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章 魏三更的十三聲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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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亡時間:三年前。】

  寧照夜盯著那張殘頁,半天沒有動。

  城隍壽宴里原本還在晃動的燈火,忽然全部定住。紙車、補命案、滿街舉著硃筆的人,連同周杏抱著布老虎的動作,都像被按進了一幅靜止的畫裡。

  只有殘頁上的「寧照夜」三個字在緩慢滲水。

  水沿著紙邊往下滴。

  落地時,卻發出銅鈴輕響。

  叮。

  魏三更猛地抬頭。

  他腰間那串鏽死多年的銅鈴無風自鳴,第一聲比義莊門外聽見的鐘聲輕得多,卻讓整座城隍廟震了一下。

  主桌上首的陰影驟然伸長。

  「舊客,不得觸碰修正遺留。」

  魏三更沒有看它。

  他伸手按住銅鈴,手背青筋一根根繃起。

  「我聽過這聲。」

  謝無咎走到他身邊。

  「哪一聲?」

  「第十三聲前面的那一聲。」

  「你不是只敲了十三下?」

  魏三更皺著眉,像在一團濃霧裡找一扇門。

  「我不知道。」

  「我只記得,每敲一下,就有人忘記一件事。」

  城隍的陰影壓低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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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瘋了。」

  「那你先把嘴閉上。」謝無咎說,「這地方最沒資格評價人正常的就是你。」

  陰影中傳來一聲冷哼。

  城隍廟外,靜止的人群開始輕微晃動。那些已經簽下臨時命籍的人,手背上的黑藤同時向上竄了一寸。

  寧照夜將殘頁收入袖中。

  「它想抹掉第二版歷史。」

  「為什麼?」唐小樓問。

  「因為那版歷史裡,照世天鏡可以讓眾人見證,也可以讓眾人把活人逼死。」

  「聽著跟現在也沒差多少。」

  「差在當時的天律司曾經公開承認過失誤。」

  寧照夜看向陰影。

  「後來這段歷史被刪了。」

  城隍沒有否認。

  「錯誤的歷史,只會製造更多錯誤。」

  「那你呢?」謝無咎問,「你屬於哪一版?」

  陰影微微一頓。

  魏三更卻在此時站了起來。

  他端起面前那隻盛著記憶冰的空碗,一塊一塊將冰倒在地上。

  第一塊,敲鐘的手。

  第二塊,粗麻繩。

  第三塊,義莊木牌。

  第四塊,沒有臉的孩子。

  冰塊落地後沒有融化,而是拼成一條向廟外延伸的濕痕。

  魏三更順著濕痕往前走。

  迎客童子擋在他面前。

  「舊客不得離席。」

  魏三更抬手,輕輕彈了一下銅鈴。

  叮。

  迎客童子臉上的白紙裂成兩半。

  紙後沒有五官,只有一間破舊的民房。房中一個婦人正抱著孩子,哭著說:「我不能忘,我忘了他就真死了。」

  畫面只停留了一瞬,便散成灰燼。

  唐小樓看得頭皮發麻。

  「這童子也是臨河人?」

  「不止它。」寧照夜說。

  她看向宴廳里九百九十九張桌子。

  每一張桌旁的死人臉上,都有一層極薄的紙。紙後藏著的不是詭物本相,而是一段段沒有來得及留住的生活。

  賣燒餅的老王在數銅錢。

  周嬸第一次蒸壞饅頭。

  趙九在火場裡砸開門。

  陳滿囤趴在地上,給泥人畫一雙歪眼睛。

  這些畫面不斷閃現,又不斷被黑水吞沒。

  謝無咎明白了。

  「壽宴不是拿死人當客人。」

  「是拿記憶當屍體。」

  城隍的陰影開始後退。

  「臨河縣早已覆滅。」

  「是。」謝無咎說。


  「那你怎麼還坐這兒?」

  「本座是城隍。」

  「你是啥城隍?」

  謝無咎一腳踢翻主桌旁的空碗。

  黑水灑在地上,宴會廳的地磚裂開一道縫。

  裂縫之下不是泥土,而是一條熟悉的長街。

  街上有義莊,有糧鋪,有趙九的鐵匠鋪,有周嬸門前那口永遠晾不乾衣服的水缸。屋檐、磚石、門檻,全都由密密麻麻的名字和記憶拼成。

  每一塊磚上都有人寫過一句話。

  「我家孩子怕打雷。」

  「我男人欠了三兩酒錢。」

  「我娘愛把饅頭蒸糊。」

  「我不想死。」

  這些字被反覆擦掉,又被反覆寫上。

  唐小樓趴在裂縫邊看了半天。

  「合著咱進的不是城隍廟。」

  「是臨河。」寧照夜說。

  「我知道是臨河。」唐小樓咽了口唾沫,「我是說,咱進的是臨河的腦瓜子。」

  謝無咎看了他一眼。

  「你這說法挺嚇人,但沒毛病。」

  城隍終於不再維持人形。

  上首陰影散開,變成無數條黑色水線,順著裂縫流進那條由記憶拼成的長街。

  長街盡頭,城隍廟的鐘樓緩緩升起。

  鐘樓下站著十八年前的魏三更。

  他雙手握著鍾繩,身後是九百九十九名臨河百姓。

  那時他們都還活著。

  可城外已經沒有路了。

  天律的血字懸在半空。

  【臨河縣出現未知污染。】

  【建議封閉全城。】

  【建議銷毀全部命籍。】

  年輕的魏三更回頭看了一眼人群。

  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拖著病人,有人攥著剛寫好的家書。他們都知道封城意味著什麼,卻沒有一個人願意交出命書。

  趙泰和站在人群最前面,官帽端正,手裡捧著一冊尚未燒掉的戶籍。

  「敲鐘吧。」趙泰和說。

  「鍾一響,城就沒了。」年輕的魏三更說。

  「不敲,城外的人也會沒。」

  「誰給你的令?」

  趙泰和沒有回答。

  鐘樓外,第一張封城令從天而降。

  「敲十三下。」他只說,「每一下,留下一個人還記得臨河。」

  年輕的魏三更看著滿城百姓。

  「十三下,夠誰記?」

  「夠把城記下來。」

  第一聲鐘響。

  城東糧鋪的招牌褪成白紙。

  第二聲鐘響。

  所有人的命書開始自行翻到最後一頁。

  第三聲鐘響。

  周嬸忘記了自己剛出生的孩子叫什麼。

  第四聲鐘響。

  趙九的鐵錘上少了一道豁口。

  第五聲鐘響。

  城門外的道路從地圖上消失。

  第六聲鐘響。

  年輕的魏三更把一個沒有臉的孩子塞進第三口棺材。

  第七聲鐘響。

  九百九十九人的記憶被拖進城隍廟,化作一桌桌未散的宴席。

  第八聲鐘響。

  城中所有死人坐上桌,替活人保管自己的名字。

  第九聲鐘響。

  城隍廟變成問天樓鏡中那座永遠開不了席的壽宴。

  第十聲鐘響。

  臨河縣從大玄疆域圖上被抹去。

  第十一聲鐘響。

  魏三更忘了自己為什麼還握著鍾繩。

  第十二聲鐘響。

  趙泰和在鐘樓下倒下,又被戶籍冊重新寫成縣令。

  第十三聲鐘響。

  年輕的魏三更抬頭,看見整座臨河縣在自己眼前沉入黑水。

  可黑水沒有吞掉它。

  九百九十九人的記憶抱在一起,像無數雙手托住一座即將墜落的城。

  城牆重新出現,街道重新出現,屋檐下重新亮起燈。

  只是城裡再沒有真正的活人。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靠記憶維持呼吸的臨河縣。

  畫面到這裡戛然而止。

  魏三更跪在裂縫前,手仍按著銅鈴。

  「我不是在救一個人。」他低聲說。

  「我是在給一座城吊命。」

  唐小樓看著裂縫下那條長街,半天沒有說話。

  「所以城隍想讓所有人簽臨時命籍。」

  「它餓了。」寧照夜說。

  「靠啥活?」

  「靠有人承認這座城只有一個版本。」

  謝無咎看著那些不斷被擦掉又寫回的記憶。

  「它不想殺臨河。」

  「它想讓臨河永遠別再死一次。」

  城隍的聲音從整條長街傳來。

  「本座守了十八年。」

  「本座讓他們有家可回,有人可等,有名字可叫。」

  「而你們要把這一切,交給會反覆改寫世界的天律?」

  謝無咎沒有立刻反駁。

  因為城隍說的並不全錯。

  如果臨河只是記憶拼起來的城,那麼將它從唯一歷史裡拖出來,等同於拆掉九百九十九人最後的棲身之處。

  可若讓城隍繼續吞掉活人的姓名,臨河就會永遠靠別人的人生續命。

  魏三更慢慢站起來。

  他看著謝無咎,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不屬於孫大成、也不屬於舊客的清醒。

  「無咎。」

  謝無咎抬頭。

  「城不是廟裡那個東西。」魏三更說。

  「城是底下這些記得彼此的人。」

  他指向裂縫下的長街。

  「它餓急眼了,才長成了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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