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5章 第四座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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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野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跑。

  他跑出了那段街道,鑽進一棟半塌的建築內部穿行。

  建築內部的房間已經全部空了,牆壁上的漆面大片剝落,地面上散落著舊家具的殘骸。

  林野從建築後側的窗戶翻出去,落在一條更寬的主路上,這條路的方向正對著鐘樓,能清楚地看到鐘樓尖頂在遠處灰白色天光下的輪廓。

  鐘樓周圍的街道上有很多東西在移動。

  林野沿著主路跑了一段之後放慢了腳步,他看到前方的路面上有大量的東西正在朝鐘樓的方向移動。

  那些東西形態各異,有的像被拉長的人形拖著殘缺的軀幹在地上爬行,有的像一堆互相纏繞的舊肢體在整體翻滾前進,還有的以極其緩慢的步態站立行走,每一步落下去都在地面上留下深重的凹陷。

  它們的移動方向全部一致,全部朝著鐘樓的方向。

  林野站在距離鐘樓大約兩百步的位置停住了。

  他看到那些東西涌到鐘樓外圍的時候被一層看不見的屏障擋住了,第一批撞上去的東西在接觸屏障的瞬間就被彈了回來。

  還有幾隻被粘在了屏障表面,像昆蟲被粘在舊膠紙上一樣掙扎著慢慢滑落。

  後續湧上來的東西持續撞擊著屏障,但屏障紋絲不動,連表面的光澤都沒有變化。

  林野側身從那些東西之間的縫隙中穿了過去。

  這具皮囊貼近那些東西經過時,它們沒有任何反應,像沒有感知到他的存在一樣繼續朝屏障的方向涌過去。

  林野穿過最後一段距離站到了屏障前面,他沒有感覺到任何阻力,一步就跨了過去。

  屏障內側的空間安靜得多,鐘樓的塔身在灰白色天光下顯得比遠處看起來更高更窄,底層的拱門洞開著,門內透出暗紅色的光。

  林野走進去,門內是鐘樓的底層大廳。

  大廳中央有一張舊木桌,桌面上放著一盞燈,燈芯沒有燃著,但燈盞底部有一種偏暖的餘光在緩慢地流動著。

  鬼新娘就站在桌子的對面。

  暗紅色的嫁衣的裙擺貼著地面鋪開了一個弧度,蓋頭邊緣的流蘇在無風的空氣中垂著,紋絲不動。

  她站在那裡面對著林野的方向,右手從寬大的袖口裡微微探出了一截指尖,指尖的暗紅色光澤在燈盞餘光的映照下折出一道極細的光點。

  林野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

  他站在門框內側的地面上,皮囊的厚重感在這具身體裡顯得更明顯了,像一塊舊木頭立在大廳的光潔地面上。

  他看了幾息然後從皮囊左胸的夾層里把表取了出來。

  表身的溫度在他取出來的時候比剛才握在掌心裡的時候更高了一些,表面的舊金屬光澤在燈盞餘光下泛著一層暖調的啞光。

  林野把表捧在掌心裡朝她的方向攤開了手,讓錶盤面的刻度紋朝上對著她蓋頭底下的方向。

  「老婆,這個給你。」他說。

  「這塊表能儲存記憶和意識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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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把你的一部分記憶放進去,然後把表交給一個靠得住的人帶走保存,不要弄丟了,以後也許用得著。」

  她站在桌對面沒有動,蓋頭底下的流蘇垂著,看不到她的表情也看不到她的眼睛。

  大廳里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只有燈盞底部那道餘光在緩慢地流動,把暗紅色的光斑映在她嫁衣裙擺的布料表面。

  然後她動了。

  她的右手從袖口裡完全伸了出來,手指細長,覆著一層極薄的暗紅色光澤。

  她伸過來的手在空氣中穿過了桌面上方幾尺的距離,指尖觸到了錶盤的表面。

  她的手指在錶盤表面停留了很長時間。

  「這表是你從哪裡拿到的?」她問。

  聲音很輕,帶著一點像舊瓷器表面細紋一樣的沙質感。

  雖然少了一些溫柔,但現在老婆還不認識他,林野表示理解。

  鬼新娘的視線從錶盤表面抬起來落在他臉上:「你是誰?」

  「你未來的夫君。」林野說得認真,「老婆,等我。」

  鬼新娘的右手從表身上移開了,指腹抬起來一小截,懸停在林野的皮囊面部那道舊疤的位置。

  她的手指沒有碰到他的皮膚,只是停在那裡,像一個猶豫的動作停在半途,然後收了回去落回袖口邊緣。

  過了一會兒,鬼新娘才把表收進了袖口裡。


  他在門縫裡又看了她一眼,才依依不捨地把門推開了一線側身擠了出去。

  林野離開鐘樓,沿著裂縫邊緣往回走了幾步,路邊那隻大鬼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了。

  地面上只剩一道被拖動過的深痕從裂縫邊緣延伸到遠處斷牆的方向,深痕的末端能隱約看到一些暗綠色的細小碎片散落在土面上。

  看來,霧是活不成了。

  林野走過了那道深痕,走進了鐘樓外圍的廢墟區域。

  他沿著舊街道走了一段之後停下來靠在一段矮牆上喘了口氣。

  「表的事情做完了。」林野對著空氣說。

  「接下來還需要做什麼?」

  「鬼新娘收了表。記憶存進去之後表會跟著她指定的那個轉移者離開城市範圍。到時候她的意識碎片會有一部分留在表里跟著轉移者走,不會在鐘樓被攻破之後全部散掉。」

  「所以,第二件事是什麼?」

  金手指的聲音停頓了幾息。

  「我需要降臨。我現在以這種方式跟你對話維持不了多久,城市的排斥力雖然在減弱但還沒有完全消失。我需要一具能穩定承載意識的載體,需要一個祭台。」

  「什麼樣的祭台?」

  「我需要一個陰氣濃度足夠大的地方做一個祭台,用那裡的核心結構把意識錨進去。」

  林野站在矮牆旁邊想了一會兒:「禁區的第四座墳。」

  「對。」金手指說,「第四座墳沒有被破壞,三座墳被砸了之後禁區的結構已經塌了大半,但第四座墳的位置是整個禁區最底層的錨點,陰氣聚得最濃。」

  林野從矮牆邊站起來:「第四座墳在禁區的什麼位置?」

  「第四座在更深處。從第三座墳的位置繼續往北走,穿過一片完全乾涸的舊河道,河道的盡頭有一片灰白色的石林。第四座墳在石林正中央。」

  林野轉過身朝禁區的方向走。

  他走了很長時間。

  灰白色的天光始終沒有變化,但城市廢墟的輪廓在不斷改變,有些建築在遠處塌陷了,有些地面出現了新的斷裂帶。

  周圍到處都是詭異廝殺的鏡像,詭異世界徹底瘋了。

  【提示:看來新的降臨者競爭已經開始了,鬼新娘徹底要壓不住了。】

  待在詭異世界,萬萬年終其一生都只能是被執念折磨的惡鬼,永世不得超生。

  只有進入那座鐘樓,那座屹立在詭異世界的中心建築,將所有同類踩在腳下,才能成為降臨者,觸摸到神的邊界。

  成神是唯一掌握規則、凌駕規則、逃離這裡的方法。

  林野咬了咬牙,沒有附和。

  這降臨者的身份,念希遲早要再次拿回來!

  進入禁地後,這裡的廝殺更為慘烈,連林野都有些不忍直視。

  好消息是沒有了針對入侵者的大規模圍殺,林野比上次來時行走的輕鬆了許多。

  很快,第四座墳的入口出現在一道已經傾斜的舊石門下方,石門的上半部分已經從門框上脫落了斜插在土裡,只剩下半部分還立著。

  門洞後面是一條狹窄的通道,通道兩側的牆面是灰白色的舊磚,磚縫裡的灰泥大部分已經脫落,磚塊之間露出了指寬的間隙。

  林野走進通道。

  通道比預想的長,他走了一炷香的時間才走到盡頭,盡頭的空間是一間方形的墓室。

  墓室比前三座墳的都大,地面鋪著整塊的大理石板,四壁的牆體由大塊的石料堆砌而成,石塊之間的接縫處沒有灰泥,石面直接貼合在一起。

  墓室中央擺放著一具石棺,棺蓋是完整的,灰白色的石面上沒有任何刻紋。

  林野走到石棺旁邊,找到棺蓋縫隙的位置,手指扣進縫隙里抬了一下,棺蓋鬆動了一線。

  他換了個角度從側面再抬了一次,棺蓋在地面上被推開了大半,露出了棺內的空間。

  棺內躺著一個男人,面容乾瘦,穿著一件灰白色的舊袍,袍面已經多處破損,邊緣發脆。

  他雙手交疊放在腹部,手指的骨節突出,指甲的顏色偏深。

  他的面部輪廓在林野的注視中變得越來越清晰——下頜偏窄,顴骨高聳,眉骨平直,鼻樑中段有一道輕微的歪斜痕跡。

  林野看著那張臉。

  他認得這張臉,天師!

  看著這張該死的臉,林野真的很難忍住吐口水的衝動。

  林野把棺蓋完全推開。他的右手探進棺內,握住了屍體的左肩位置,把這具乾瘦的身體從棺中拽了出來。

  屍體落地時發出一聲硬物撞擊石面的響,灰白色的舊袍在落地過程中裂開了幾道新的口子。

  他蹲下來把屍體的手臂從身側展開,讓它的軀幹完全平鋪在地面上。

  然後他開始處理這具屍體——把舊袍完全剝下來疊好放在棺蓋表面,把四肢關節處的骨骼結構用皮囊的手指捏碎了重新調整位置,讓身體的整體形態從平躺變成了一種更緊湊的盤坐姿態。

  他把調整過的身體重新放回了棺內,讓它坐在石棺底部,後背靠著棺壁的內側面,雙手搭在膝蓋上,五指朝上張開。

  在林野於棺內完成調整的過程中,石棺底部的石面溫度持續下降,從冰涼變成了透骨的冷。

  那種冷氣從棺底向上蔓延,順著屍體的脊柱輪廓延伸,然後從棺材邊緣向外滲出來,在墓室的地面上形成了一層極薄的白色霜面。

  林野退後了幾步站在墓室門口。

  石棺底部的白色霜面已經從棺內蔓延到了棺外的地面上,覆蓋了大約半個墓室的地板,霜面邊緣在緩慢地繼續向外擴散,像一層極薄的冰膜在石面上爬行。

  金手指的意識正在從林野的意識層面向皮囊表面移動。

  林野的右手指尖在這段時間裡出現了短暫的麻痹,然後從指尖開始向手腕方向消退。

  金手指的意識正在從皮囊的四肢末端撤走,集中到軀幹中央的位置,然後從軀幹中央朝外部移動,沿著他正對的方向穿過空氣朝石棺內部那具屍體的方向蔓延過去。

  林野的皮囊在失去金手指意識的過程中逐漸變輕了。

  石棺內部那具天師的屍體在金手指的意識進入之後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變化。

  它的面部肌肉從干縮狀態變得鬆弛了一些,眼窩邊緣的皮膚在緩慢地擴張,嘴唇從完全貼在牙齒表面的狀態微微張開了一條縫。

  它的手指在膝蓋上輕微地動了一下,幅度極小,但能看到指節處的骨骼結構在皮膚底下滑動了一下又恢復了靜止。

  「成了嗎?」林野問。

  金手指的聲音從石棺的方向傳過來。

  「成了。這具身體的陰氣濃度比我想像的更高,但它的穩定性還不夠。」

  林野往前走了一步。

  他站在石棺前面大約兩步遠的位置低頭看著棺內那具姿態盤坐的屍體。

  屍體的面部輪廓在金手指意識注入之後變得比剛才更接近活人的狀態了,顴骨周圍的皮膚有了極淺的彈性恢復,嘴唇閉合的程度也更自然了一些。

  「什麼問題?」

  「這具屍體在棺內待的時間太長了。它的骨骼和肌肉結構已經跟石棺底部的陰氣形成了長期的連接,我現在附在上面等於把一塊舊磚從一堵老牆上拆下來砌到新牆裡。短時間能用,但時間長了牆體會鬆動。」

  金手指的聲音從屍體喉嚨的位置傳出來時帶了一層細微的振動,像金屬絲在持續抖動產生的餘音。

  「詭異遊戲繼承整座城市的過程中會對所有跟城市底層結構有連接的東西進行一次深度同化。到那時候我如果還在這具身體裡,就會被當成城市結構的一部分一起吞掉。」

  林野站在石棺旁邊低頭看著那具面孔跟天師幾乎一樣的身體。

  「你這麼看著我幹嘛?」金手指感受到林野不詳的目光,悄悄往回挪了挪。

  「不知道,就是覺得手很癢。」

  金手指:「……」神經啊,他又不是真的天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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