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力量的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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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濃烈的血霧在冰冷的青石磚上轟然散去。

  顧異和老鬼重重地砸在地上,順著濕滑的地面滾出兩米才穩住身形。

  周圍沒有任何光亮。空氣里沒有風雪的呼嘯,只有一股極度壓抑的、混合著陳年夯土和防腐香料的死氣。

  這是一條深埋在地下的幽暗墓道。

  老鬼迅速翻身,左臂撐著冰冷刺骨的地面,右手立刻摸向腰間的戰術掛件,扯出那個微絲脈衝絞盤。

  雖然跨越內城邊界時物理牽引線斷了,但這套軍用設備還保留著極短距離的低頻通訊功能,能勉強穿透這種高維屏障。

  老鬼快速旋轉著頻道旋鈕,一陣極其刺耳的電流盲音在空曠的墓道里響了起來。

  「滋啦……楚營長……收到回話,我是老鬼……」

  幾秒鐘的死寂後,電流聲中終於切進了一個沙啞而失真的聲音。

  「……收到。老鬼,你們情況怎麼樣?」是楚戈的聲音。

  「跨過大清門就遭遇了空間摺疊,隊伍散了。」老鬼語速極快,沒有任何廢話。

  「我和顧問目前掉進了地下墓道。外面戰況如何?」

  「……大清門防線已穩固。除了常規的炮灰冰屍,未遭遇敵情……」

  老鬼的臉色在黑暗中顯得極其難看。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霉味的冷空氣,對著通訊器沉聲發出警告:

  「楚營長,你們之前的情報全廢了。神調門把大門敞開,把所有的底牌,包括刀槍不入的重裝怪物,全縮進內城守陣眼了。這地方的危險程度,跟咱們之前的預估根本不在一個層級。」

  通訊器那頭沉默了兩秒。

  伴隨著一陣嘈雜的背景電流聲,楚戈的聲音再次傳了過來,透著一股前線指揮官特有的凝重:

  「意料之中。魏老祖為了壓住那頭老龍,不讓死氣外泄,把整個內城連同地脈給強行鎖死了。」

  「神調門那幫人現在是瓮中之鱉,這也是他們沒法突圍出來禍害外面的原因。這地方現在就是一個只能進不能出的死鬥獸場,陣眼不破,誰也出不來。」

  楚戈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極度冷硬:

  「我們在外面給你們守著退路。如果二十四小時內,接不到你們破陣的信號……」

  「先遣營和仙堂的大軍會放棄防守,不計代價,全軍強壓進去。」

  「收到。」

  老鬼乾脆地切斷了通訊,將絞盤重新掛回腰間。

  二十四小時。

  如果到時間還沒破掉陣眼,外面的大部隊就會拿人命進來填。

  老鬼背靠著潮濕的墓道牆壁,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顧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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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異靠在對面的牆上,沒有說話。

  他在腦子裡快速復盤了一下剛才的交手。

  那種級別的怪物,如果內城裡還有成百上千頭,帶著老鬼在這種地下迷宮裡推進,目標太大,而且老鬼現在的體能根本跟不上高強度的連續躍遷。

  「你留在這條墓道里。」

  顧異直截了當地開口,目光掃過四周陰暗的死角:「這裡暫時沒有活物活動的痕跡,是個盲區。我自己去找陣眼,速度更快。」

  老鬼沒有逞強。他很清楚,在剛才那種怪物面前,自己跟上去也只是個拖累。

  他點了點頭,順著牆根坐了下來,把配槍擱在腿上。

  顧異轉身,腳下的陰影開始蠕動,準備直接融進黑暗中單幹。

  「顧問。」

  老鬼突然出聲,叫住了他。

  顧異停下腳步,轉過頭。

  黑暗中,老鬼靠著潮濕的青磚牆,大口喘勻了氣。

  他看著顧異,語氣里沒有平時匯報工作時的板正,反而透著一股長年舔血的老兵才有的疲憊和鄭重。

  「謝了。又欠你一條命。」老鬼先開了口,聲音很低。

  「順手的事。」顧異隨口回了一句,準備離開。

  「但有句話,我得提醒你。」

  老鬼抬起那隻僅存的右眼,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卻強得離譜的隊長。

  「顧問,你有個致命的毛病。」

  老鬼的聲音在死寂的墓道里顯得格外清晰:「你什麼事,都習慣自己一個人全扛了。」

  顧異微微皺了皺眉。

  「大清門外面,你明明把指揮權交給了二連長,可真碰上那頭鐵王八,你還是第一個衝上去硬頂,把那一百多號精銳全晾在後頭看戲。」

  「在紅星廠你護著我們,剛才爆炸你又用那件大衣把我裹出來。現在到了地底下,你又是把我往盲區一塞,準備自己去單幹。」

  老鬼看著他,語氣里沒有任何被輕視的惱怒,只有一種看著人在懸崖邊走鋼絲的擔憂。

  「你是不是潛意識裡覺得,只要你本事夠大,就能把跟在你身邊的這些人的命,全給保下來?」

  顧異站在原地,被這句話問得沉默了。

  「別幹這種事。」

  老鬼搖了搖頭。

  「這裡是廢土,不是過家家。我們這些當兵的既然跨過了那道門,命就是押在賭桌上的籌碼,是彈藥,是探路的石頭。」

  「你如果在拼命的時候,腦子裡還分心惦記著怎麼護住身後的累贅,遲早有一天,你會因為接不住所有人,把自己也給搭進去。」

  老鬼直視著顧異的眼睛:

  「相信你手底下的兵。」

  「真到了必死的局,老兵知道怎麼給自己留最後一顆子彈,絕不拖你後腿。你把心思全放在怎麼弄死對面就行了,用不著替我們操心。」

  墓道里安靜了下來。

  顧異站在陰影中,眼底閃過一絲極細微的震動。

  一直以來,圖鑑帶來的強大力量,確實讓他產生了一種錯覺——他把身邊的隊友當成了需要自己去通關保護的NPC,卻忽略了,他們本身就是在這片吃人廢土上活了幾十年的人。

  顧異沒有反駁。

  他沉默了兩秒,嘴角扯出一絲自嘲的弧度。

  「受教了。」

  顧異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整個人化作一團漆黑的陰影,貼著地面無聲無息地滑向了墓道的出口。

  他沒有在地下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

  順著墓道的坡度一路向上,顧異很快從一處坍塌的偏殿地磚縫隙中鑽了出來,重新回到了內城的地表。

  剛一露頭,一股幾乎能將血液凍結的死氣撲面而來。

  外面的白霧比之前更濃了。

  顧異沒有停留在殘破的屋頂上。他後背的衣服無聲撕裂,E級形態【回音蝠王】的寬大肉翼轟然展開。

  借著濃霧的掩護,他雙翅猛地一拍,整個人拔地而起,直衝內城上空的迷霧之中。

  身在半空,【洞察者之瞳】局部激活。

  同時,他微微張開嘴,無聲的高頻超聲波呈扇形向外擴散,將感知能力催動到了極限。

  但僅僅過了幾秒,顧異的眉頭就死死地擰在了一起。

  反饋回來的信息,完全違背了物理常識。

  在他的熱源視野里,整個內城根本沒有任何紅外輻射的輪廓。

  那些倒塌的現代大廈、扭曲的石牌坊,全都被一層極其濃郁、呈現出死灰色的極寒陰氣死死包裹著。

  這股陰氣濃度太高,就像是一層厚厚的鉛板,把地表所有的能量波動和陣眼氣息遮蔽得乾乾淨淨。

  而超聲波的反饋更讓人頭皮發麻。

  下方高聳的宮牆不僅在吸收聲波,甚至還在緩慢移動。

  腦海里構築出的地形圖,根本不是靜態的建築,而是一個活著的、時刻在重組的巨大迷宮。

  就在顧異懸停在半空,準備繼續擴大搜索半徑時。

  識海中,【驚恐海葵】的直覺突然傳來極其尖銳的刺痛!

  頭頂上方的白霧中,驟然響起了密集的、令人牙酸的甲殼摩擦聲和「劈啪」的電流爆鳴聲。

  顧異猛地抬頭。

  幾條體長超過十米的恐怖巨蟲,猛地撕開白霧,出現在他的視野中。

  沒等他做出規避動作,識海中沉寂的圖鑑先一步彈出了暗金色的字跡。

  【目標掃描:雷擊·飛火蜈蚣。】

  【成分結構:變異毒蟲、劣質丹藥殘渣、雷法符文。】

  【判定:通過邪丹秘法催化出的最終變異體。腹部蟲足已徹底異化為放電器官。成規模出現時,可製造大範圍致命雷暴。受皇陵陣眼操控,屬於規則衍生體。】

  顧異掃了一眼視網膜上的警告,眼神瞬間沉了下來。

  視線中,這些巨蟲背生多對破爛的肉膜羽翼。它們腹部密密麻麻的蟲足上,確實散發著幽藍色的冷光,無時無刻不在向外迸射著狂躁的閃電。

  最要命的是,這根本不是一兩隻。

  濃霧翻滾間,成百上千條飛火蜈蚣在半空中盤旋交織。腹部的雷光連成一片,硬生生在皇陵上空編織出了一張覆蓋幾公里的致命雷暴網。

  「噼啪——!」

  十幾道粗壯的閃電如同長了眼睛一樣,照著顧異的腦袋狠狠劈了下來。

  顧異眼神一凜。

  他根本沒有拔槍硬剛的打算。

  在這裡跟成群的對空防衛機制死磕,不僅會暴露位置,更是純粹的白打工。

  他的目標是找陣眼,不是來清理害蟲的。

  跑。

  【引擎鹿】的粗壯骨質排氣管瞬間從肩背處刺出。

  「轟——!」

  兩股幽藍色的等離子尾焰轟然噴發。

  顧異在半空中拉出一道幾乎垂直的暗紅殘影,以極度狂暴的加速度,險之又險地擦著雷暴網的邊緣俯衝而下。

  飛火蜈蚣群發出刺耳的嘶鳴,化作漫天雷光在後面緊追不捨。

  但顧異的速度比它們快得多。

  他在半空中借著建築廢墟進行著極其刁鑽的折返變向,接連甩開幾道劈落的雷擊。

  看準下方一處坍塌的偏殿地磚縫隙,顧異猛地收攏雙翼,猶如一柄黑色的標槍,趕在蟲群撲下來之前,一頭扎進了地底深處的黑暗中。

  「砰」的一聲,顧異雙腳穩穩落地,順勢在墓道里滾了一圈卸掉力道。

  頭頂上方,密集的電流爆鳴聲在石板外徘徊了片刻,失去了目標後,逐漸遠去。

  顧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地表已經被徹底改造成了天羅地網。天上有雷暴蜈蚣群,地下有移動迷宮。物理和常規的探查手段全被風水死氣屏蔽。

  既然天上地下都探不到,那維持這套格局的陣眼,必定藏在死氣最深、連雷達都無法穿透的地底盲區里。

  他果斷放棄了地表探索的念頭。

  顧異在黑暗的坑道盲區里快速穿梭。

  當他路過一條兩側擺滿無頭陶俑和廢棄鐵架床的殉葬坑時,前方的黑暗中突然傳來了極其輕微的甲片碰撞聲。

  有東西過來了。

  顧異瞬間發動【潛影黑貂】,身體融入牆角的陰影中,死死貼著地面。


  它們手裡端著老式的抬槍,像是在搜尋著什麼活物的氣味,空洞的眼窩在坑道里來回掃視。

  它們在陶俑堆前停頓了片刻,粗暴地用槍托砸碎了幾個陶俑,沒有發現異常,這才拖著僵硬的步子漸漸走遠。

  等乾屍的腳步聲徹底消失,顧異才從陰影里剝離出來。

  他看了一眼滿地的陶片,剛準備離開,卻突然停下了腳步。

  空氣里有一股極度微弱的違和感。

  在常年沉積的屍臭、夯土味和乾屍留下的死氣中,夾雜著一絲極其淡薄、如果不仔細聞根本察覺不到的劣質旱菸味。

  顧異放輕腳步,循著那絲違和的味道,悄無聲息地靠向了剛才被乾屍砸碎的陶俑堆。

  在陶片的最深處,堆著幾具保存還算完好的重甲陶人。

  顧異沒有遲疑,右手肌肉猛地繃緊,直接伸手一把掀開了最上面幾具沉重的陶人。

  下面,竟然縮著一個人。

  是胡半仙。

  這乾瘦老頭不知道用了什麼邪門手段,渾身上下糊滿了一層厚厚的、腥臭發黑的屍蠟。

  他懷裡死死抱著一個破舊的黃銅羅盤,整個人連呼吸和心跳都停止了,體溫降到了冰點,簡直比周圍的死人還像死人。

  難怪剛才那兩頭嗅覺靈敏的乾屍會直接忽略他。

  顧異毫不客氣地一把揪住他的羊皮襖後領,硬生生把他從陶俑堆里拽了起來,扔在旁邊的空地上。

  「咳——!呼哧!」

  老頭被拖出來的瞬間,「龜息法」被迫中斷。

  他整個人猛地抽搐了一下,大口大口地往肺里吸著陰冷的空氣,臉憋得通紅。

  他剛想習慣性地往後縮,看清拎著自己的人是顧異後,嚇得趕緊捂死自己的嘴,眼珠子驚恐地看向坑道深處。

  「顧……顧顧問?您怎麼也掉這死人坑裡了?」老頭壓著破鑼般的嗓子,滿臉見鬼的表情。

  「別廢話。」

  顧異鬆開手,目光冷厲地盯著他,「外面的雷達和超聲波全廢了。你既然能在這群怪物的眼皮子底下活下來,陣眼的位置,你應該摸出點門道了。」

  胡半仙苦著臉,一邊拍打著身上惡臭的屍蠟,一邊直搖頭嘆氣。

  「顧問,咱們在上面找是找錯方向了。」

  老頭指了指頭頂那層厚重的青磚,壓低聲音說道:「神調門這幫畜生,把這底下的現代防空洞,全給扭成了清代皇陵的『玄宮』格局。」

  「外面那些現代雷達和機器,走的是陽面的波段。可這地方現在走的是極陰的地脈理氣。死氣濃得能把人的魂給凍碎,物理手段當然什麼都探不到。」

  胡半仙從懷裡摸出那個黃銅羅盤,又小心翼翼地捏出一小撮燃盡的黑色香灰。

  「但機器探不到,我們仙堂的『尋龍香』能探到。」

  老頭指著羅盤上那根正在劇烈抖動、最終死死指向坑道極深處某個方向的磁針。

  「死氣最重的地方,就是風水的陣眼。」

  胡半仙咽了口唾沫,往後縮了半步:「我已經探出其中一個玄宮的位置了。但我之前在上面可是說好的,碰到這種起屍的硬茬子我絕不摻和。路我指給您,您自己去,老頭子我還得趕緊找個縫繼續貓著……」

  他的話還沒說完。

  顧異一把抓住了他的羊皮襖衣領,像拎著一隻乾瘦的雞崽子一樣,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帶路。」

  顧異的語氣極其平淡,卻透著一股根本不容拒絕的冷血。

  「你懂風水,能避開暗哨和死門。我負責殺穿那些擋路的東西。我們合作,速度最快。」

  胡半仙看著顧異那雙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眼睛,把滿肚子的叫苦和討價還價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是個老江湖,很清楚現在的局勢。

  在這個步步殺機的地下玄宮裡,跟著這個能手搓機甲的煞星,存活率絕對比他自己一個人趴在死人堆里裝王八要高得多。

  老頭絕望地嘆了口氣,抓緊了手裡的羅盤。

  「這邊走……您腳步放輕點,下面全是被驚了棺的皇族近衛。只要不碰了風水局的忌諱,咱們興許能摸到陣眼門前。」

  胡半仙哆嗦著指了一個方向,佝僂著身子在前面帶路。

  兩人一前一後,朝著墓道最深處那片連光線都能吞噬的黑暗區域,悄無聲息地摸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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