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步步為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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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明破曉。

  暴風雪在寒淵前線要塞的鋼鐵高牆外肆虐,卻無法掩蓋大軍壓境的沉重腳步聲。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液壓轟鳴,高達十幾米的防爆閘門緩緩向兩側完全拉開。

  一股濃烈刺鼻的血腥味、野獸的腥臊氣,混合著荒原上極寒的冰雪氣息,如同實質般的浪潮直接拍進了要塞內部。

  外道仙堂的萬仙大軍,到了。

  後勤主管張岩站在廣場中央,通紅的眼睛裡布滿血絲。

  從收到大窯委員會那封加急電報開始,他帶著幾百名後勤兵整整忙碌了四個小時。

  廣場早就按照工業化的最高效率,布設好了嚴密的接待矩陣。

  地面上,每隔五十米就釘入了一根散發著微光的穩定錨,用醒目的黃色警戒線拉出了幾百個獨立方陣。

  粗大的超導蒸汽管線從地下基站牽引而出,接駁在一排排足以容納百人的特製厚帆布帳篷上。

  滾燙的高壓蒸汽在帳篷夾層里循環,將原本能凍裂鋼鐵的零下六十度低溫,硬生生頂到了零度以上。

  張岩深吸了一口氣,看向城門的方向。

  距離拉近後,這支從荒野深處殺出來的民俗聯軍,給人帶來的視覺壓迫感遠比在望遠鏡里看要恐怖得多。

  打頭陣的,是一頭體長接近八米的白毛老狼。

  它龐大的身軀猶如一輛重型裝甲車,粗硬的白毛上掛滿了乾涸的黑色污血和冰碴。

  每踏出一步,厚重的肉墊都在凍土上踩出沉悶的震響。

  它那雙幽綠色的豎瞳里沒有半點屬於野獸的混沌,反而透著一股久經沙場的狡黠與冷酷。

  在老狼寬闊的背脊上,盤腿坐著一個披著破爛羊皮襖的老頭,手裡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

  緊隨其後的,是成百上千頭體型駭人的高階獸仙。

  水桶粗細、鱗片摩擦得鏘鏘作響的黑蛇;背上長滿骨刺、猶如一堵移動肉牆的巨熊;甚至還有由無數野鼠匯聚而成、猶如一張灰色地毯般貼地涌動的灰仙陣列。

  在這群巨獸之間,是數以萬計滿身煞氣的外道弟馬。

  他們臉上塗抹著防凍的動物油脂和五顏六色的薩滿油彩,手裡提著沾滿黑血的砍刀和土槍。

  龐大的血氣在幾萬人和巨獸頭頂蒸騰,硬生生在要塞上空沖開了一片白茫茫的熱霧。

  「張主管,勞駕給騰個道。」

  一名穿著舊棉袍、尖嘴猴腮的黃家管事快步越過隊伍,走到張岩面前,拱了拱手。

  張岩立刻回了個乾脆的軍禮,指了指身後早已備好的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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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區給弟兄們紮營。熱水和高熱量合成澱粉已經熬在鍋里了,管夠。仙家大拿們的地方在西邊背風口,蒸汽管子都接好了。」

  張岩頓了頓,看了一眼那些壓迫感十足的巨獸,「你們要的活體冷鮮肉,我們前線儲備不夠,只調來了十噸,怕是不夠仙家們塞牙縫……」

  「肉不用你們操心。」黃家管事擺了擺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大軍拔營,哪有空著手來吃大戶的道理。」

  他轉過頭,從懷裡掏出一個骨哨,用力一吹。

  後方的大陣中,立刻讓開一條寬闊的通道。

  幾十頭體型極其粗壯的變異駝鹿,拖著十幾輛用巨樹原木綁成的重型雪橇車,轟隆隆地駛入廣場。

  雪橇車上,堆成小山一樣的,全是這一路長途奔襲時,被仙家們順手獵殺的變異凶獸屍體。有的甚至還在往外淌著半凍結的黑血。

  仙堂的漢子們顧不上講究,紛紛湧向東區的工業大鐵鍋。

  他們端起粗糙的鋁製飯盒,任由後勤兵把滾燙的合成澱粉糊糊澆進去。

  然後極其熟練地掏出匕首,從雪橇車上割下幾塊還帶著冰碴的生肉,直接扔進滾燙的飯盒裡,就著熱氣狼吞虎咽起來。

  而西側的高階獸仙安置區,氣氛則截然不同。

  這些開啟了靈智、在潛靈夢海里享受過香火供奉的「大仙」,絕不是飢不擇食的野狗。

  十幾名專門負責伺候的幫兵和看旗姑娘,動作麻利地在凍土上清出一片片乾淨的空地。

  他們沒有先去搬運那些獸肉,而是鄭重其事地從懷裡掏出幾個刻滿符文的黃銅香碗,穩穩地擺在雪地上。

  幫兵們咬破指尖,將鮮血滴入某種混合了猛獸骨粉的特製香料中,隨後點燃。

  一縷縷呈現出暗紅色的筆直煙柱,在寒風中升騰而起。

  奇異的濃香瞬間蓋過了廣場上的機油味和血腥氣。

  那些體型龐大的獸仙停止了躁動。

  白毛老狼、巨蛇和黑熊,紛紛低下那顆碩大的頭顱。

  它們將口鼻湊近香碗,極其享受地深吸了一口那暗紅色的香火氣。

  這是維持它們「仙家人格」、穩固理智的最重要食糧。

  直到將香碗裡的煙氣吸食殆盡,獸仙們眼底那一絲因為長途奔襲而瀕臨失控的野性才徹底退去,恢復了令人膽寒的清明。

  隨後,它們才慢條斯理地走向那些堆積如山的變異獸屍體,張開血盆大口,優雅而殘暴地撕扯起凍硬的血肉。

  整個要塞廣場,被分割成了兩個截然不同、卻又詭異和諧的生態。

  一邊是轟鳴的蒸汽鍋爐和冰冷的工業流水線。

  一邊是生吃血肉、吞雲吐霧的古老民俗圖騰。

  大清門崩塌的廢墟之上。

  寒風卷著冰雪,吹得顧異身上的黑色外套獵獵作響。

  他沒有在下面擁擠的廣場裡待著。

  顧異站在坍塌城樓的最高處,深邃的眼底泛著一抹極淡的微光。

  【洞察者之瞳】局部激活,居高臨下,整個要塞廣場上的駐紮細節和遠處的風雪動向,盡收眼底。

  他清楚地看到,下方一頭體長七八米的巨型猞猁,在經過一台熄火的【熔火巨蜥】時,渾身毛髮炸立。

  這頭獸仙喉嚨里發出一陣極度壓抑的低吼,寧可踩進帶血的泥水裡繞出個大圈,也絕不去碰那機甲履帶在地上壓出的印子。

  顧異腦子裡閃過《寒淵防衛史》里的記載。

  寒淵機魂的底層核心,是用荒野凶獸源核洗腦鑄造的。

  在這些開啟了靈智的仙家眼裡,眼前這些轟鳴的機器根本算不上什麼工業結晶。

  它們更像是一座座行走的鋼鐵刑具,裡面囚禁著同類的殘魂和血肉。

  當年魏長山收服仙家,把不服管教的刺頭全送去寒淵填了融魂爐。

  仙家對機甲有著生物本能的厭惡和排斥。

  顧異收回視線。

  他現在待的高點並不冷清。

  大清門這片最核心的防區,正是由剛剛打完突擊的薪火連負責駐守。

  這群在死人堆里滾過的漢子,此刻有意無意地將顧異所在的位置圍在中間,形成了一個嚴密的隱形護衛陣型。

  幾個年輕的機甲駕駛員湊在不遠處的掩體後,時不時把目光投向那個穿著單薄黑外套的背影,眼神里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狂熱與敬畏。

  在寒淵市的裝甲兵眼裡,【太行】那是存在於戰術大綱里的圖騰。

  而眼前這個男人,半小時前就在他們頭頂上,一個人硬生生搓出了一尊二十米高的太行魔神,還一盾牌把陣眼怪物的腦袋砸扁了。

  這已經不是什麼技術顧問了,這就是人形的軍工祖師爺。

  一陣踩著積雪的厚重腳步聲靠近。

  薪火連的二連長順著廢墟爬了上來。

  這位剛才在陣地上吼得震天響的硬漢,此刻走到顧異身旁,動作甚至帶了點拘謹。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做工精良、還冒著熱氣的軍用保溫壺,雙手遞了過去。

  「顧問,高熱量合成咖啡,加了點定神的藥粉。上面風大,您暖暖身子。」

  顧異轉過頭。

  他沒端架子,極其自然地伸手接過保溫壺,擰開喝了一口。

  口感比那些糙茶和澱粉糊糊好太多了。

  二連長搓了搓粗糙的戰術手套,欲言又止了半天,終於還是沒忍住心底那股瘋狂的求知慾:

  「顧問……剛才在天上那尊太行,您真是一個人頂了二十個中樞神經的負荷?」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豎著耳朵的士兵連呼吸都放慢了。

  顧異看著他們那副狂熱的表情,想起了圖鑑升級條件里那條「建立獨立認知錨點」。

  裝神弄鬼換不來死心塌地。想在廢土上讓這幫驕兵悍將把你的話當成鐵律,最直接的辦法就是交實底。

  他沒端什麼高人的架子。

  喝了口熱咖啡暖過嗓子後,顧異隨手從腳邊的廢墟里撿起兩截生鏽的斷鋼筋,互相磕了磕,發出一聲脆響。

  「其實真沒那麼玄乎。」

  顧異看著二連長,就像個在車間裡帶徒弟的老工長,話說的很隨意:「你們以前那套開法,是拿自己的腦子去硬扛源核里的野獸本能。二十台機子,就是二十頭互相撕咬的野獸,那當然得要二十個人去分別摁著。」

  他把兩截鋼筋並排貼在一起。

  接下來的幾分鐘,顧異根本沒去扯什麼精神頻率、底層邏輯之類的虛詞。

  他就蹲在廢墟上,加上手裡兩根鋼筋的隨意比劃,直接把這批重新回爐的「薪火機甲」的操控門道,掰碎了揉爛了餵給這群駕駛員。

  畢竟是自己造的機械獸,再加上實操,總歸還是有一些經驗的。

  怎麼繞開源核的排斥,怎麼借著機甲里那股同源的熱勁兒去順水推舟,怎麼在變向操作時省下一大半的腦力損耗。

  他不講高深的理論,只講最實在的實操手感。

  二連長和旁邊幾個突擊兵越聽眼睛越亮。

  他們都是天天把命拴在操作杆上的老手,底子極厚,以前純粹是思維被老規矩給框死了。

  現在顧異這幾句直中要害的點撥一出來,等於直接把那層窗戶紙給捅破了。

  有兩個急性子的士兵,甚至下意識地在半空中跟著比划起拉操縱杆的動作,恨不得立實操兩把。

  看火候差不多了,顧異剛準備再交代幾個極寒環境下液壓閥的微操細節,徹底把這幫人的心氣給攏住。

  身後傳來一陣軍靴踩碎冰碴的沉重腳步聲。

  「顧顧問。」

  楚戈踏著碎石走上城樓。

  他看了一眼圍在周圍、眼神發亮的薪火連士兵,又看了看拿著高級保溫壺的顧異。

  那張生鐵般的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但眼底多了一絲深深的鄭重。

  軍隊最慕強。一個人能服眾,靠的永遠是實打實的硬本事。這幫驕兵悍將,現在算是徹底被這小子收服了。

  「總指揮在地下掩體,仙堂的幾位大拿也到了。上面要碰個頭。」

  顧異點了點頭,把保溫壺隨手遞還給二連長。

  「看好大門,裡面的東西沒死透。」

  他拍了拍二連長的肩膀,跟著楚戈順著廢墟通道向下走去。

  推開兩道厚重的防輻射鉛門,耳邊的風雪和喧囂瞬間被隔絕。

  掩體內部充斥著沙沙的電子儀器聲和電報機的敲擊聲。

  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個巨大的戰術沙盤。一名頭髮花白、肩章上扛著兩顆將星的老者,正雙手撐在沙盤邊緣,聽著旁邊的參謀核對彈藥基數。

  他是寒淵北上兵團的前線總指揮。

  聽到門口的動靜,老將軍抬起頭,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看向顧異。

  老將軍沒有擺出什麼居高臨下的架子,他直起身,從沙盤後繞了過來,語氣里透著常年帶兵之人的乾脆和疲憊:

  「顧顧問,剛才大清門前線吃緊,沒騰出手去迎你,別見怪。」

  顧異走上前,微微點頭:「戰事要緊,規矩沒用。」

  「大窯的電報我看過了。你改出來的那批機甲,剛在前線立了首功。」老將軍目光里滿是實打實的肯定,「能把那一百多台癱瘓的鐵罐頭重新拉回戰場,你算是給我們北上兵團打了一針最硬的強心劑。」

  厚重的鉛門再次被推開。

  外道仙堂的地根梁胡三爺,以及主管武鬥的托天梁,帶著一身風雪和刺鼻的血腥氣大步走了進來。

  胡三爺一進門,視線就落在了顧異身上。

  他那雙深陷的眼睛微微眯起,上下打量了顧異兩眼,沙啞著嗓子開口了:

  「之前在夢海會議上,寒淵推出來的那個『第二座高爐』,就是你吧?」

  胡三爺抖了抖身上破棉襖的落雪,眼神裡帶著幾分重新評估的意味。

  之前隔著夢海,他只覺得寒淵市推了個毛頭小子出來當擋箭牌,現在看來,這小子剛到前線就硬生生砸開了大清門的豁口。

  能幹出這種動靜的人,不論年紀,都值得仙堂的一席尊重。

  顧異沒多說什麼,只是平靜地應了一聲。

  雙方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圍到了戰術沙盤前。

  「老祖宗在裡面頂了十天了。」

  胡三爺手指點在盛京內城的位置,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神調門那幫畜生,把整個內城徹底改成了八旗陵寢的格局。裡面的死氣濃度,是大清門外圍的十倍不止。」

  總指揮屈起手指,敲了敲沙盤邊緣,向顧異這個剛到前線的人補充起了內城的情報。

  「顧顧問,盛京的內城不是一個整體,它是個連環陣。」

  老將軍眉頭緊鎖,指著沙盤上被分割成幾大塊的區域:「那頭老龍的死氣,被神調門分散在內城各個方位的幾大陣眼裡。每一個陣眼,都盤踞著當年被封死的清軍屍煞,裡面的邪門規矩和地形都不一樣。門雖然破了,但我們常規的部隊和機甲,進去走不了多遠就會被死氣凍結。」

  托天梁猛地捏緊了拳頭,骨節咔咔作響。

  「裡頭的事,交給我們仙堂來辦。」他語氣粗暴。

  「弟兄們歇足了氣,我挑幾千頭體格最壯的獸仙帶頭,大軍直接平推過去!管他有幾個陣眼,老子一塊兒給他踩平了!」

  「不能強推。」

  顧異突然開口,打斷了托天梁的話。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匯聚過來。

  顧異伸手拿起桌上的一根戰術鉛筆,在沙盤上代表內城宮牆的狹窄通道里重重地點了幾下。

  「盛京內城巷道狹窄,仙家體型太大,大軍一窩蜂壓進去,根本展不開陣型。」

  顧異看著托天梁,把話挑明:「神調門既然敢把門敞開,就是等著你們往裡填。幾萬人擠在那種死胡同里,一旦被對方利用複雜的地形和陣法分割包圍,就全成了活靶子。」

  胡三爺若有所思地盯著沙盤:「那你的意思是?」

  「結硬寨,打呆仗。」

  顧異將手裡的鉛筆扔回沙盤上,給出了他的戰術定調。

  「不用大軍衝鋒。我們組建精銳的突擊小隊,我帶那一百台改裝過的薪火機甲,加上你們仙堂挑出來能抗住死氣的頂尖高手,作為尖刀。」

  顧異在沙盤上的第一個陣眼位置畫了個叉:「突擊小隊摸進去,拔掉外圍的第一個陣眼。陣眼一破,那片區域的死氣就會消散。」

  「死氣一退,大部隊立刻跟進。占領區域,構築防禦工事,就地紮營。」

  顧異目光掃過在場的指揮官:「我們就這樣步步為營,拔一個釘子,占一塊地。用重火力和陣地死死壓住推進的戰線,一點點蠶食內城的空間。絕對不給神調門任何穿插和包圍的機會。」

  掩體裡安靜下來。

  總指揮盯著沙盤上的路線,大腦飛速計算著這種戰術的容錯率和後勤補給。

  片刻後,這位老將重重地點了點頭。

  「同意。」

  總指揮看顧異的眼神多了一絲讚賞:「這套法子雖然慢,但最穩。在這種邪門的地方,穩紮穩打才是唯一的活路。大軍孤軍深入確實是兵家大忌。」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錶盤。

  「現在是凌晨五點。」

  老將軍環視在場的眾人,語氣恢復了統帥的威嚴。

  「大軍長途跋涉,又剛在嚴寒里熬了一宿,現在強行開戰,弟兄們的體力撐不住。」

  「全體修整八個小時。」

  總指揮一錘定音:

  「補充彈藥,餵飽仙家,傷員抓緊處理。讓弟兄們合眼睡個囫圇覺。」

  「下午一點。突擊隊準時進城,拔第一顆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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