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驅虎吞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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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轟隆——!

  厚重的實木大門連同半面紅磚牆,被三米高的骨甲人熊硬生生撞得粉碎。

  漫天的碎磚和木屑中,顧異背著丁巧,重重地砸在廠區外面的主幹道上。

  一衝到外面,顧異就敏銳地察覺到了整個廠區生態的變化。

  原本白天到處都是人的紅磚宿舍樓區,此刻連一絲光縫都沒透出來。

  遠處那些宿舍的鐵門,全從裡面被粗大的鐵鏈死死鎖住。

  而在這被血色紅月籠罩的主幹道和陰暗巷道里,只有零星幾個衣衫襤褸的灰工裝,正像遊魂一樣在垃圾堆里翻找著什麼。

  到了晚上,這外面就是紅鞋子和灰工裝的地盤。

  顧異根本來不及多看。

  身後的紅霧劇烈翻滾。那群穿著紅綠膠鞋的幹事和保衛,像是不知疲倦的工蟻,踩著令人牙酸的僵硬步伐,瘋狂地從破洞裡涌了出來。

  更要命的是,這座工廠的底層規則正在給他們加碼。

  跑在最前面的幾個綠鞋保衛,身形已經拔高了一圈,手裡那生鏽的防暴棍上,甚至開始跳躍起黑紅色的高壓電弧。

  顧異四肢著地,在紅燈閃爍的街道上狂奔。

  但他很快意識到一個致命的問題。

  【人熊】的形態是為了正面攻堅設計的。這具龐大沉重的軀殼,根本不擅長長途奔襲。

  身後的腳步聲不僅沒有被甩開,反而越來越近。

  「抓穩!」

  顧異頭也不回地低吼了一聲。

  他一邊狂奔,背後的骨甲縫隙里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機械摩擦聲。

  武裝卡【脊骨之輪】激活。

  一個由森白脊椎骨強行彎曲、首尾相連構成的詭異滾輪,直接從他的後背分離,重重地砸在地上。

  這東西剛一落地,就像一條發了瘋的野狗,帶著高速旋轉的破空聲,直接反向衝進了追兵的人群里。

  「噗嗤!」

  沖在最前面的兩個紅鞋幹事,根本沒料到會有東西反撲。

  高速旋轉的骨刺瞬間切斷了他們的腳踝,兩人齊刷刷地栽倒在地。脊骨之輪順勢碾上他們的胸膛,血肉混合著破舊的棉服被絞得漫天亂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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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這只能拖延幾秒鐘。

  後面湧上來的綠鞋保衛根本沒有痛覺,他們直接踩著同伴的身體撲上去,手裡的電棍瘋狂砸下。

  不到五秒鐘,那個不知疲倦的脊骨之輪就被硬生生砸成了一堆碎骨。

  雖然被瞬間拆碎,但這幾秒鐘的阻滯,以及脊骨絞碎血肉散發出的濃烈血腥味,卻在顧異路過兩座廢棄的冷卻塔時,引出了暗處的東西。

  「吼——」

  一個皮包骨頭、穿著破爛灰工裝的人影,突然從旁邊的垃圾堆里竄了出來。

  顧異下意識想揮動熊爪。

  但那個灰工裝卻對他這頭三米高的巨獸視而不見。

  灰工裝那一雙餓得發綠的眼睛,死死盯著追在顧異身後、剛剛把脊骨之輪砸碎的一個紅鞋幹事。

  「肉……吃……」

  灰工裝發出一聲極其怨毒的嘶吼,直接越過顧異,像發狂的野狗一樣撲到了那個紅鞋幹事的身上。

  他一口咬住了對方的脖子。

  哪怕綠鞋保衛的電棍狠狠砸在他的後腦勺上,把頭骨都砸癟了半邊,這個灰工裝依然死死咬著那塊肉不鬆口,硬生生從紅鞋的脖頸上撕下了一大塊連皮帶血的肉條。

  顧異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灰皮怪物不攻擊自己?

  他低頭掃了一眼自己身上——那塊820的藍色工號牌早就化成鐵粉了,衣服也因為身份剝奪褪成了灰色。

  在工廠的冰冷系統判定里,現在的自己,和這群在垃圾堆里刨食的怪物是一類人。都屬於被註銷了檔案的下崗者。

  那他為什麼不要命地去咬穿紅鞋的?

  顧異的腦子轉得極快,這幾天收集到的零碎線索迅速串聯起來。

  紅鞋是資產清算辦的人。

  是他們拿著買斷協議,沒收了工人的飯票、藍工裝和工號牌。

  顧異瞬間想通了其中的關節。

  紅鞋幹事,就是斷了這些工人活路、把他們活生生變成餓鬼的直接執行者。

  在這個廠子裡,被剝奪身份的灰色,最恨的根本不是活人,而是這群穿紅鞋的清算機器。

  這就好辦了。

  既然硬拼不過系統的無限刷怪,那就讓這個廠子裡的怪物自己咬自己。

  「丁巧!」

  顧異一邊跑,一邊在腦海里低吼:「廠里哪裡的廢料最多?哪裡的灰工裝最密集?!」

  丁巧被顛得五臟六腑都在翻騰。

  她強忍著把胃液咽回去,大腦飛速回憶著在俱樂部看過的廠區平面圖。

  「鐵路貨場!那邊是廢舊貨櫃的堆積地,白天就有幾百個灰工裝在那邊遊蕩!」

  「指路!」

  顧異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個急剎。

  他沒有絲毫猶豫,直接解除了【人熊】的形態。

  伴隨著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骨骼爆裂聲,他三米高的身軀迅速坍縮、異化。

  皮毛脫落,暗紅色的肌肉束如同鋼纜般絞結在一起。

  他的胸腔野蠻地向外敞開,一顆巨大的、形似老式V8發動機的生物機械泵,取代了正常的心肺,在裡面瘋狂地搏動。

  幾根粗大的骨質排氣管,直接刺破了背部的血肉,高高聳立。

  形態卡,【引擎鹿】。

  「臥槽……」丁巧看著身下瞬間變異的坐騎,嚇得差點沒抓穩。

  還沒等她抱緊,那顆V8生物心臟猛地爆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

  高壓血液如液壓油般沖刷全身,引擎鹿的四蹄在水泥地上踩出蛛網般的裂痕,帶著極其恐怖的起步速度,化作一道暗紅色的殘影,直射而出!

  但速度提上來的同時,要命的副作用也來了。

  【沸血排氣】的被動效果觸發。

  引擎全功率運轉產生的極高廢熱,順著背部那幾根骨質排氣管,開始向外瘋狂噴吐高達上百度的血色蒸汽。

  丁巧就趴在排氣管旁邊,那滾燙的蒸汽只要燎上一下,能瞬間把皮肉燙熟。

  「顧問!燙燙燙——」丁巧驚呼出聲。

  顧異在狂奔中眼神一冷。

  F級武裝卡【溺亡者之怨】激活。

  「唰!」

  無數根漆黑、濕漉漉的長髮,瞬間從引擎鹿背部的皮肉毛孔里瘋狂鑽出。

  這些長髮帶著極度陰寒的死氣,像一條條冰冷的黑蛇,瞬間將丁巧除了腦袋以外的地方,死死地纏繞、包裹成了一個緻密的黑色大繭。

  黑髮上附著的陰水,強行將排氣管噴出的高溫蒸汽悶熄,形成了一層完美的防火隔熱層。

  命是保住了。

  但丁巧的臉色卻綠了。

  這層裹在身上的頭髮,濕黏黏、冷冰冰的,最要命的是,上面散發著一股極其濃烈的、混合著屍臭與福馬林防腐劑的惡臭味。

  「嘔——」

  丁巧本來就被顛得七葷八素,被這股極其沖鼻的死人味兒一熏,胃裡終於徹底翻江倒海。

  她腦袋伸在外面,偏過頭,直接吐出了一口酸水。

  「顧問……這也太臭了吧……」

  丁巧一邊乾嘔,一邊崩潰地吐槽道。

  顧異根本沒理她。

  V8引擎發出歇斯底里的咆哮,這頭噴吐著血霧與機油味的怪物,在紅夜中狂飆。

  幾分鐘後。

  前方濃霧中,出現了一片龐大而雜亂的鋼鐵迷宮。

  鐵路貨場到了。

  顧異沒有減速,更沒有隱藏行蹤。

  他像一輛失控的重型卡車,直接一頭撞碎了貨場外圍生鏽的鐵絲網,一頭扎進了那堆廢棄的貨櫃群里。

  「轟隆!!!」

  幾個疊在一起的貨櫃被巨大的衝撞力掀翻,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這動靜太大了。

  瞬間驚醒了藏在貨場深處、無數個正在捱餓受凍的灰工裝。

  一雙雙泛著綠光的飢餓眼睛,從車廂底下、貨櫃縫隙里亮了起來。

  緊接著。

  順著顧異撞開的缺口,追擊的紅鞋幹事和綠鞋保衛,端著防暴棍和文件夾,如潮水般湧入了貨場。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根本不需要顧異去拉仇恨。

  貨場裡的那幾百個灰工裝,在聞到「紅色膠鞋」那股代表著清算的味道後,發出了一陣陣猶如厲鬼泣血般的嘶吼。

  他們從四面八方涌了出來,如同喪屍出籠,前仆後繼地撲向了紅鞋的隊伍。

  一場毫無理智的、血肉橫飛的陣營大混戰,瞬間引爆!

  紅鞋幹事試圖用規則去壓制,但這些灰工裝本就是被拋棄的死物,他們連身份都沒了,根本不在乎什麼處分和清算。

  他們用牙齒咬,用磨尖的鐵片捅,死死拖住每一個紅鞋和綠鞋的安保人員。

  而在貨櫃深處的一片陰影里。

  顧異早就解除了引擎鹿的形態,恢復了人身。

  他把被熏得半死不活的丁巧放在一個貨櫃上,自己則蹲在黑暗中,看著外面亂成一鍋粥的貨場。

  紅綠膠鞋和灰工裝絞殺在一起,殘肢和廢鐵亂飛。

  顧異平復著精神力,目光在混亂的戰場邊緣掃視。

  突然,他的視線停頓了一下。

  在距離他們二十多米外的一處廢料堆邊緣,一個灰工裝的行為顯得極其格格不入。

  他根本沒有像其他怪物那樣瘋狂撲咬,而是縮在一個廢棄車廂的陰影死角里,一動不動地旁觀。

  偶爾有失去理智的怪物或者紅鞋幹事靠近,他便利用周邊的廢銅爛鐵極其靈巧地滑步走位,悄無聲息地避開交戰中心。

  這絕對不是怪物的本能。

  顧異悄無聲息地摸了過去。

  在那人退到兩個貨櫃夾縫的瞬間,顧異從陰影里探出手,一把捂住他的嘴,將他強行拽進了暗處。

  那人反應極快,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根磨尖的螺紋鋼,反手就要往顧異的肋骨上捅。

  「是我。」

  顧異壓低聲音。

  那人渾身一震,借著微弱的紅光看清了顧異的臉。

  那張沾滿油污和血跡的臉上,立刻湧出難以置信的狂喜。

  正是失散的銅子。

  「顧問?!」銅子壓著嗓子,聲音都在發抖,顯然在這貨場裡熬得不輕。

  這時,丁巧也從上面的貨櫃悄悄滑了下來。

  看到丁巧身上裹著的大浴巾,以及底下透出的刺眼紅鏽,銅子愣了一下:「巧姐?你這身上怎麼回事……」

  「廢話留著待會說。」顧異打斷了他,「這地方你待了兩天,周邊摸熟沒有?找個能藏人的地方。」

  雖然變成灰工裝才兩天,但為了躲避危險,銅子早就把貨場邊緣的盲區和地形摸了個透。

  他看了一眼外面殺成一鍋粥的亂象,立刻點了點頭。

  「跟我來。我知道個地方,那些怪物進不去。」

  銅子帶著顧異和丁巧,在迷宮般的廢料堆里七拐八繞,避開了交戰中心。

  最終,他們鑽進了一個被掩埋在地下大半截的廢棄油罐車內部。

  油罐車的鐵門被銅子從裡面死死扣上。

  外面震天的廝殺聲瞬間被隔絕了大半。

  車廂內部散發著濃重刺鼻的陳年油渣味,但在此刻,卻讓人感到無比的安全。

  三人終於有了喘息的機會。

  丁巧靠在鐵壁上,大口地呼吸著,臉色依然蒼白。

  顧異直接從懷裡掏出了那本用黑色絕緣膠布死死纏住的紅皮帳本。

  「燈。」顧異說。

  銅子立刻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用廢電池和燈泡自己改裝的簡易手電,捂著光源,只漏出一點微弱的光暈,打在帳本上。

  顧異撕開膠布,翻開了那本沾著陳年血跡的帳冊。

  三人湊在一起,目光迅速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字跡上掃過。

  越看,心越往下沉。

  【199X年3月,三號車床(八成新),按報廢價300元走帳。實收廢品站張某兩萬元整。已入帳。】

  【199X年5月,四車間銑工老王等十二人,拒絕在買斷協議上簽字。由保衛科送入三號高爐底部清理爐渣。記錄為鍋爐爆炸事故死亡。撫恤金十二萬,未發。已入私帳。】

  【199X年8月,工會代表老劉企圖向上級反應設備流失情況。在澡堂更衣室發現其「自縊」。】

  ......

  這根本不是什麼帳本。

  這是一本用人命和集體資產寫成的吃人日記。

  這本紅皮帳本,徹底坐實了那個「廠長」侵吞國資、草菅人命的罪行。

  「東西我們拿到了。」

  顧異合上帳本,眉頭卻緊緊皺著。

  「但這玩意兒只是個證據。我們不能拿著它去跟那些紅鞋幹事講道理。得有個能接收這些證據,並且在權限上能蓋過廠長、直接處理他的官方系統。」

  丁巧拿過帳本。

  身為測算師的嚴謹,讓她沒有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她的手指在帳本封底的縫隙里摸索了一下,突然摸到了一個極小的硬塊。

  丁巧小心翼翼地摳開了封底破損的牛皮紙,從夾縫裡,抽出了一張摺疊得很小、沾滿暗黑色血跡的紙條。

  黑字白紙,無日期,無落款

  顧異接過來,緩緩展開。

  手電微弱的光芒下,幾行模糊的鉛字映入眼帘。

  【紀律檢查委員會舉報箱投遞須知

  1、本舉報箱只接收紅星齒輪廠在崗職工提交的原始材料。

  2、舉報人無需寫姓名。請寫明工號、車間、班組與材料來源。

  3、投遞箱位於辦公樓一層樓梯背面,舉報箱開啟時間為廣播播放《從頭再來》後的午夜十二點至十二點十五分。其餘時間,箱口不會打開。

  4、本委員會不受理口頭舉報,不受理紅色文件,不受理安置協議,不受理補償憑證

  5、涉及下列事項的材料,應優先投遞:

  (一)設備報廢與變賣清單;

  (二)工資扣發、飯票替代與財務流水;

  (三)工傷事故、失蹤職工與死亡登記。

  6、如舉報人被人尾隨,請不要跑向廠門。請進入三號高爐西側檢修梯,向下走到「勞動監察資料室」,等待第一次通風哨。

  7、第一次通風哨後,舉報箱將審核材料。第二次通風哨後,廠內所有職工應前往正門集合。

  8、正門只允許工號仍然有效、工裝仍為藍色、未領取安置款的職工離開。

  9、若有人要求你簽字,請把他交給保衛科。

  10、紅星齒輪廠屬於全體職工。請相信,帳總有算清的一天。】

  顧異看完,眉頭深深地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指著紙條上的第一條規定:「本舉報箱只接收紅星齒輪廠在崗職工提交的原始材料。」

  顧異抬起頭,看了一眼裹著白毛巾、滿身紅鏽的丁巧,又看了看穿著破爛灰工裝的銅子和自己。

  「我們三個,現在在廠區的系統判定里,一個是處於異常狀態的病號,兩個是被註銷的下崗人員。」

  顧異的聲音有些低沉:「誰去投這個箱子,不僅打不開,還可能直接觸發灰工裝靠近辦公樓的必死規則。」

  丁巧也反應了過來,臉色難看:「必須得是一個穿著完好藍工裝、工號牌有效的人去投。」

  油罐車裡安靜了兩秒。

  三人的腦海里同時浮現出一個人的名字。

  老鬼。

  「老鬼現在應該在藍工裝的宿舍區。」

  顧異把那本紅皮帳本塞進懷裡,一把拉開油罐車的鐵門。

  「休息結束。去宿舍區找老鬼。」

  「十二點之前,必須把這本帳投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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