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5章 不同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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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5章 不同的答案

  第一玩家在《畲山》副本里的任務已經結束了,但他的記憶還沒結束。

  鍾鎮野繼續看著那些畫面在眼前流轉,像一條奔流不息的河。只是從這一刻開始,那些畫面開始加速了。

  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像有人按下了快進鍵,那些日子、那些月份、那些年份,全都變成一閃而過的光影,從他眼前掠過。

  他看見了很多東西。

  但他也發現,有很多東西,他看不見。

  每當畫面即將觸及那些副本內部的情景,那些詭異的存在,那些戰鬥的細節,那些與命主相關的瞬間,畫面就會突然變得模糊,像被一層濃霧遮住,什麼都看不清。

  鍾鎮野皺了皺眉。

  他試著凝神去看,試著讓那些畫面更清晰一些,但沒用,那層霧就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把所有關於副本的內容都屏蔽了。

  然後他明白了。

  如果他還是那個「第一玩家」,如果他沒有打破那個閉環,此刻的他與畫面中的這個人就是同一個人,同一個靈魂,同一段記憶,同一種存在。

  那種情況下,這種程度的記憶共享是允許的,也許是在詭怨迴廊的規則之內,甚至可以說是七位命主默認的。

  但現在不一樣了,他打破了閉環。

  他選擇了摘下面具,選擇了保留人性,選擇了那條未知的路。從那一刻起,他就和畫面中的這個人不再是同一個人了。他們走上了不同的時間線,成為了不同的存在。

  所以,那些與副本相關的記憶,那些受規則保護的內容,他無法看見。

  他能看見的,只有第一玩家離開副本之後的生活。

  那些日常的、平凡的、沒有詭異參與的日子。

  他看見第一玩家回到了東陽市,回到了那個小小的書店。

  他偽裝成一個有感情的普通人,每天按時開門、關門,整理書架,招呼顧客,臉上掛著淡淡的笑,但那雙眼睛深處,什麼也沒有。

  每到周末,他就會消失兩天,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也沒人問,回來之後,他還是那個樣子,平靜地生活,平靜地看書,平靜地等待下一個周末。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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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兩年,五年,十年。

  鍾鎮野看見第一玩家坐在書店的櫃檯後面,手裡捧著一本書,一看就是一整天,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身上,他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尊雕像。

  他看見日曆上的年份在變,那些數字一個接一個跳過去,像流水一樣留不住。

  他看見鍾鎮邪出生的那一天,那個小小的嬰兒,那個將來會殺死所有人的孩子,第一玩家只是看了一眼日曆上的日期,然後就繼續低頭看書,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他看見杜若去世的那一天,那個蒼老的女人,那個曾經和他並肩作戰的曾祖母,那個唯一記得一切的人,閉上了眼睛,第一玩家依然只是看了一眼日曆,然後繼續翻書。

  他不關心,什麼都不關心。

  那些情緒,那些牽掛,那些作為「人」該有的東西,早就被他摘掉了,剩下的只有一個空殼,一個披著人皮的怪物,機械地活著,機械地等待著。

  後來,書店老闆生病了。

  那個收留了他的老人,那個給了他一個棲身之所的人,躺在病床上,握著他的手,把那間小小的書店留給了他。

  第一玩家繼承了書店。

  他成了老闆。

  他的樣貌一點也沒有變,那些歲月在他身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但他會刻意修飾自己,例如留起鬍子,把頭髮留長,讓自己看上去顯得更成熟一些。

  因為那條時間線上,另一個自己正在長大。

  很快,那個孩子就會來東陽市上大學。

  雷驍也生活在東陽城郊的歸真觀里,經常往市區跑,汪好說不定什麼時候也會出現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

  他不能讓他們在相遇之前,提前見到自己。

  所以他把自己的臉藏起來,藏在那些刻意修飾的偽裝後面。每天坐在櫃檯後面,看著門口來來往往的人群,看著那些年輕的面孔。

  他不知道哪一個會是那個孩子,但或許有一天,那個孩子會走進這扇門。

  鍾鎮野看著那些加速的畫面,心裡湧起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

  那是他自己。

  他孤獨地活在那間小書店裡,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像一具行屍走肉。

  唯一的例外,是那一天。

  鍾宅全族被殺的那一天。

  記憶里的畫面突然慢了下來。

  鍾鎮野看見第一玩家坐在書店裡,看著牆上的日曆,那上面有一個日期,被他用紅筆圈了起來。

  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推開門,走了出去。

  他不知道是什麼驅使著他做出這個決定,也許只是想遠遠地看一眼,也許是想確認什麼,也許只是在那漫長的孤獨中,終於有了一件事讓他想要去做。

  他坐上了一輛開往連岩鎮的大巴,但車沒開出多遠,就停下了。

  颱風。

  原本預定兩天後才登陸的颱風,突然提前了,暴雨傾盆而下,泥石流沖毀了前方的道路,大巴再無法通過。

  第一玩家跟著其他乘客一起下了車。

  他站在路邊,站在暴雨里,雨水順著他刻意留長的頭髮往下流,打濕了他的衣服,他卻一動不動。

  周圍的人都在抱怨,在咒罵,也有人在慶幸自己沒被泥石流埋進去,但他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遙遙地望著那個方向,望著老家所在的山巒。

  以他的能力,這點小小的阻攔當然攔不住他,他可以徒步穿過泥石流,可以飛越那些塌方的路段,可以輕易到達他想去的任何地方。

  但他沒有動,他就那樣站在雨里,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走了。

  「哥們!」身後有人在喊:「這麼大的雨,你去哪啊?」

  他沒有回答,只是越走越遠,消失在雨幕里。

  鍾鎮野看著那個背影,看著那個孤獨的身影消失在暴雨中,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他知道那是為什麼。

  那個已經沒有了任何情緒的人,那個什麼都不在乎的人,在那一刻,也許還殘留著一點點什麼東西,一點點屬於「人」的東西,讓他想要去看一眼。

  但他又不敢真的去看。

  所以他停在半路,然後轉身離開。

  那是他十幾年來唯一一次對外界的關注。

  也是最後一次。

  在那之後,畫面又開始加速。

  第一玩家回到書店,繼續他日復一日的生活,開門,關門,看書,等待周末,他的臉上始終沒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睛裡始終是那種淡漠的光。

  又過了一年,牆上的日曆,來到了另一個日期。

  鍾鎮野看見第一玩家站在日曆前面,看著那個日期,看了很久。

  然後他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個笑容。

  那是十幾年來,他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笑。

  他走到鏡子前面,拿起剃鬚刀,一點一點刮掉了那些留了十幾年的鬍子,他的臉重新變得乾淨,變得年輕,變得和另一個自己一模一樣。

  他又拿起剪刀,剪短了那些長發。

  接著,他找出十幾年前穿過的舊衣服穿上,隨後,又戴起了眼鏡。

  最後,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個終於恢復原貌的自己,那個和十幾年前一模一樣的自己。

  他又笑了。

  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他打了一輛車,往東陽市的海邊駛去,車子在海邊停下,他下車,站在沙灘上,遠眺著海平線。

  那裡有一個小小的黑點。

  一艘郵輪。

  那是陵光小隊的海上基地。

  鍾鎮野看著那個黑點,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情緒,他知道那艘船上有誰,汪好,雷驍,林盼盼,慧明,吳笑笑————那些曾經和他並肩作戰的人,那些他以為再也見不到的人。

  第一玩家開始往前走。

  他踏上了海面。

  一步一步,像走在平地上一樣,那些海浪在他腳下分開,那些海風從他身邊掠過,他就那樣平靜地走著,走向那個越來越近的黑點。

  周圍有很多人,遊客,漁民,散步的情侶,但他們沒有一個人看向他,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這個踏海而行的身影,他們下意識地忽略了他,像忽略一陣風,一片雲,一個本不該存在的東西。

  他就這樣走著,走到了郵輪旁邊。

  他平地升空,隨後又輕飄飄地落下,踏上了甲板。

  甲板上很安靜,過往那些屬於副本的緊張,此刻都沉澱下來,只剩下海風和海浪的聲音。

  他走過那些熟悉的地方。

  走過那條他曾經和雷驍一起說笑的走廊,走過那個他曾經和汪好一起討論戰術的休息區,走過那扇他曾經推開過無數次的玻璃門。

  最後,他停在一扇門前。

  小會議室。

  他站在那裡,沒有動。

  門的那一邊,有他熟悉的呼吸聲,有他熟悉的脈搏聲,有他熟悉的、等待著他的氣息0

  他抬起手,輕輕推開了門。

  房間裡的人同時轉過頭,看向他。

  那些臉,那些他曾經以為再也見不到的臉,此刻就在他面前。

  鍾鎮野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第一玩家需要帶著這些曾經的隊友,經歷最後一個副本————那是《畲山》的後置副本,也是幫助鍾鎮邪殺死鍾宅全家的副本。

  在那個副本之後,一切,就將迎來終結。

  但第一玩家的記憶,到這裡就結束了。

  那些畫面開始變得模糊,變得遙遠,像一場正在醒來的夢,鍾鎮野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從那條記憶的河流里被抽離,正在往上升,往上浮,往上————

  他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還站在木屋裡,還站在那張小床旁邊。

  一切都還在。

  那些被他用棍子壓住的親戚們還在外面掙扎,鍾懷山還在罵罵咧咧,遠處那些縮在陰影里的邪祟還在蠢蠢欲動,木屋的門還開著,窗外的天色還是那種灰暗的、壓抑的陰沉。

  什麼都沒有變,變了的只有他自己。

  噢————還有那位第一玩家的投影,已經完全消失不見了。

  他低下頭,看向小鍾鎮野。

  那孩子還在沉睡,但在他身邊,那些模糊的虛影還在,一個,兩個,三個————它們圍著小鍾鎮野,緩緩旋轉,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那是過去的自己,那些還在怪夢裡掙扎的自己,那些還沒有走到終點的自己。

  第一玩家的記憶給了鍾鎮野答案,但並沒有替他解決問題。

  他知道了那個閉環中發生了什麼,知道了第一玩家是怎麼走過來的,知道了那個完美的未來是什麼樣子。

  但那不是他要走的路。

  他站在這裡,站在這個已經被打破的閉環里,面對的是完全不同的局面。

  那些虛影還會一次次進入小鍾鎮野體內,那些過去的自己還會一次次在夢裡掙扎,他們會恐懼,會痛苦,會尖叫,會醒來,他們會問那個怪臉人問題,會得到指引,會一步步靠近那個終點。

  但這一次,那個怪臉人不會再給他們同樣的答案了。

  因為那個怪臉人已經不在了。

  現在站在這裡的,是他。

  鍾鎮野的嘴角慢慢勾起一個笑。

  「既然這樣————」

  他輕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那就讓我來給你們一個不同的答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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