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真正的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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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砧又打開第二隻箱子,這次伸手進去掏出了一樣東西——一小塊暗色的硬質殘片。

  鐵砧捏著那塊殘片舉到燈光下看了片刻,然後遞給燈籠。

  燈籠接過那塊殘片看了看,又把它放在了桌面上。

  「這些東西是跟那根髮簪同一時期的,這座醫院地下埋著禁區延伸出來的一部分結構,跟鐘樓底層打通了。」

  「樓里那些病人有些是以前禁區裡的東西,被醫院的管理者收進來改造成了病人。」

  燈籠頓了一下。

  「我們不需要把整棟樓的病人全部清完,只要把地下室這部分結構破壞掉,醫院的整體鬼域就會不穩定。」

  林野站在長桌旁邊低頭看著那些攤開的記錄本。

  他的目光掃過其中一頁的時候停了一下——那頁上寫著幾行字:零三四,六月十九日,正常。六月二十日,正常。六月二十一日,無記錄。

  後面每一行的日期都延續著,大部分寫著「正常」,偶爾有「異常」標註。

  但在六月末的一行後面,寫的不是正常也不是異常,而是一個字:沒。

  林野記住了那個編號。

  零三四號病人,就是瓦罐在四號病房柜子里翻到的那份記錄的主人。

  他合上本子,轉身走向牆邊的鐵架。

  靠牆的架子上擺著很多舊盒子,有些是金屬的,有些是木質的,都落了厚厚一層灰。

  林野隨手拿起了最邊緣的一隻灰白色舊鐵盒,盒蓋邊緣糊著一層乾涸的舊膠水。

  他用指甲沿著縫隙撬了一圈,盒蓋鬆動之後掀了起來。

  盒子裡躺著一隻暗色的舊手環,材質像是壓實的布料,表面有細密的編織紋路。

  手環內側貼著一小塊舊標籤,上面手寫著兩個字:零三四。

  林野把手環放回盒子裡,合上蓋子,然後將盒子放回了原處。

  他走回長桌旁邊,燈籠正在翻看另一本記錄。

  林野站在燈籠身邊看了幾頁,那些記錄的格式跟之前那本一樣,都是編號加日期加狀態標註。

  翻到後面某一頁的時候他在頁面的右下角看到了一行小字,字體比正文小一號:病人零三三於七月二日開始配合治療,狀態逐步改善,未見反覆,已獲准轉入普通觀察病房。

  零三三就是四號病房裡住的那個。

  而零三四的記錄被藏在零三三的柜子里,說明零三三曾經是零三四的保管者或者看護人。

  燈籠合上了那本記錄。

  「地下室的結構點在這面牆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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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走到地下室北側的牆壁前面用手敲了兩下牆面,敲擊聲是空的,牆體背後有空腔。

  它退後半步,從短刃鞘里抽出刀刃,刃尖插進牆面一道縱向裂縫的邊緣用力撬了一下。

  一塊灰泥從裂縫處脫落下來,露出底下暗色的磚塊。

  燈籠把磚塊一塊一塊地抽出來放在地上,牆上露出了一個足夠一人鑽過的缺口。

  缺口後面是一條橫向的短通道,通道盡頭是另一扇門。

  那扇門的門板比之前見到的所有門都厚,是深色的鐵質,表面沒有鏽,漆面完整。

  燈籠側身鑽過缺口走到那扇鐵門前面站定,用手掌貼著門板表面摸了摸,然後轉身從缺口處鑽了回來。

  「那扇門後面就是禁區底層結構的延伸段,拆掉那層結構之後醫院的地下支撐會斷掉三分之一。醫院的管理者會陷入混亂狀態。」

  它回到長桌旁邊把記錄本重新翻了翻,然後合攏放回了原位。

  「我們出去,先看看樓上的情況。」

  六個人離開地下室回到一樓走廊里的時候看到門廳那個穿白大褂的身影已經不在轉椅上了。

  轉椅空著,檯面上的本子還是攤開的狀態。

  門廳兩側的走廊里有細微的腳步聲在移動,從不同的方向傳來然後消失。

  燈籠站在門廳中央環顧了一圈四周。

  「樓里開始有反應了,我們動地下室的時候它感覺到了。」

  鐵砧靠在門廳的櫃檯邊緣。

  「需要多久才能把醫院徹底破壞?」

  「至少還需要再拆兩個結構點。」燈籠說,「地下室一個,頂樓一個,分布圖上的位置已經標出來了。」

  他們重新沿著樓梯往上走,經過二樓的時候林野聽到走廊里傳來一陣翻紙的聲音。

  他偏頭看了一眼——第三觀察室的門開著一條縫,零一七蹲在牆角,它的頭轉向了門口的方向。

  林野跟著隊伍繼續往上走,他們走到五樓的時候燈籠停下來,用短刃撬開了走廊盡頭一扇標著「設備間」的門板。

  門後是一間布滿舊管道的房間,管道表面覆蓋著厚厚的灰。

  燈籠蹲下來用手摸了一下管道接頭的位置,然後站起來朝身後的人點了一下頭。

  六個人分頭在設備間裡摸索著尋找結構點的位置,林野蹲在牆角靠近地面的一處管道接口旁邊,手指碰到了接口外側一塊鬆動的金屬板。

  他把金屬板掰開,露出底下一個小型的盒狀凹陷,裡面嵌著一塊暗色的舊物件,形狀跟之前在地下室鐵架箱子裡看到的那種殘片相似,但更大一些。

  他把那件東西放在了地面上,燈籠走過來看了一眼然後收走了。

  第一處結構點拆除之後整棟樓的燈在一瞬間暗了一度又恢復了。

  走廊里那些蒼綠色的燈光變得更沉了,牆體表面那些灰綠色塗料在燈光變化之後呈現出了不同的紋理。

  燈籠:「拆完地下室那一處醫院就徹底亂了。」

  燈籠說完之後沒有再解釋更多。

  「我們分開行動。」

  燈籠沒說要去哪裡,轉身下了樓。

  林野則是再次來到了二樓走廊盡頭的護士站,然後蹲在櫃檯側面翻看底層抽屜里剩下的那些紙頁。

  大部分是同一套記錄的重複副本,字跡工整但內容沒有變化。

  翻到最底層的時候他碰到了一小疊用細繩扎著的舊紙,紙面比其他的更厚更硬,像舊信封的材質。

  林野把細繩解開,紙頁展開來。

  第一頁上面沒有編號也沒有日期,只有一行字寫在頁面正中央:【我要開始寫日記了,以免我忘記我是誰。】

  字跡端正清晰。

  第二頁的筆跡稍微潦草了一些,寫著日期和幾行敘述:

  【我在窗戶上畫了一根線,每天都對齊那個高度量一次,今天和昨天一樣高,還好。】

  第三頁又過了一天,字跡變得鬆散了一些,可以看出寫字的人手指有些發僵:

  【我今天吃完了所有粥,那個人說我沒吃完,說我在撒謊,碗底真的還有粥嗎?為什麼我看不見,為什麼?】

  林野一頁一頁地翻過去。

  紙張越往後越皺,有幾頁的邊緣有被水浸過的痕跡,字跡在水漬覆蓋的位置模糊成一片深色的墨團。

  中間的頁碼記錄了同一個人的日常——每天起床、吃飯、在窗口站著、在床上躺著、在房間裡來回走。

  記錄的敘述者剛開始還保持著對時間的感知和表達,到了中間部分開始越來越細碎,越來越散亂。

  翻到大約三分之二的位置有一頁寫著:【今天我發現我的影子比昨天短了一截,我量了三次,它確實短了。護士說我沒睡好,說我的眼睛需要休息。我沒有再跟她爭。】

  下一頁緊接著寫著:

  【我的影子又短了,現在只到我膝蓋的位置了。我蹲下來摸了摸它,它是溫的。可我明明記得它以前是涼的。】

  再往後幾頁的字跡已經變得像另外一個人寫的了,筆畫忽大忽小,有些行甚至是歪的:

  【他們說我說話的聲音比昨天大了一倍,可我覺得我一直都是這麼說話的。鏡子裡的那個人不是我了,他每天都不一樣。】

  再往後翻了兩頁,最後一張紙上只有一行字,字體很大,占滿了整頁:

  【我不記得我是誰了】

  林野把紙頁合攏重新系好細繩放回了抽屜里,他蹲在護士站旁邊想了一會兒,手指搭在抽屜邊緣的金屬軌道上。

  那些記錄是一個人的日記,從開頭到結尾,敘述者的狀態一直在變化,從清晰逐漸走向混亂。

  但中間有幾段出現了跟前面敘述節奏完全不符的內容——那些段落里敘述者從內部視角變成了旁觀視角。

  所以……那個敘述者在某些時刻恢復過正常。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記錄,知道自己寫下來的內容會被別人看到。

  那他會在恢復正常的間隙里做什麼呢?

  林野站起來走到走廊的另一端,二樓的盡頭有一間沒有編號的房間。

  他伸手推了一下門,屋裡很小,靠牆放著一張鐵架床。

  窗戶的位置被一塊灰白色的舊布遮住了,不透光,牆角放著一隻鐵皮柜子,櫃門關著。

  林野走到鐵皮柜子前面拉開櫃門。

  柜子里只有一本薄薄的舊本子,封面是灰白色的厚紙,邊緣捲曲。

  他把本子拿出來翻開,裡面記錄的內容跟護士站抽屜里那疊紙頁是同一人的筆跡,但時間比那疊紙頁更早。

  第一頁的日期往前推了很久,內容寫的是院外的事情:

  【今天又下雨了,窗戶外面地面上的水坑能映出屋頂的尖角,我等了一個下午它也沒有干透。】

  到了第二頁日期跳了一大截,內容也變了,寫的是:

  【分給我的那間房間每天早上都能聽到隔壁有人在翻本子的聲音,連續七天了,聲音的來源固定不變。】

  林野往後翻。

  記錄者的語氣在中間發生了第一次轉折——他突然提到了醫院的管理者。

  他用「它」來指代那個東西,描述它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站在走廊裡面對著所有房間的門板看一遍,挨個看,但從來不停在他門口。

  然後記錄者寫道:

  【它昨天終於停在我門口了,但我關門了,它沒有看到我。】

  再往後,記錄者的語氣發生了第二次轉折:

  【隔壁翻本子的聲音今天停了,我站在門口聽了很久也沒有聽到第二聲,那扇門開了一條縫,裡面是空的。】

  他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看到上面沒有日期,只有一句話:

  【我搞清楚了,這個地方每一層都有一個普通人,普通人住在這裡會被同化。但每層里也混著一個假的普通人,他不會被同化,因為他本來就是這裡的東西。殺掉假的那個,真的會留下來繼續變成新的假的。】

  【殺掉真的那個,所有的房間會在一瞬間全部變成空的,這是唯一一種讓整層樓里的人消失的辦法。】

  殺掉真的……

  也就是說,如果他們真的照做,殺掉了所有的正常人。

  那整層人都會在瞬間死亡!

  差點就被燈籠陰了!

  不對,如果燈籠知道真相,就不會這樣引導他們。

  看來是這裡的降臨者,想讓他們死。

  為什麼?

  難道鬼域裡面的詭異越多,對降臨者來說,反而是一件累贅嗎?

  林野想不明白,他走出那間房間回到走廊上。

  走廊里沒有人,林野沿著走廊走回樓梯口,站在扶手旁邊往下看了一眼,一樓門廳里那個轉椅還空著,檯面上的本子還翻開著。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那個白大褂身影說的話。

  它說診斷書和用藥記錄都在各自房間裡,病人名單在一樓護士站有備份。

  但他在護士站翻到的那疊舊紙里沒有序號對應的人物信息,只有數不清的重複記錄。

  所有的消息真真假假,全部都是為了迷惑進入的人。

  他必須在燈籠他們毀掉地下室之前,找到隱藏在一群假瘋的普通人中真正的瘋子,然後殺了他。

  林野腦子裡把剛才翻過的所有內容重新過了一遍。

  零一七,零三四,零三三……會是他們三人中的一個嗎?

  林野的視線掃過每扇病房門上方的編號標牌。

  第三觀察室在走廊中段靠北的位置,門板比其他房間新,零一七住在裡面。

  走廊盡頭公告板下面的舊處方單日期比本子封面日期更早。

  零一七說那張處方單上的藥已經過期了,柜子里的藥瓶是空的。零一七怎麼知道柜子里的藥瓶是空的?

  它從來沒有離開過牆角。它蹲在牆角的時候臉朝牆壁,背對著房間裡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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