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7章 嫁衣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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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碗底各壓著一件東西,從外面的輪廓能看出三件東西形狀不同。

  鐵砧伸出手指在最左邊那隻碗的碗沿上敲了一下,銅碗發出一聲短促的脆響。

  「猜位置?」它問。

  對面坐著的輪廓幅度極小地動了一下頭。

  鐵砧的手指換到了中間那隻碗的碗沿上又敲了一下,然後又敲了第三隻碗。

  三隻碗發出的聲音一致,沒有任何區別。

  鐵砧把手收回來,站在桌前沒有動。

  它盯著三隻銅碗看了大約十幾息,然後伸出右手,手掌朝下,懸在中間那隻碗的正上方。

  「這底下有一顆骰子。另外兩隻碗底下各有一枚銅錢。」

  對面輪廓的暗色手指在桌面上緩慢地按了一下,表示確認。

  鐵砧沒有猶豫,它直接翻開了中間那隻銅碗。

  碗底露出來的確實是一顆暗色的骰子,點數朝上是一點。

  鐵砧把骰子從碗底下拿起來放在桌面上,碗底那片被壓過的桌面上有一層極淺的印痕。

  「這個位置猜對了。「鐵砧說。

  它把最右邊那隻銅碗也翻開了,碗底確實壓著一枚暗色的銅錢。

  然後它把最左邊那隻碗翻開,第三枚銅錢出現在碗底。

  「三隻碗的內容我已經全部說出來了。「鐵砧說。

  桌對面的輪廓沉默了幾息,然後它發問:「你偷看了?」

  看了,但傻子才會說。

  「第三局你過了。「

  街面上的暗紅色燈光在那句話落下的同時暗了一度,所有桌邊的模糊輪廓都在同一瞬間轉向了街道盡頭的方向。

  線軸順著它們轉頭的方向看過去,街道盡頭那堵灰白色的牆壁正在從中間向兩側分開。

  牆壁後面露出來的是一條往下的石階,台階很窄,每級的高度差比普通樓梯大一倍有餘。

  燈籠第一個邁步走向那條石階,線軸跟上去,走過街道的時候他餘光掃到兩側桌邊的那些模糊輪廓在逐步融化,坍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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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階往下走了不到二十級就到底了。

  底部是一間方形的石室。

  石室比線軸預想的大,四壁由整塊的石板拼成,接縫處密合得幾乎看不到縫隙。

  石室中央的地面上有一塊凸起的台面,檯面上鋪著一層暗色的布料,布料底下有一個人形的輪廓。

  燈籠走到台面旁邊,伸手掀開了那層布料。

  布料底下躺著一個年輕男人,身體完整,皮膚呈灰白色,嘴唇緊閉,眼睛合著。

  他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袍,袍子的面料已經發脆,邊緣有輕微的破損。

  他的雙手交疊放在腹部,手指自然蜷曲,指節處有明顯的磨損痕跡。

  而林野看到那張臉的時候,顯然出現了鎮驚的情緒。

  因為這張臉他見過。

  就在念希的幻境裡……

  是念希名義上的哥哥!

  他的屍體怎麼會出現在這裡?是被念希埋在這裡的嗎?

  燈籠的手從屍體上方的空氣中緩緩移過去,隔著幾寸的距離來回掃了兩遍,然後收回手。

  「不是這座墳。「燈籠說,「髮簪不在他身上。」

  疤臉從人群里走上來,蹲在台面旁邊低頭看那個年輕男人的臉。

  它看了幾息,伸手撥了一下男人袍子領口的邊緣,露出底下鎖骨位置的一片暗色紋路。

  那些紋路呈細密的樹狀分叉,從鎖骨向兩側延伸,消失在布料底下。

  「這是什麼?」疤臉問。

  燈籠搖了搖頭。

  「不知道。每一座墳里的屍首身上都有不同的東西,這些紋路不是裝飾,是在死後才長出來的。「

  鐵砧站在石室入口處沒有靠近台面,它問:「髮簪不在這裡,下一個墳在哪個方向?」

  燈籠把布料重新蓋回年輕男人的身上,布料落下去的瞬間邊緣貼住了屍首的表面,沒有褶皺。

  它轉身朝石室另一側的牆壁走過去,手掌按在牆壁表面的一塊石板上,用力推了一下。

  那面石牆從中間裂開一道縫,縫隙逐漸擴大,露出背後一條較寬的通道。

  通道的地面是實土,兩側的牆體由不規則的碎石壘成,頂部有拱形的結構,通道盡頭有一絲微光透進來。

  燈籠沒有停步,直接走進了通道。

  線軸跟在隊伍末尾穿過通道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石室中央那塊台面,暗色的布料底下的人形輪廓在昏暗中安靜地躺著,他把目光收回來,跟著前面的人走進了通道盡頭的灰白色光線里。

  通道出口在禁區一片較平坦的土坡上。

  土坡周圍的地面比之前站過的區域都硬實,灰黑色的地表上幾乎沒有苔蘚。

  遠處能看到鐘樓的尖頂在灰白色的天光里露出來,距離比第一次看到的時候更遠了一些。

  燈籠在土坡上站定,抬手指向西南方向。

  「第二座墳在那個方向,距離大約兩里,路線比剛才那段穩,地面是實的,不用翻房頂。」

  它先邁步朝西南方向走去。

  走在硬實的地面上確實比之前那段輕鬆,腳下的觸感像普通的干土路,沒有那種踩空或下沉的意外。

  走了大約兩刻鐘,前方出現了一片低矮的樹林。

  樹枝全都枯死了,樹皮灰白,樹幹細長,稀疏地分布在路兩側。

  燈籠在樹林邊緣停下,指著樹林深處說:「第二座墳在林子正中央,入口是一口枯井,下井之後有一道石門,門後就是墳室。」

  它率先踏入樹林,腳踩在枯枝和落葉的混合物上發出細碎的咔嚓聲。

  線軸跟進去的時候注意到樹皮上布滿了一種奇特的紋路,跟剛才石室里那具屍首鎖骨上的紋路走向一致,呈樹狀分叉。

  他伸手碰了一下最近那棵樹幹的表面,樹皮是涼的,但那層紋路摸上去微微凸起,像凝固在樹皮表面的細脈。

  隊伍走了一段之後林中的光線暗了下來,頭頂的樹冠雖然稀疏但交叉在一起擋住了大部分天光,把林間地面照成一種灰濛濛的暗色。

  第二座墳的入口出現了。

  那口枯井在林子中央的一片空地上,井口由灰白色的石塊砌成,直徑比第一座墳的入口稍大一些。

  井口邊緣沒有水汽,乾燥得徹底,像一口從未見過水的井。

  燈籠走到井口邊低頭往裡看。


  線軸站在井口邊緣朝下望了一眼,井底確實有一扇門框的輪廓——沒有門板,只有門框,框內是暗色的。

  「誰先下?「燈籠問。

  沒有人立刻回答。

  所有人都站在井口周圍看著那個黑洞洞的井口,剛才第一座墳里的賭場鬼域還留在每個人記憶里,沒有人想再當第一個踩進未知空間的人。

  線軸把右腳踩上了井沿。

  線軸的腳踩上井沿的時候感覺到井口的石塊表面有一層極細的粉末,踩上去滑了一下。

  他穩住重心低頭又看了一眼井底,暗色的門框輪廓在井底的陰影里靜靜地立著,框內那片暗灰色水面比第一座墳門框後面的更沉,讓人心悸。

  他沒有回頭,側身把腳探進井口,手扶著井壁邊緣往下滑。

  井壁的石塊表面乾燥粗糙,指腹蹭上去帶下來一層細碎的灰屑。

  他下到一半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井口,灰白色的天光在那道圓形的開口裡縮成一小塊亮斑,其他人的輪廓圍在井口邊緣,看不清表情。

  線軸繼續往下,腳底踩到井底實地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

  井底的地面是硬的,不是碎石而是整塊的岩石,表面有一層薄薄的灰。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扇門框就在面前,框內的暗灰色水面靜止不動,沒有任何波動。

  線軸伸手碰了一下那層水面,觸感是溫熱的,像隔著一層薄布觸碰一個人的皮膚表面。

  他的手指穿過水麵的時候感覺到一種輕微的吸力,像有東西從另一側輕輕攥住了他的指腹。

  他把整隻手都伸了進去,然後整個人被拽了進去。

  那層暗灰色水面裹住他的身體時他感覺到一種比第一座墳更加綿密的壓迫感,從皮膚表面向內部緩慢滲透,經過胸膛的時候心臟被擠壓著頓了一拍。

  然後線軸出來了。

  他站在一條土路上。

  天色是一種灰白色的亮,沒有雲也沒有太陽,光均勻地從整個穹頂鋪下來。

  土路兩側是低矮的土坯房,牆面上有深一道淺一道的裂縫,屋頂鋪著灰黑色的草。

  空氣里有一股濕土和柴火混在一起的氣味,很淡,但一直圍著人散不掉。

  線軸身後有聲響,是骨頭從他剛才出現的位置擠出來,麻布袍子下擺沾了一層灰黑色的泥。

  然後是鐵砧、霧、瓦罐、疤臉,燈籠最後出來。

  六個人站在土路上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有先說話。

  土路前方大約二十步遠的地方有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到兩個人合抱才能環住,樹冠已經完全枯了,灰白色的枝條伸向各個方向。

  樹底下坐著一個穿暗紅色棉襖的老婦人,頭髮是灰白色的,梳成一個圓髻扎在腦後,兩隻手攏在袖筒里。

  線軸朝老婦人的方向走過去,腳踩在土路上的聲音被鬆軟的土面吸掉了大半。

  他走到距老婦人大約五步遠的地方停住,其他人跟在他身後散開站成了一個鬆散的半圓。

  老婦人抬起頭來,她的臉是乾枯的,皺紋從眼角和嘴角往四面八方伸出去,像一張被揉皺又攤平的舊紙。

  她的眼睛是渾濁的深褐色,瞳孔里沒有光,但她的視線從幾個人身上依次掃過去的時候線軸感覺到一種被審視的重量壓在肩膀上。

  「來了啊。」老婦人的聲音比她的臉年輕,帶著一種乾爽的柔和,像秋天曬透了的穀殼相互摩擦發出的細響。

  「七天之後就是你們的婚禮,嫁衣要自己繡,繡完了才算出嫁,繡不完就要一直繡。」

  她的視線在燈籠身上停了一拍,然後移開了。

  「嫁衣的材料在村民手裡。你們自己去換。」老婦人說著從袖筒里抽出一隻手來指向土路延伸的方向,「沿著路走,每一戶都有你們需要的東西,用什麼換,看你們自己。」

  線軸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土路在前方分成了幾個岔口,岔口之間零星地分布著土坯房的門臉,有的門開著有的門關著,門縫裡看不到光。

  「七天。」鐵砧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七天內必須繡完?」

  老婦人把手重新攏回袖筒里,低下頭不再看他們了。

  「七天之後的太陽升起來的時候,嫁衣沒繡完就從頭開始。天還是這個天,路還是這個路,你們還是你們。」

  線軸站在土路上偏頭看了一眼左側的岔道。

  岔道兩側的土坯房比主路邊的更破舊一些,有幾家的院牆已經塌了大半,露出院子裡凌亂的雜物。

  他選定那個方向邁步走過去。

  走進岔道之後身後的腳步聲分開了。

  線軸沒有回頭,聽出來疤臉跟在他後面,鐵砧和霧拐去了右邊那條路,燈籠站在原地沒動,骨頭和瓦罐往更遠的方向走了。

  岔道盡頭第一戶人家的院門是半掩著的,門板是灰白色的舊木板,門軸鏽得發澀。

  線軸伸手推了一下,門板發出一陣乾澀的轉動聲朝內敞開。

  院子不大,靠牆堆著幾捆乾柴和一隻倒扣的陶缸,正屋的門是開著的。

  他站在院子裡喊了一聲沒有人應,走進正屋門檻的時候腳底下踩到了一片碎陶片,啪的一聲脆響。

  屋裡沒有人,但桌上放著一隻灰白色的陶碗,碗底有半碗暗褐色的液體。

  線軸看了一眼桌面上的碗,然後退出了屋子回到院子裡。

  他走到柴堆旁邊的陶缸前面蹲下,陶缸底部朝上扣在地上,邊緣沾著一層乾涸的泥。

  他把陶缸翻過來,缸底朝下放穩。

  缸裡面有一層薄薄的乾草,乾草底下壓著一塊疊好的灰白色麻布,麻布邊緣有一道縫線脫開的缺口。

  他伸手把麻布拿出來抖開,布面上沒有東西,只是一塊普通的舊布片。

  他把麻布重新疊好放回缸底,蓋上乾草,把陶缸恢復了原樣。

  站起來的時候線軸的餘光注意到院牆的角落裡有一個人影。

  那個人影靠牆站著,身形佝僂,看不清年齡也看不清性別。

  它沒有動,只是在牆角的陰影里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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