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消失的三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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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轟隆——」

  巨大的鋼鐵車頭撞碎了辦公樓的磚牆。

  帶著漫天煙塵和碎屑,硬生生停在一樓大廳中央。

  幽綠色的鬼火在熔爐里翻滾,照亮了老鬼滿是灰塵和血污的臉。

  顧異站在車頭前,偏了下頭:

  「上車。」

  老鬼沒有半句廢話。

  單手扣住車廂邊緣的鐵扶手,翻身躍了上去。

  顧異回到駕駛室,單手壓下汽笛的拉杆。

  「嗚——」

  刺耳的汽笛聲在大廳里炸響。

  列車底部的鋼輪在沒有鐵軌的水泥地面上強行摩擦,爆出大片火花。

  推著幾節破舊的綠皮車廂倒退出辦公樓,隨後一個蠻橫的甩尾,朝著廠區深處駛去。

  不到兩分鐘,列車就在三號車間的冷卻塔旁停下。

  躲在暗處的銅子和丁巧看到這輛冒著綠火的龐然大物,先是嚇了一跳。

  直到看見車廂門口招手的老鬼,兩人才連滾帶爬地上了車。

  「大門開了。」

  丁巧一上車,就指著廠區主幹道的盡頭。

  原本緊鎖的紅星齒輪廠正門,此刻已經向兩側完全敞開。

  外面的風雪失去了屏障,正順著大門呼嘯著灌進廠區。

  顧異推著操作杆,列車順著主幹道向大門開去。

  路過那幾排紅磚宿舍樓時,車速稍微緩了一下。

  顧異靠在車窗邊,看向外面。

  原本死寂的宿舍樓,此刻亮起了不少昏黃的燈光。

  幾百個穿著藍工裝的工人,三三兩兩地聚在樓下的空地上。

  他們看著敞開的大門,看著門外打著旋的白毛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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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面的世界沒有廠長,沒有紅袖箍。

  但外面有零下六十度的極寒,有成群結隊的變異野獸,有吃人不吐骨頭的荒野盲流。

  冷風夾雜著雪花吹在他們臉上。

  幾個年紀大的工人打了個哆嗦,伸手緊了緊身上洗得發白的藍工裝。

  然後,他們轉過身。

  幾百個人,沒有一個人邁出那扇大門。

  他們就像是一群放風結束的羊,低著頭,沉默地轉身走回了宿舍樓。

  走回了那個只要幹活就能有一口黑面饅頭的被窩裡。

  老鬼站在顧異身後,看著窗外退後的人群,喉結滾了滾,卻一句話都沒說出。

  顧異面無表情地收回視線,將操縱杆推到底。

  幽靈列車發出一聲長鳴。

  一頭撞碎了風雪,衝出了紅星齒輪廠的大門。

  衝出大門的剎那。

  原本附著在車窗上的那一層淡淡紅霧,在接觸到外界冷空氣的瞬間,迅速碳化成一層黑灰。

  被狂風卷得一乾二淨。

  車廂里的溫度毫無緩衝地從悶熱跌到了零下幾十度。

  刺骨的冷風順著車廂縫隙灌進來,如同刀刮。

  老鬼、丁巧和銅子猛地打了個激靈。

  肺里灌滿了帶著冰雪碴子的冷空氣,凍得他們劇烈地咳嗽起來。

  銅子雙腿一軟,直接跌坐在生鏽的鐵皮地板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根本不在乎地板上那層乾涸發黑的血污和機油。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趴在角落乾嘔了幾聲。

  丁巧顫抖著扯下身上那條已經變得又硬又冷的白毛巾。

  紅鏽褪去後的皮膚被凍得發青。

  但真實的寒冷,總算讓她確認,自己真的從那個不講常理的地方活下來了。

  這列火車內部遠談不上舒適。

  斑駁的綠漆大面積脫落,車頂的燈泡閃爍不定。

  空氣里瀰漫著陳年煤灰和生鏽鋼鐵的味道。

  顧異坐在車頭駕駛台前那張破舊的皮椅上。

  前方巨大的熔爐里燃燒著幽綠色的火光,將他的側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不需要說話。

  他就那麼安靜地坐在操控杆前,整列龐大而詭異的火車在風雪中平穩前行。

  身後的那座龐大的廠區,像是一台接觸不良的老舊電視機,在風雪中閃爍了幾下。

  隨後連同那些紅磚高爐一起,徹底消失在荒原上。

  四周重新變成了那片熟悉又荒涼的雪原。

  腳下是廢棄的四號盲軌。

  顧異靠在冰冷的鐵座椅上,長長吐出一口白氣。

  他的腦海里,圖鑑的提示音適時響起。

  【提示:已脫離C級詭異空間「紅星齒輪廠」。】

  【判定:未摧毀規則核心(廠長職位空缺,但底層體制邏輯依然存續)。收容失敗。】

  顧異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他們這趟充其量算是走通了內部的紀律程序,把掌權者趕下了台,但並沒有把那座廠子給砸平。

  系統判定收容失敗,合情合理。

  但緊接著,圖鑑上的文字又跳動了一下。

  【已記錄該C級空間深層潛靈夢海坐標。宿主獲得一次主動接入權限。】

  【基於已解析數據,下次進入該空間,環境壓制放寬至D級。】

  看到這行字,顧異挑了下眉。

  這波不虧。

  等於是在這個C級副本里插了個眼。

  等以後自己手裡的D級卡牌攢夠了,精神力上限提上來了,早晚得回這個場子。

  他收回心神,看了一眼列車的消耗面板。

  這輛D級的紅星專列,如果在荒原上只保持勻速行駛的「巡航模式」,不動用同化和撞擊的詭異規則。

  一分鐘只消耗1點精神力。

  相比於動輒抽空藍條的巨型機甲,這簡直就是一台完美的廢土移動基地。

  車廂後方,銅子和丁巧正癱坐在生鏽的鐵皮長椅上喘氣。

  離開了副本的高壓環境,疲憊感潮水般涌了上來。

  老鬼靠著車廂壁,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左袖管,臉色有些發灰。

  在廢土上,沒了機械獸,折了胳膊,基本就等於判了死緩。

  顧異站起身,走到車廂中間。

  「都打起精神。」

  顧異開口,聲音在空曠的車廂里顯得很清晰:

  「這趟咱們算是活著出來了。按之前的規矩,東西沒了,我補給你們。」

  他沒有多做解釋,直接在車廂中央的空地上激活了【戰爭熔爐】。

  暗紅色的液態金屬順著他的指尖流淌到地面。

  混合著他之前在寒淵武庫里吞噬的特種鋼材,開始快速重組。

  不到十分鐘。

  三台嶄新的機械獸,在刺鼻的高溫蒸汽中緩緩成型。

  依然是老鬼的【夜梟】、丁巧的【盲蛛】和銅子的【狼鋒】。

  但外觀上,這三台機器和寒淵市的原廠貨有明顯區別。

  裝甲更厚實,金屬表面沒有那種生硬的冷灰色,而是透著一層屬於戰爭熔爐特有的暗紅啞光。

  關節處的液壓管也顯得更加粗壯猙獰。

  「試試。」

  顧異收起熔爐,退開兩步。

  老鬼有些遲疑地走上前。

  他試探性地伸出右手,搭在【夜梟】的金屬羽翼上。

  下一秒。

  【夜梟】的雙眼亮起幽綠的光芒,直接振翅飛起,穩穩地落在老鬼的右肩上。

  沒有任何排斥,指令響應比以前還要順暢。

  丁巧和銅子也湊了過去。

  丁巧走到那台暗紅色的盲蛛面前。

  她沒有立刻連接,而是憑藉測算師的習慣,仔細觀察著機體的構造。

  機身裝甲比寒淵市的原型機更厚重,八根機械節肢的關節處沒有絲毫生澀感。

  她轉過身,將後背靠向盲蛛。

  金屬節肢熟練地環抱住她的軀幹,幾根微型液壓探針精準地尋找著她脊椎上的舊接口,然後扎了進去。

  丁巧本能地咬緊牙關。

  準備迎接那種熟悉的,神經被撕裂的刺痛感,以及凶獸源核帶來的狂躁衝擊。

  但預想中的痛苦並沒有出現。

  探針接入的過程順滑得不可思議。

  沒有阻力,沒有狂躁的雜音,更沒有那種需要用自己的意志去強行壓制野獸本能的拉鋸戰。

  這台盲蛛安靜、馴服得就像她自己原生的一條手臂。

  丁巧愣住了。

  她懂機械獸的底層邏輯。寒淵市的機魂再怎麼洗腦,核心裡依然殘留著凶獸的野性,所以連接才會痛苦。

  而現在這種絕對的順從只說明一件事。

  這台機器里根本沒有凶獸的意識。

  它的底層中樞是空的,或者說,它的主控權限早就被寫死了。

  丁巧抬起頭,看了顧異一眼。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活動了一下肩膀,適應著這台完全由顧異掌控最高權限的機器。

  在廢土上,能白撿一條命和一身頂尖裝備。

  讓渡一部分自由是再合理不過的交易。

  【狼鋒】則親昵地拱了拱銅子的手掌。

  「這……不用烙印就能連上?」

  銅子瞪大了眼睛,看著手裡這頭明顯更強悍的金屬狼。

  「我稍微改了點底層邏輯,你們直接用就行。」

  顧異語氣隨意。

  他這麼做當然不是發善心。

  這些用熔爐造出來的東西,最高管理員權限全在他自己腦子裡。

  這三個人只要還在用這些機械獸,就等於把半條命捏在了他顧異手裡。

  但更讓顧異在意的,是識海里的另一處變化。

  就在老鬼三人接納機械獸、並在心底對他這種「憑空造物」的手段產生敬畏的瞬間。

  圖鑑LV.4升級條件中,關於【建立獨立的認知錨點(需構築群體信仰或組織體系)】的那一欄進度。

  微不可察地往前跳動了一絲。

  顧異摸了摸下巴。

  看來,建立錨點不一定非得去開宗立派當神棍。

  讓別人心甘情願地使用自己的力量,並在潛意識裡承認這套體系的核心地位,同樣能達成條件。

  這是個好消息。

  列車在風雪中安靜地行駛了一段路。

  老鬼走到車窗邊,用袖子擦掉玻璃上新結的冰花,往外看去。

  外面是一望無際的雪原,天色昏暗。

  老鬼皺起眉頭,視線在遠處的幾個地形輪廓上掃過。

  「有點不對勁。」

  老鬼轉頭看向車廂里的幾人。

  「我們來的時候路過三道梁,那邊的舊鐵塔露在外面至少有七八米。現在只剩個塔尖了。」

  積雪的厚度不對。

  這種深度的落雪,不是一兩場白毛風能填出來的。

  「有動靜。」


  她閉著眼睛,後背上的機械蜘蛛八根節肢貼著車廂底板,正在微微顫動。

  「車廂沒有減震,地面的震動傳導很清晰。」

  丁巧的語速變得很快。

  「盲蛛的感應陣列顯示,前面四號盲軌附近,有大量密集的重壓反饋。數量很多,步頻雜亂,不像變異獸群。」

  老鬼立刻走到車窗前,用袖子擦掉玻璃上的冰霜。

  舉起僅剩的右手遮住反光,朝風雪深處看去。

  借著列車頭幽綠的火光,前方的雪原逐漸顯露出輪廓。

  老鬼眯起那隻僅存的右眼,視線穿透風雪。

  荒原上遊蕩著幾十個人形變異體。

  和關東常見的凍屍不同,這些東西的體表凝結著異常厚重的冰甲。

  它們關節處的皮肉似乎早被凍透了,全靠著外層的堅冰在強行牽引,走動時發出僵硬的「咔咔」聲,眼眶裡還透著幽藍色的冷光。

  老鬼微微皺了下眉。

  他在寒淵外圍幹了十幾年偵查,各式各樣的畸變體見得多了,但還從沒見過這種渾身覆冰的新變種。

  視線再往遠處拉。

  幾個穿著破爛防寒服的人影正手腳並用地在雪坑裡逃命,眼看就要被後面那群冰甲怪物撲倒。

  老鬼沒有一驚一乍,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沒亂半分。

  他只是收回目光,轉過頭。

  用一種平淡得像是在匯報前方有塊石頭的職業口吻開口:

  「顧問,正前方有情況。」

  「幾十頭沒見過的新變種,披著冰甲,正在追殺幾個流民。咱們是變道繞過去,還是減速清障?」

  顧異靠在鐵座椅上,眼皮都沒抬一下。

  「直接開過去。」

  顧異沒有去碰剎車。

  這列幽靈火車雖然處於低耗能模式,但上千噸的自重擺在這裡,用來碾碎這幾十頭攔路的冰坨子綽綽有餘。

  「嗚——!」

  幽綠的火光在風雪中暴漲。

  正在追擊的冰屍群聽到動靜,轉頭看向這列憑空衝出來的舊時代火車。

  但它們僵硬的關節根本來不及做出躲避動作。

  伴隨著一連串密集的碎裂聲,火車車頭如同推土機一般撞進了冰屍群。

  覆蓋著冰甲的怪物像保齡球瓶一樣被撞飛、碾碎,化作漫天冰藍色的粉末。

  火車在碾過屍群後拉下制動。

  車輪在鐵軌上擦出一長串火星,緩緩停下。

  側面的車廂門被人從裡面一腳踹開。

  銅子操控著【狼鋒】躍下車。

  幾步竄到那幾個嚇癱在雪地里的拾荒者面前,一手拎起一個,直接扔進了車廂里,隨後自己也跳了上來。

  「哐當」一聲,車門重重關上。

  幾個拾荒者摔在生鏽的鐵皮地板上,渾身抖成篩糠,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顧異從車廂前頭走過來,停在那幾個驚魂未定的拾荒者面前。

  「這附近的外道仙堂香路節點呢?村裡的人不管?」

  帶頭的拾荒者靠在冰冷的車廂鐵皮上,聽到這話,眼神像看瘋子一樣看著顧異。

  他瑟縮地瞥了一眼旁邊那幾台透著凶氣的暗紅機械獸,咽了口唾沫。

  「幾位大哥……你們這是在哪個地窨子裡貓了多久啊?」

  拾荒者的聲音里透著掩飾不住的絕望:

  「還外道仙堂的村子呢?方圓百里的據點早就撤空了。」

  「一個月前,盛京那邊的天就塌了。幾十萬頭那種披著冰的怪物從地下爬出來,北邊的防線一碰就碎。」

  「能跑的人早就往寒淵高牆那邊逃了,這片荒原現在就是個死地。」

  車廂里安靜了片刻。

  只有熔爐里的火苗發出細微的燃燒聲。

  老鬼正在檢查配槍彈匣的手,停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僅存的右眼盯著那個拾荒者,語氣壓得很沉,像是在確認一個普通的戰術參數:

  「你剛才說,盛京出事是多久以前?」

  「一個月前啊……」

  拾荒者乾巴巴地答道,「快三十天了,整個關東誰不知道……」

  老鬼沒再追問。

  只是默默把彈匣推回槍柄,發出一聲清脆的機括聲。

  他轉頭看向一旁的丁巧和銅子。

  三個人都沒有說話。

  但在眼神交匯的瞬間,都看懂了對方眼底的那股寒意。

  他們在那個紅星齒輪廠里,日夜難熬,但滿打滿算也就過了十天左右。

  可外面的真實世界,竟然已經整整跳過去了一個月。

  顧異轉頭看向車窗外那片漆黑的雪原。

  三十天。

  這個時間差意味著,神調門早就把盛京的底子給掀開了。

  之前大窯委員會和外道仙堂的四梁,還在夢境會議上商量著要怎麼去盛京「偵查」封印。

  現在看來,那已經是老黃曆了。

  他們這支被派出來探路的小隊,剛從一個深淵裡爬出來。

  外面的世界,恐怕早就已經打成了一鍋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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