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下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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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來的。」

  一個陰冷、黏稠,像是摻著鐵鏽渣子的聲音,突兀地從一節廢棄的貨運車廂頂部傳了下來。

  「你手裡拿的那塊鐵板子,是這輛車上的吧?」

  顧異抬起頭。

  一個半人半機械的怪物,正倒掛在車廂的天花板上。

  它的下半身已經和生鏽的鐵軌、枕木徹底長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團扭曲的鋼鐵根莖。

  而上半身還勉強維持著人形,套著一件破破爛爛的灰色工裝。

  兩隻渾濁的、不似活人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中死死盯著顧異。

  「你是誰?」顧異問。

  「這裡的規矩,輪不到你來問。」

  怪物從車廂上走了下來。

  下半身的鐵軌在水泥地上拖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它伸出一隻被鐵鏽和肉瘤包裹的手,手裡拿著一本沾滿黑色油污的簽收本和一支筆。

  「把履帶板放下。在這上面簽個字,你就可以走了。」

  顧異接過本子,翻開。

  簽收欄里清清楚楚地印著三列:

  貨物名稱。

  簽收人姓名。

  工號。

  顧異看著姓名那一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他想起了更衣室牆上那張入廠須知里的鐵律:

  廠內只核驗工號,不要透露自己的名字。

  他不知道簽下真名會發生什麼確切的後果。

  也許什麼都不會發生,也許會立刻被抹殺,也許會被眼前這個不人不鬼的東西徹底標記。

  但在廢土上,未知,就等於最大的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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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其賭自己的運氣,不如相信規則。

  顧異拿起那支筆桿黏膩的原子筆。

  在簽收人姓名那一欄,他龍飛鳳舞地寫下了三個數字:

  820。

  然後,又在工號那一欄,同樣寫下了「820」。

  他把本子遞了回去,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食堂打飯。

  「簽完了。按規矩,廠里只認工號。」

  異化的班組長看著本子上那兩串一模一樣的數字,那張半人半鐵的臉上,血肉一陣蠕動,似乎想發怒。

  但他最終只是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不甘的嘶吼,什麼也沒做。

  規則就是規則。

  連它自己也無法違背。

  班組長從身上那件破爛的灰工裝口袋裡,摸出一張同樣沾滿油污、蓋著灰色印章的紙條,不甘地扔在了地上。

  那應該就是回執單。

  顧異彎腰撿起紙條,塞進口袋。

  他順手把那塊沉重的履帶板扔在了旁邊的廢料堆里,轉身準備離開。

  任務完成,沒必要再提著這個累贅到處跑。

  現在,該去找人了。

  但就在他轉身,準備離開這片是非之地的瞬間。

  那個半人半機械的怪物突然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詭異的、像是某種引誘般的沙啞:

  「小子,活幹完了,不急著走吧?」

  「看你身手不錯,也是個惜命的。有沒有興趣,換身更耐髒的衣服?」

  它伸出那隻被肉瘤包裹的手,指了指顧異身上那件嶄新的藍工裝,又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破爛的灰工裝。

  「在這裡,藍皮可是最招人恨的。換身灰的,能省不少麻煩。」

  顧異腳步一頓。

  他緩緩轉過身,看著那個怪物,眼神平靜無波。

  他沒有問對方是怎麼知道自己惜命的,也沒有去接換衣服這個話茬。

  他只是看了一眼貨場深處,那個被無數廢棄集裝-箱環繞的黑暗角落,隨口問了一句:

  「那邊是什麼地方?」

  「哦,那邊啊。」班組長咧開嘴,露出一個極其扭曲的笑容,「那邊是休息區。不想幹活、或者干不動活的,都在那兒歇著呢。」

  「你要是想過去看看,最好換身衣服。」

  顧異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他心裡快速復盤著到手的所有規則。

  入廠須知第八條:不要跟隨灰色工裝的人進入廢料堆、鐵路貨場和三號高爐附近。

  這個怪物,顯然就是最危險的灰色工裝頭子。

  而它現在,正在主動引誘自己去一個更深、更危險的地方。

  這裡面,絕對有詐。

  「多謝提醒。」

  顧異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隨後,他沒有走向那個所謂的休息區,而是轉身,朝著自己來時的路,不緊不慢地走了回去。

  那班組長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陰冷的、計謀落空的不悅,但終究什麼也沒做。

  顧異沒有回頭。

  他一直走出了幾百米,徹底脫離了那個怪物的視線範圍,拐進了一條由貨櫃堆疊而成的狹窄死胡同。

  確認四周無人後,他才停下腳步。

  「休息區……」

  顧異靠在冰冷的鐵皮上,心裡冷笑。

  一個充滿了靠搶奪工號牌為生的瘋子的地方,怎麼可能是休息區。

  那地方,更像是一個鬥獸場,或者說是一個下崗工人的集中營。

  老鬼和丁巧如果還活著,很有可能就被困在那裡。

  但穿著這身藍皮,貿然闖進去,就等於把自己當成了靶子。

  顧異心念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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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身上那件藍色的勞保服,在微不可查的蠕動中,顏色迅速褪去,布料也變得破舊不堪,甚至還多出了幾個被酸液腐蝕的破洞。

  幾秒鐘後,他已經完美地偽裝成了一個穿著灰色工裝的普通下崗工人。

  做完這一切,顧異才從死胡同里走出來。

  這一次,他沒有再走大路,而是學著之前那些灰工裝的樣子,佝僂著背,貼著貨櫃的陰影,悄無聲息地朝著那個黑暗的角落摸了過去。

  一踏入這片區域,周圍的溫度驟然又降了幾度。

  這裡是貨櫃的墳場。

  無數生鏽的鐵皮箱子被胡亂地堆疊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座鋼鐵的山丘。

  顧異在其中穿行,發現這裡聚集了大量的灰工裝。

  他們三三兩兩地蜷縮在集裝-箱的縫隙里,或者圍著一堆早已熄滅的篝火殘骸,眼神空洞地發著呆。

  他們對顧異這個新來的同類,只是漠然地瞥了一眼,便不再理會。

  顧異學著他們的樣子,找了個相對乾淨的集裝-箱角落坐下。

  他沒有急著去尋找銅子,而是先開始暗中觀察,試圖摸清這片灰色地帶的生存法則。

  他很快就發現,這群灰工裝的生存狀態,比他想像的還要悽慘。

  他們沒有食物,也沒有水。

  有些人餓得急了,甚至會撿起地上的鏽鐵片,放在嘴裡反覆咀嚼,直到滿嘴是血。

  大多數人只是蜷縮在角落裡,眼神空洞地發著呆,像是在等待某種慢性死亡的降臨。

  顧異從自己那件偽裝的灰色工裝口袋裡,摸出了半根皺巴巴的香菸。

  這是他剛才在死胡同里,從那個被他一巴掌扇暈的帶頭灰工裝身上順手搜刮出來的。

  在廢土上,煙、酒、鹽,永遠是比錢還好用的硬通貨。

  顧異不動聲色地挪了挪位置,湊到一個看起來精神狀態還算穩定的中年男人旁邊。

  那男人正用一塊破布,反覆擦拭著一根生鏽的撬棍。

  「兄弟,」顧異壓低聲音,把那半根煙遞了過去,「問個事兒。」

  中年男人抬起渾濁的眼皮,瞥了他一眼,看到煙的時候,眼神亮了一下。

  他接過煙,卻沒有點燃,只是放在鼻子底下貪婪地聞了聞,小心翼翼地塞進了自己的內層口袋。

  「新來的?」

  「嗯。」顧異點頭,「剛從廢料溝那邊過來。想打聽一下,這貨場裡,有沒有見過另外兩個穿藍衣服的?一個獨眼,一個短髮的女的。」

  中年男人搖了搖頭,聲音沙啞:「藍皮子在這地方活不長。要麼自己想辦法變灰,要麼就成了別人的飯票。」

  他指了指遠處幾個正在用鐵片刮貨櫃上鐵鏽吃的灰工裝。

  「看到沒?餓瘋了,什麼都幹得出來。」

  顧異還想再問點什麼。

  就在這時,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夾雜著壓抑的驚呼和貪婪的嘶吼。

  「逮到了!逮到了一個落單的!」

  「快!按住他!別讓他跑了!」

  中年男人聽到這動靜,眼睛瞬間就紅了。

  他一把抓起撬棍就朝騷動的方向沖了過去,生怕去晚了連口湯都喝不上。

  不只是他。

  周圍那些原本還死氣沉沉的灰工裝,在聽到落單的三個字後,像是被注入了興奮劑,一個個瘋了似的從角落裡鑽出來,一窩蜂地朝著同一個方向涌去!

  顧異眼神一凜,也立刻起身跟了上去。

  他擠開人群,看到騷亂的中心,兩個身材高大的灰工裝,正把一個被打暈在地的藍工裝,往集裝-箱的陰影深處拖。

  顧異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他第一時間看向那個藍工裝的臉。

  不是老鬼,也不是銅子。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年輕男人。

  看到這裡,顧異緊繃的神經鬆了下來。

  他沒有再往前湊,而是停下腳步,冷眼旁觀。

  那兩個高大的灰工裝,動作極其粗暴。他們一邊拖,一邊貪婪地撕扯著那個藍工裝胸口的工號牌。

  「媽的,總算逮到一個!」

  「快!把牌子拿了,去換衣服!說不定還能趕上食堂關門!」

  顧異看著這一幕,沒有出手。

  在這裡,他也是個灰工裝。

  貿然為一個不認識的藍工裝出頭,只會讓自己成為這群餓瘋了的野狗的下一個目標。

  他收回視線,準備離開這片混亂,繼續在人群中搜索。

  終於,在一個用破爛帆布和生鏽鐵板搭成的窩棚里,顧異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銅子。

  他也穿著一身灰色的工裝,但比周圍那些行屍走肉要乾淨一些。

  他正抱著膝蓋,蜷縮在窩棚的最裡面,把臉埋在膝蓋里。

  肩膀沒有抽動,像一尊陷入沉思的雕塑。

  顧異不動聲色地湊了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銅子。」他壓低聲音。

  窩棚里的人影渾身一激靈,猛地抬起頭。

  他的手裡,正死死攥著半截磨尖的鋼筋。

  在看到顧異的臉時,他眼中的警惕和殺意才緩緩褪去,變成了難以置信的錯愕。

  「顧……顧問?」銅子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像是幾天沒喝過水。

  顧異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把他拉到窩棚更深的陰影里。

  「怎麼回事?老鬼和丁巧呢?」顧異低聲問。

  「分頭行動了。」

  銅子搖了搖頭,雖然虛弱,但眼神卻很鎮定。

  他快速而精準地匯報了情況,完全沒有普通人的慌亂。

  「我們三個是一起醒的。這地方,跟咱們在寒淵檔案庫里看到的那個傳說一模一樣。」

  銅子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一件極其忌諱的事。

  「荒野上都叫它最後的鐵飯碗。據說走投無路的流民,只要能找到它,簽了字,就能在裡面吃飽穿暖,再也不用挨餓受凍。」

  「但沒人知道裡面的規矩。進去的人,也沒一個能出來。」

  銅子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我們在這裡被困了整整十天。」

  「這十天裡,我們三個明面上在各自的車間上班,暗地裡一直在交換情報,試圖摸清這裡的規則。」

  「老鬼哥說,他去保衛科和辦公樓那邊摸情況,看看能不能找到出路。」

  「丁巧姐說,她去幾個核心生產車間,嘗試破解這裡的通訊和生產邏輯。」

  「而我,負責摸清底層人員的生態。」

  銅子苦笑了一聲,指了指自己身上這件破爛的灰皮。

  「我們三個分析了手頭所有的規則,發現這個廠子裡的人,分藍、綠、紅、灰四種。」

  「藍皮和綠皮雖然受限制,但至少還能被當成人看。而那些灰皮,是徹底被剝奪了身份的下崗者,他們聚集的地方,可能藏著這個工廠最核心的秘密。」

  「想混進這群人里,就得先變成他們的一員。這是我變成灰工裝的第二天。」

  顧異眉頭一挑:「你們的計劃?」

  「嗯。」銅子點頭,語氣里沒有一絲後悔。

  「前天晚上,廣播裡放了那首叫從頭再來的歌。老鬼哥說,那是紅鞋上班的信號。我們一致認為,這是切換身份最好的時機。」

  「我故意在宿舍走廊里,跟一隊穿著紅鞋的傢伙撞上了。我沒按規矩跟他們走,而是直接衝撞了他們,然後跑了出來。等我再回到車間的時候,我的工號牌就被註銷了,藍衣服也被收走了。」

  顧異看著眼前這個不過十九歲的年輕人。

  為了完成任務,主動放棄身份,潛入最危險的灰色地帶。

  這份果決和狠勁,無愧於踏雪小隊的名號。

  「等等。」

  顧異像是突然捕捉到了什麼,打斷了銅子的匯報。

  他盯著銅子,確認性地反問了一句:

  「你剛才說,你們在這裡被困了多久?」

  「十天啊。」銅子有些不明所以。

  十天。

  顧異的大腦嗡的一聲。

  他昏迷升級,加上在廢料溝幹活,滿打滿算也才過去不到一天!

  他第一時間想到一個問題——

  完了,回望川的那趟地龍列車,指定是趕不上了。

  顧異強行壓下心裡的煩躁,拍了拍銅子的肩膀,算是無聲的安慰。

  「你們這十天,都查到了什麼?」

  「不多,但每條都拿命換的。」

  銅子從懷裡掏出一張揉得皺巴巴的紙,塞進顧異手裡。

  「這是丁巧姐剛進廠那天,在工具機下面撿到的。我們三個都覺得,這上面寫的可能是關鍵。」

  顧異展開紙條。

  那是一張從某種交班本上撕下來的庫存表背面。

  上面用鉛筆歪歪扭扭地寫著幾行字,部分字跡已經被血污覆蓋。

  【給後來進來的藍衣服:】

  【1. 別信紅紙上的「自願」兩個字。簽了以後,你連餓都不會餓,只會一直想找個地方上班。】

  【2. 綠鞋的能信一半。藍衣的能信一半。灰衣的別靠近。紅鞋的,能躲就躲。】

  【3. 別把真名告訴廠里。廠里記住名字以後,會替你把名字寫到很多地方。】

  【4. 食堂盆里的東西別丟。那是有人想讓你看見的。】

  【5. 機器吐出來的三十七齒別扔。澡堂牆裡浮出來的名字別擦。財務科抽屜里那本紅皮帳,別讓它落到四樓。】

  【6. 去找那個從來沒拿過獎金、卻掛在勞模牆最中間的人。他還記得廠長把什麼賣了。】

  顧異看著紙條上那句去找那個從來沒拿過獎金、卻掛在勞模牆最中間的人,眼神微微一動。

  所有的線索,開始在他腦海里一點點串聯了起來。

  「你做的很好。」

  顧異把紙條小心翼翼地收好,看著銅子。

  「現在,你得想辦法重新弄一身藍皮。」顧異看著他,「一直待在這裡,遲早會跟他們一樣,餓到去啃鐵鏽。」

  銅子苦笑:「牌子都沒了,怎麼弄?」

  顧異沒有說話。

  他只是從自己的內層口袋裡,摸出了另一塊冰冷的金屬牌,塞進了銅子手裡。

  上面印著三個數字:819。

  「這是……」銅子愣住了。

  「一個倒霉蛋留下的。」顧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先拿著當個保險。能不能用,看你自己的運氣。」

  「顧問,那你呢?」銅子攥著那塊冰冷的鐵牌。

  「我去找他們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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