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1章 終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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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1章 終相見

  隨著對方摘下面具,鍾鎮野看見了一張臉。

  一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眉眼,鼻樑,嘴唇的弧度,甚至連下巴上那道淺淺的溝壑都分毫不差,那是他每天在鏡子裡看見的臉,是他熟悉了二十多年的臉。

  但那張臉上,沒有任何人性的東西。

  眼神是純粹的淡漠,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倒映著面前的一切,卻什麼都不在乎。

  那雙眼睛看著鍾鎮野,就像在看一塊石頭,一棵樹,一隻偶然路過的螞蟻,沒有厭惡,沒有親近,沒有好奇,沒有冷漠————

  不過,那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但那冷笑中沒有嘲諷,沒有輕蔑,沒有敵意,那是一種更難以言說的表情,像是神明的戲謔。

  鍾鎮野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他在某個副本里見過一尊神像。

  那神像也是這樣的表情,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來來往往的香客,看著他們跪拜、祈禱、哭訴、獻祭,臉上始終掛著這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那時候他不明白那笑容是什麼意思,現在他懂了。

  那不是輕蔑,不是嘲諷,不是任何針對性的情緒。

  那只是看著螻蟻做出有趣舉動時,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某種類似於「好奇」的東西。

  神性並非沒有情緒,它只是不在乎。

  就好像一個人看見了一隻螞蟻,他可以欣賞螞蟻搬運食物的樣子,可以好奇螞蟻建造巢穴的方式,甚至可以因為螞蟻做出超出他預期的事情而露出微笑。

  但他不會共情螞蟻的喜怒哀樂,不會在乎螞蟻的生死存亡,他可以隨手給螞蟻一顆糖,也可以隨手碾死它,這兩種行為對他而言,沒有任何區別。

  此刻,對面那張臉上,正是這種表情。

  「你打破了閉環。」

  第一玩家開口了,語氣裡帶著居高臨下的淡漠。

  他歪了歪頭,上下打量著鍾鎮野,目光從鍾鎮野的頭頂掃到腳尖,又從腳尖掃回臉上,最後停在他那雙眼睛上。

  「你比我、比我們都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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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那絲冷笑更深了一點:「但你也愚蠢。愚蠢到難以想像,我無法相信,你竟然會作出如此愚蠢的決定。」

  「因為我放棄了完美的未來,是嗎?」鍾鎮野淡淡地問道。

  「你看,你還能問出這種問題,說明你很清楚,那個完美的未來是什麼樣子。」

  第一玩家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他往前飄了半步,離鍾鎮野更近了一點,那雙淡漠的眼睛裡倒映著鍾鎮野的身影。

  「你知道所有人都會復活,知道一切都會圓滿,知道那是無數個輪迴中唯一成功的路徑,然後」

  「你把它扔了?」

  他忽然笑了:「就因為你不想看著他們受苦?」

  鍾鎮野扶了扶眼鏡,點頭道:「我認為,這正是我人性之所在,如果所謂的完美,需要將我變成一個非人類,我不認為這是完美的。」

  「怎麼?你不願意自我犧牲?」第一玩家冷笑。

  「不。」

  鍾鎮野搖頭:「我只是確定,我對他們很重要————如果我變了,那麼對於那些人來說,這一切的結局就是不完美的。」

  第一玩家的笑容更深了。

  他看著鍾鎮野,就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一個做出了讓人啼笑皆非的選擇的孩子。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當然知道,那個念頭我也有過。」

  他的眼神變得有些幽遠:「無法看著自己家人死去?呵呵,呵呵呵————」

  他忽然收斂了笑容,目光重新落在鍾鎮野身上,那眼神冷得像刀子,卻又不帶任何殺意,只是冷,純粹的冷,像冬天最深處的冰。

  「那你又知道,那一切是怎麼發生的嗎?」

  「願聞其詳。」鍾鎮野輕聲應道。

  第一玩家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

  「你或許不知道,《畲山》還有一個後置副本,正是我們全家被鎮邪殺光的那一次。」

  鍾鎮野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第一玩家看著他的表情變化,嘴角那絲冷笑又深了一點。

  「那一段故事被做成副本,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只要我們不是玩家身份,就無法改變那段歷史。」

  他頓了頓,讓這句話在空氣里停留了一會兒:「你想要在那個時間回到那裡去改變一切?我告訴你————做不到的。」

  鍾鎮野沉默了幾秒。

  那幾秒很長,長得像是過了很久。

  木屋裡的燈光還在搖晃,投下蛛網般晃動的陰影,遠處那些被壓住的親戚還在發出含混的呻吟,但他什麼都聽不見,只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有多難?」他問。

  第一玩家笑了。

  一開始只是輕笑,嘴角微微上揚的那種。

  然後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響,肩膀開始抖動,整個人都在輕輕震顫!

  「哈哈哈哈哈哈!」

  他越笑越大,最後變成一陣近乎瘋狂的大笑,那笑聲在木屋周圍迴蕩,震得那些模糊的影子都在微微顫抖,震得頭頂的燈泡都在搖晃。

  「有多難?」

  他笑得停不下來,一邊笑一邊重複著這句話:「無數個閉環中,無數個我們都嘗試過。你說有多難?!」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

  那張臉瞬間恢復了那種冷漠的神性,笑容收斂得乾乾淨淨,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

  「七命主的意志會以任何方式阻止我們。」

  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冰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無論你如何嘗試在那個時間點回家,都絕不可能做到。」

  「你坐車車便會爆炸,你走路路便會被截斷,甚至大樓會倒塌,山體會坍塌,一切的一切都只是為了阻止你————會有更多更多的人因此而死,就因為你想回去。」

  鍾鎮野沉默著。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穩,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很平,很緩,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但腦海里,無數個念頭正在瘋狂轉動。

  那些命主的話,那些關於因果的推演,那些他曾經以為是「註定」的東西————雷馳被抹去的過去,汪妤潔丟失的二十三年,慧明「空執」時的那些話————

  所有的碎片,正在慢慢拼湊成一幅完整的畫面。

  「那它既然是副本,我們就在副本中改變它。」他開口了。

  第一玩家看著他,像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然後他又笑了。

  這一次的笑容更誇張,更嘲諷,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幼稚。」

  他的聲音輕得像嘆息:「無比地幼稚。」

  他往前飄了一步,離鍾鎮野更近了。

  近到鍾鎮野能看清他臉上每一寸皮膚,每一個毛孔,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卻完全是另一種存在。

  「你知道副本的任務是什麼嗎?」

  「你知道玩家在裡面要做什麼嗎?」

  他盯著鍾鎮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改變它?你要阻止這一切發生,結果就是副本失敗,你什麼也改變不了。」

  他的嘴角又勾起那絲冷笑:「你要完成任務,那一切就必須發生————你要親手推動我們的弟弟,去殺死全家人。」

  「沒有那一切,你我根本就不會存在,別說是未來,連過去都不存在。」

  他往後退了半步,像是在給鍾鎮野消化這些話的時間。

  「你現在打破閉環,最多只是無法到達那個完美的未來。但你若是試圖去改變當初我們全家被殺的事————那麼,連你自己進入遊戲這件事都會不復存在。」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這種事你不是試過嗎?雷驍的過去不就是這麼被抹去的嗎?」

  鍾鎮野的眉頭微微皺起。

  是啊————雷·哥————

  「我明白了,如果過去被改變,我不再進入詭怨迴廊,那麼我就不會是玩家————可如果我不是玩家,又無法改變過去,這樣就會出現一個悖論。」

  他低聲問:「這樣,會有什麼後果?」

  「呵呵,你終於開始明白了。」

  第一玩家的聲音冷得像冰:「悖論無法形成閉環的結果,就是所有一切都會被抹去。」

  他看著鍾鎮野,像是在看一個終於開始理解事情嚴重性的孩子。

  「所有一切,包括你,包括我,包括我們存在的這個時間點,包括你曾經救過的所有人,包括那些你以為已經改變的事。」

  他給歪了歪頭:「全部,都會,消失。」

  鍾鎮野目光沉了下來。

  然後他問道:「但如果你是未來的我,我已經打破了閉環,你又為什麼還會存在?」

  第一玩家又一次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嘲諷,沒有冷漠,卻是釋然,又有些像是疲憊,又或者——只是接受。

  「快了,快了。」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掌。

  那隻手正在變得透明,邊緣模糊,像是隨時會散開,五根手指的輪廓已經不那麼清晰了,像是隔著一層水霧看東西。

  「我已經在消失了。」

  他翻來覆去地看著那隻手,像是在看一件很有趣的東西:「這一切不過是殘留的歷史投影罷了。」

  他抬起頭,重新看向鍾鎮野。

  那張臉上,那種冷漠的神性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原本這是你我交接所用。」

  他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可惜現在,你已經無法得到我的力量。」

  「我不在乎。」鍾鎮野說他看著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說的那些做不到的事,我會去嘗試,我會去努力,我不相信你們那是完美的未來。」

  第一玩家看著他,看了很久。

  「愚蠢,真是愚蠢到難以救藥。」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那絲冷笑又回來了,但這一次,那冷笑里似乎有什麼不一樣的東西:「很難想像,我的人性中,竟然有如此愚蠢的一面。」

  鍾鎮野沒有生氣,他只是笑了笑:「那接下來,我要怎麼辦?」

  第一玩家發出一聲冷哼:「你不是有自信嗎?還需要我做什麼?」

  「你至少能夠提供給我一些信息,供我知曉一些路徑啊。」鍾鎮野說,語氣裡帶著一絲笑意。

  第一玩家看著他,那雙淡漠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沒有陰七星,那些事,你一個也辦不到。」

  鍾鎮野沒有回答。

  他只是轉過頭,看向那張小床,看向那個小小的身影。

  小鍾鎮野還坐在那裡。

  那個黑色的盒子已經完全融進了他的胸口,只剩下一團黑色的紋路在他皮膚下面緩緩流動,那些紋路像活的一樣,慢慢蔓延,慢慢滲透,慢慢融進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那些血荄的力量正在被壓制。

  他能感覺到,那些曾經讓這個孩子痛苦不堪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往深處縮,被那些從黑色盒子裡湧出來的力量逼得節節後退。

  那些暗紅色的光芒偶爾還會閃爍一下,像是最後的掙扎,但很快就賠淡下去,被壓得更深。

  那些從黑色盒子裡湧出來的殺意,正在蔓延。

  它們像無數條細小的河流,在小鍾鎮野體內流淌,滲透進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所到之處,那些黑色的力量和血蓄的力量都被包裹起來,壓縮起來,往更深處推去。

  那是一個緩慢而堅定的過程,像是潮水一點點淹沒沙灘。

  小鍾鎮野的身體還在顫抖,但已經不是痛苦的那種顫抖了。

  他的眉頭舒展著,呼吸平穩著,小小的胸膛一起一伏,像是在做一個很長很長的夢,那張蒼白的臉上,慢慢有了一點血色,嘴唇也不再那麼乾裂。

  鍾鎮野看著那張小小的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你看,這件事原本也必須要靠陰七星才能做到,但現在,小時候的我們,憑自己做到了。」

  第一玩家沉默了。

  他順著鍾鎮野的目光看去。

  看著那個正在融合的孩子,看著那些正在被壓制的力量,看著那具小小的身體裡正在發生的變化,那雙淡漠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可以稱之為「認真」的東西。

  「既然如此,我可以將原本閉環中,將來會發生的記憶給你,至於會有怎樣的結果————呵,不重要了。」

  他終於開口了。

  隨後,他抬起手,重新把那張面具戴在臉上。

  那七個孔洞開始流轉起來。

  貪的金色,嗔的血紅,痴的灰白,妄的斑斕,哀的素白,欲的妖艷,懼的幽黑,七種光芒在面具上交織,旋轉,越來越快,越來越亮,那些光芒像是活的一樣,在面具表面遊走,纏繞,融合,最後匯聚成一道洪流。

  它們全部湧向面具中央,在那本該是鼻樑的位置,凝聚成一枚巨大的瞳孔。

  那瞳孔緩緩睜開。

  隨後,一道光轟然從瞳孔中射出,直刺鍾鎮野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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