。

  鍾鎮野看著那個正在痛苦中掙扎的孩子,看著那張小小的臉,看著那雙緊閉的眼睛裡不斷滲出的淚水。

  他的手慢慢握緊了。

  自己,也要這樣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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