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談判的籌碼(57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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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野車在主幹道盡頭的一棟灰色建築前踩下剎車。

  四人下車,走進一間陳設簡單的會議室。

  沒有寒暄,也沒有接風洗塵的茶水。

  裴正拉開椅子坐下,直接將四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推到了桌子中央。

  顧異拉開椅子,拿起最上面的一個檔案袋,繞開封線抽出一沓報告。

  第一張是一張黑白照片。

  林小柒戴著呼吸面罩,靜靜地躺在充滿營養液的維生艙里。身上插滿了密密麻麻的監控管線。

  「西區紅圈爆發那天,她強行對抗了模因污染。」林指揮官坐在對面,語氣沉穩地開口。

  「奇怪的是,所有的檢查結果都顯示她的腦神經完好無損,但人就是醒不過來。醫療組找不到原因,只能先這樣維持著。」

  顧異捏著報告的手指微微一頓,將其放回桌上,拿起第二份檔案。

  照片的背景極其昏暗,像是在某個地下黑診所偷拍的。

  畫面里,李飛光著膀子趴在滿是血污的手術台上。

  少年的脊背被粗暴地切開,幾根劣質的黑色感電金屬骨骼,正被粗糙的鋼釘強行打進他的脊柱里。

  傷口周圍的皮肉呈現出一種高度排異的紫黑色。

  而在手術台旁邊的陰影里,陳浩指間夾著一根燒了一半的煙,另一隻手端著一把大口徑霰彈槍,警惕地守在邊緣。

  顧異盯著照片。

  視線從李飛脊背上那片紫黑色的排異爛肉,移到那些強行打進脊柱的粗劣鋼釘上,最後停在陳浩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裡。

  顧異什麼也沒說。他把視線收回來,將照片邊緣不自覺被自己捏出來的摺痕輕輕壓平,然後將它端端正正地疊放在了第一份檔案的旁邊。

  隨後,他伸手抽出了第三份卷宗。

  卷宗的封皮上,用紅筆重重地蓋著「極度危險」的印章。

  李畋。也就是剃刀。

  「林指揮,西區決戰到現在,好幾個月了。」顧異將那份蓋著紅章的卷宗扔回桌面,抬起眼盯著對方。

  「為什麼還把人按在洗析池裡出不來?」

  林指揮官沉默了兩秒,沒有拿官方套話來搪塞。面對現在的顧異,兜圈子毫無意義。

  「因為壓不住那把刀的反噬。」林指揮官說出了實情。

  「醫療組不敢動手術強行剝離。只要切開血肉,魔刀就會瞬間反撲。我們沒有能壓制它的手段,只能用高濃度休眠液把人泡在池子裡,強行維持平衡。」

  顧異眉頭微皺,立刻抓住了關鍵:「白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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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初在西區地下,就是白鴉的寒冰凍住了悲鳴之母的羊水海洋。

  而且他記得很清楚,剃刀曾親口提過,魔刀反噬失控,就去找白鴉。

  這意味著白鴉的奇物能力,在此之前絕對有過成功壓制這把刀的先例。

  只要白鴉在旁邊用奇物強行壓制,剝離魔刀的手術是有極大概率成功的。

  「她在另一間靜室里躺著。情況不比剃刀好多少。」

  雷暴接過了話頭,語氣里透著無奈:「那天晚上,她為了擊碎神胎外殼,強行深度解放了B級奇物。同化值直接突破了臨界點。她現在全身三分之一的臟器已經出現了晶體化。別說去壓制魔刀,她現在只要稍微動用一絲力量,整個人就有失控的風險。」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檔案袋的封面上,沒有任何危險評級,只端端正正地寫著一個名字:王振國。

  顧異伸手拿了過來。

  在C環區第七小隊的時候,老王在他眼裡就是一個整天罵罵咧咧、摳門護短的隊長。

  直到西區決戰,老王啟動了那台封存的「守墓人」機甲,顧異才知道這個老兵的底細不簡單。

  他繞開封線,抽出了裡面的資料。

  第一頁,是一張泛黃的舊照。

  照片上的王振國三十出頭,穿著一套老舊的制式作戰服,眼神冷硬銳利,完全沒有後來在C環區那種頹廢世故的影子。

  「看一看吧。」林指揮官的聲音帶著一絲敬意,「他在第七小隊待了十年,但他的檔案,在望川市高層保密庫里存了十五年。」

  顧異低頭掃視著那密密麻麻的文字記錄。

  王振國,原人聯長城特種作戰旅,第四機甲突擊隊「尖刀連」上尉連長。

  十五年前,在代號為「深淵迴響」的行動中,尖刀連遭遇收容物規則失控。

  在確認無法突圍的絕境下,其餘十一名機師集體抗命,主動啟動了應急預案。

  他們以犧牲自身為代價,將機體強行與王振國的01號機融合,用十一條人命硬生生替他撞開了一條生路。

  也是在那場戰役中,王振國因為深度輻射,失去了繼續服役的資格。他原本可以拿著豐厚的撫恤金退居二線安穩度日,但他拒絕了。

  他要求將那台陪伴他戰鬥的、記錄著戰友犧牲數據的「守墓人」機甲封存。

  而他自己,則主動申請成了一名隱藏在最底層的「老釘」(獨立觀察員)。

  「他在C環區潛伏了整整十年。」林指揮官看著那份檔案,聲音低沉,「他一個人,單線向最高委員會傳遞了無數關鍵情報。他救過很多人的命,包括……」

  林指揮官頓了一下,目光看向顧異:「包括李飛的姐姐,剃刀。當年剃刀因為深度同化差點被軍方處決,是老王用自己那一身拿命換來的戰功作擔保,把她從處決名單上保了下來。才有了後來的行刑人剃刀。」

  顧異看著檔案上那些冰冷但沉重的記錄。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當初老王在獨眼酒館能那麼吃得開,為什麼剃刀會那麼放心地把唯一的親弟弟李飛塞進第七小隊。

  也難怪老王對這姐弟倆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

  這個老兵用自己的一生,在泥濘里為其他人撐起了一把傘。

  最後在西區決戰時,他毫不猶豫地重新坐進那台機甲,再次選擇用自己的命,給所有人鋪平了生路。

  「他最後……是怎麼處理的?」顧異合上檔案,聲音有些發澀。

  「和機甲深度融合,徹底變異成了機械詭異。」林指揮官接過了話,面容冷硬。

  「按照人聯的安全條例,這種級別的活體畸變物,常規流程必須交由科研所帶回去進行解剖和切片研究。」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顧異的眼睛,聲音壓低了幾分:「但他畢竟立了頭功。我直接動用戰時前線特權,在現場執行了處決。對外通報是陣亡。」

  顧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將那份最厚的檔案重新裝回牛皮紙袋裡。

  處決。

  在廢土上,免遭切片研究,乾乾淨淨地吃一顆子彈,這已經是一個失控變異的老兵體面的結局了。

  林小柒昏迷,李飛自殘,剃刀等死,老王變成怪物後被槍決。

  顧異垂下視線,把心底那股混雜著酸澀的暴戾強行壓了下去。

  如果那時候自己手裡捏著現在的底牌,事情或許會是另一個結局。

  但這操蛋的世道,變強的速度永遠趕不上死人的速度。活人還得繼續往下走。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

  裴正打破了沉默。他雙手交疊在桌面上,目光誠懇:

  「顧異,第七小隊付出的代價,望川市絕不會忘。但現在的局勢,已經容不得我們慢慢傷感了。外面的防線壓力每天都在增加,白鴉一倒,望川市在最高戰力上直接出現了致命的斷層。」

  裴正看著顧異,拋出了那根準備已久的橄欖枝:

  「我們需要你。人聯希望你能接替白鴉,成為戰略威懾局的新一任哨兵。只要你肯挑起這個擔子,你的小隊、包括你個人的任何要求,在我們能滿足的範圍內,都可以隨便提。」

  顧異靠在椅背上,沒有立刻接話。

  他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這番話的分量。

  裴正堂堂一個防務委員長,把姿態放得這麼低,連條件都任由他開,絕不僅僅是因為看重他在寒淵市的戰績。

  根本原因在於,望川市現在是真的快兜不住底了。

  白鴉面臨晶體化,無法出戰。

  這座龐大的城市就像是一頭失去了獠牙的猛獸,急需換上一口新牙來震懾荒野上的天災。

  自己這身能硬撼C級實體的戰力,才是這幫高層今天一路客客氣氣、親自來月台接他的真正原因。

  這是他手裡最大的籌碼。

  但如果接下「哨兵」的編制,就等於把自己綁回了人聯的指揮鏈里,以後少不了要被各種規矩掣肘。

  顧異不想當被牽著走的打手。

  他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既沒有答應,也沒有直接拒絕,而是話鋒一轉,看向了裴正。

  「你們剛才提過,白鴉因為奇物反噬,器官正在晶體化?」

  對面三人目光微動。顯然沒料到顧異對「哨兵」這麼大的權限不置可否,反而先問起了白鴉。

  裴正神色沉重了幾分,點了點頭:「對。她為了西區透支得太狠,目前的醫療手段只能強行吊著命,根本沒法逆轉同化的過程。」

  「帶我去看看她。」

  顧異將手平放在檔案袋上,「你們這邊束手無策,不代表沒有別的路子。能不能把情況穩住,得看了具體狀態才知道,說不定我能試出點辦法。」

  沒等三人從這句話中回過神,顧異身體微微前傾,把談話的主動權攥進了自己手裡。

  「至於接替哨兵的事,咱們往後放放。如果我能把白鴉拉回來,替你們把戰力斷層的窟窿堵上,我這兒有另外幾個條件,得跟你們好好談談。」

  裴正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這位望川市的最高防務長官沒有露出任何不悅,反而微微點了點頭。

  只要提要求,就說明還有得談。這是好事。

  裴正看著他,「說說看。」

  「第一,」顧異豎起一根手指,「我要C環區防務的實權。」

  他看著對面的三人,把話點透:「給我批一個獨立的特勤編制。人員招募、軍方的裝備配額,以及C環區涉詭事件的現場處置權,我全要。最關鍵的一點是行動自主,我不走那些繁瑣的層層審批。」

  林指揮官眉頭微微一皺。

  要人要槍還要自主權,這胃口著實不小,幾乎是要在底層單獨拉起一支官方武裝。

  裴正倒是神色如常。他雙手交疊,看著顧異,語氣溫和地提醒了一句:「顧顧問,你可能對哨兵這兩個字的含金量有些誤解。只要你肯接下威懾局的位子,別說C環區,整座望川市的武庫和防務力量都會對你開放。你要的這點權力,和哨兵的級別比起來,實在算不上什麼。」

  顧異沒順著梯子往上爬。

  「哨兵的位子太高,盯著的眼睛太多,我這人散漫慣了,坐不住。」顧異面色平靜,把皮球踢了回去。

  「既然C環區是個爛攤子,把我安在底層的實權位置上,當個明面上的清道夫,你們省心,我也能用最快的效率把髒活幹完。大家各取所需。」

  裴正略一思索,抬手壓下了林指揮官剛想開口的話。

  C環區本就是個魚龍混雜的治安痛點,每天死在幫派火拼和微型畸變里的人不計其數,軍方平時也沒有多的精力花在他們上面。

  現在顧異願意去坐鎮,這就等於在最亂的底盤砸下了一根能定海的鎮海神針,對望川市的整體防禦百利而無一害。

  「可以。」裴正痛快地點頭,「人聯會單獨給你設立一個特別部門,直屬防務委員會。只要大方向不違背人聯的底線,C環區怎麼清剿,你全權做主。」

  顧異點點頭,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把RSCP的人從望川市徹底趕出去。」

  這話一出,會議室里的氣氛明顯冷了一下。

  「這不可能。」裴正搖了搖頭,直接拒絕,「實安協是全球性的組織,望川市的高牆防禦系統還有一部分底層技術是他們提供的。全面驅逐,等於和他們直接開戰。這種外交和資源上的斷裂,望川市現在承受不起。」

  顧異眼底閃過一絲冷厲。

  他身體微微前傾,盯著裴正的眼睛:「我在關東荒野上,被這幫收容瘋子鎖進地下基地的維生艙里,就差最後一步被切片做成活體標本。他們拿我當耗材,我就必須保證在自己的地盤上,背後不會挨刀子。」

  裴正神色鄭重,語氣十分誠懇:「顧異,只要你身在望川市內,人聯會不遺餘力保你,並且在轄區內嚴格限制他們的針對性行動。但強行把他們連根拔起,確實超出瞭望川目前的底線。」

  顧異靠回椅背,視線在裴正和林指揮官臉上掃過。

  他敏銳地察覺到,這兩位高層眼底的那種忌憚做不了假。

  這讓他心底生出一絲疑惑,RSCP手裡到底攥著什麼底牌,能讓人聯都如此投鼠忌器?

  顧異在和他們有限的打交道里,並沒有感覺到真正威脅性的實力啊。

  不過他本來就是漫天要價,既然觸到了對方的底線,那就可以拋出真正的目的。

  「既然趕不走,那各退一步。」顧異敲了敲桌面,「我要C環區所有詭異變異體、危險衍生物的回收與處理資質。」

  林指揮官眉頭微皺,指出了其中的難點:「底層材料回收的盤子早就固定了。軍方後勤和RSCP的外包公司在裡面都有自己成熟的收購渠道。人聯不可能下發行政禁令,強行阻止拾荒者把東西賣給RSCP。」

  「我不需要行政禁令。」顧異打斷了他,語氣平穩,「我只要一張官方認可的准入牌照。只要我的部門有資格下場收貨,剩下的市場搶奪,我自己來解決。」

  要一份入場券,自己下場當莊家。這正是顧異為接下來建立組織、大規模解析血肉模塊鋪的路。

  林指揮官和裴正對視了一眼。

  如果不搞行政壟斷,僅僅是放開一條官方收購渠道,讓顧異以新玩家的身份加入底層的資源爭奪,這在勢力的博弈中屬於完全可控的摩擦範圍。

  「關於你的所有情報和行蹤,今晚就會列為最高機密,同時我們會嚴格限制RSCP,這是我們能給出的基本保護。」裴正給出最終答覆。

  「至於材料回收的特許准入牌照,只要白鴉能醒過來,明天隨你的委任狀一起下發。能吃下多少,全憑你自己的本事。」

  「好。」

  顧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第三下。

  「最後一條。幾個月前西區紅圈爆發,獨眼商會和委員會開出了天價懸賞。那場斬首行動打完,我和剃刀的那份賞金,一直沒結。」

  雷暴坐在旁邊,點了點頭:「你們是憑真本事殺出來的,這筆賞金軍方隨時可以批。」

  「不要信用點。」顧異緊接著補上一句,「直接折算成望川市甲級武庫和稀有材料庫的提貨權限。寒淵的大窯委員會能讓我隨便挑,回了自家地盤,總不能比外面還寒磣。」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

  裴正也沒含糊,手指點了點桌面:「還是那句話,只要白鴉的同化值能壓下去。望川市的甲級武庫,隨時對你敞開。你需要的編制和特權,也會一路綠燈。」

  三條要求,乾脆利落地全部落錘。

  顧異站起身,拉開椅子,順手拎起腳邊的戰術背包。

  沒有多餘的廢話。

  「帶路吧。」顧異看向林指揮官,「去看看你們那位被凍住的王牌。」

  林指揮官立刻起身,走到門口刷開電子鎖。裴正和雷暴也跟著站了起來。

  四人離開會議室,穿過A環區戒備森嚴的地下走廊,登上一部內部電梯,繼續向著地底深處降落。

  電梯門打開,一股幾乎能凍裂骨髓的寒氣撲面而來。

  這是戰略威懾局最核心的區域——靜室。

  走廊兩側的牆壁上覆蓋著厚重的鉛板和特殊的隔溫塗層。

  即便如此,牆縫裡依然結出了一層幽藍色的堅冰。

  越往前走,溫度越低。空氣里甚至開始飄起細碎的冰晶。

  走到走廊盡頭,一扇重達十幾噸的圓形氣密隔離門死死焊在前方。

  門框邊緣的液壓密封條已經被徹底凍脆,上面結著厚厚的一層白霜。

  面對隨時可能徹底失控的戰略級武器,顯然不可能直接開門進去查探。

  林指揮官帶著顧異走到側面的監控觀察室。

  技術人員擦掉三層防爆玻璃上凝結的厚厚冰霜,調出內部的實時監控畫面。

  顧異隔著厚重的防爆玻璃,看清了裡面的景象。

  一間寬敞的封閉靜室,所有的醫療監測設備都已經報廢,表面覆蓋著一層尖銳的冰刺。

  靜室中央,並沒有什麼醫療床。

  一塊巨大的、散發著刺骨寒氣的菱形堅冰矗立在房間正中。

  白鴉就像一隻被封入琥珀的飛蟲,安靜地沉睡在冰雕內部。

  她身上穿著單薄的病號服,滿頭銀白色的長髮懸浮在冰層里。

  露在衣服外面的雙手和脖頸處,皮膚已經完全失去了人類的質感,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晶體化特徵。

  她的雙手交疊在胸前,掌心裡死死捧著一顆拳頭大小的水晶球。

  透過厚重的堅冰,顧異隱約能看到那顆晶瑩的球體內部,似乎還封印著一團正在極其緩慢蠕動的暗紅色肉塊。

  奇物【寂靜雪國】,正在以一種不可逆的姿態,將這個年輕的宿主一點點同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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