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獵人與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閻王哈氣溝外圍,斷箭嶺。

  這是一處兩面夾山的漏斗形峽谷,早年間是深山老林里伐木工放木排的必經之路。

  風雪在谷口打著旋兒,吹得枯樹枝發出悽厲的嗚咽。

  雷老九坐在一截粗大的枯松木上,手裡拎著那把掉漆的舊式盒子炮。

  他那件敞著懷的舊軍大衣上落滿了雪,但他毫不在意。寒冷對他這具軀殼來說,早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峽谷兩側的密林和緩坡上,密密麻麻地蟄伏著數千號陰鬍子。

  這可不是老鴉溝那種剛轉化的散兵游勇,這是那本舊花名冊里壓箱底的老本錢。

  除了已經被抹除的「歸旗營」騎兵,冊子裡最兇悍的另外三支王牌旗號,今天全被雷老九抖摟出來了。

  左側斷崖上,趴著幾百個穿著破舊白翻毛皮襖、手裡攥著帶毒飛爪和套馬索的陰兵。

  他們像沒有體重的猿猴一樣掛在陡峭的樹冠和岩壁上,這是擅長雪地伏擊和林地暗殺的【穿林旗】。

  右側緩坡後頭,架著十幾門長滿鐵鏽的土炮和抬杆。

  守在炮位旁邊的鬍子,身上全都纏著舊時代那種粗大的黑火藥炸藥包。這是只要點燃引線就敢抱著敵人同歸於盡的【崩山旗】。

  而在雷老九身後的峽谷正中央,堵著整整八百個身高體壯的重甲步卒。

  他們手裡拎著沉重的長柄砍山刀,全身上下罩在發黑的舊式鐵甲里。這些是純粹殺戮死士——【血膛子】。

  加上外圍那些新轉化的普通鬍子,整整幾千號死人堵在這個漏斗形的峽谷里,像一尊尊沒有呼吸的雕像,死死盯著峽谷的唯一入口。

  雷老九在等。

  等那個不知死活、敢搶他東西的雜碎自己送上門來。

  他抬起右手,在身前的半空中虛虛一抓。

  伴隨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濃烈血腥味,一本暗紅色的、厚重無比的破爛舊血冊,憑空浮現在他的掌心裡。

  荒野上都傳,死掉的鬍子會化作黑霧飄回閻王哈氣溝重聚。

  可只有雷老九自己心裡清楚,那些黑霧認的根本不是什麼毒瘴溝,而是他手裡這本冊子。

  只要這血冊上的名字還在,黑霧飛回來鑽進紙頁里轉上一圈,過幾天就能重新捏出個人形來。

  就在昨晚,這本冊子接連讓他看到了兩撥極其扎眼的畫面。

  第一波是從老鴉溝傳回來的。

  他眼睜睜看著一個四米高的黑甲巨人,像捏小雞一樣擰斷了村里那些偽裝得天衣無縫的弟兄的脖子。

  老鴉溝被端了。雷老九當時只覺得有點火大,外道仙堂的反應比他想的要快一些。

  但緊接著,第二波的折損讓他徹底坐不住了。

  他派去掃蕩斷頭嶺的那支精銳騎兵——【歸旗營】的主力,連帶著那面代表旗號的血手印黑旗,在這本血冊里被硬生生抹了個乾乾淨淨。

  那一整頁的紅名,瞬間變成了死寂的灰白色。沒有任何一團黑霧飛回來鑽進紙里。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

  可就在那幫兄弟死透、旗號被徹底拔除的最後那一眨眼,這本破血冊依然忠實地印下了他們眼中的最後一幕:

  一座直徑十米、遮天蔽日的灰紅色龐大肉山,帶著撕裂空氣的恐怖風壓,從幾百米的高空轟然砸下。

  隨後,就是徹底的死寂。

  今天大半夜,同樣的死寂又出現了一次。他撒在老金溝礦坑附近的一支二十五騎的巡邏隊,再次憑空蒸發。

  雷老九知道,那個從天而降的「大肉球」找過來了。對方不僅能殺人,還能把他的弟兄連皮帶骨地吞掉,生生抹除名冊的規則。

  換作一般的山頭大王,遇上這種能吃規則的活閻王,早就嚇得捲鋪蓋跑路了。

  但雷老九沒跑。

  他甚至主動把外圍的幾支游哨小隊當成了誘餌,一路走走停停,故意在雪地上留下破綻,引著那個大肉球往這處斷箭嶺的峽谷里鑽。

  雷老九往雪地里啐了一口帶冰碴子的唾沫,嘴角扯出一個極其猖狂的冷笑。

  這關東的地界,早晚得是他雷老九的天下。一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野種,也配讓他跑?

  他腦子裡不由得回味起前陣子拿下老鴉溝的痛快勁兒。

  那天的風雪比現在還大。老鴉溝那幫苦哈哈出去採買冬供的馬隊,被他帶著人直接堵在了半道上。

  那領隊的漢子還挺硬氣,舉著獵槍想拼命,被雷老九一槍直接掀了半個天靈蓋。剩下的十幾個人嚇得尿了褲子,跪在雪地里梆頭如搗蒜地求饒。

  雷老九當時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他把血冊子往雪地上一扔,逼著他們挨個按了血手印,然後親自換上一個新彈夾,一槍一個,把這十幾個大活人全給崩了。

  沒過幾袋煙的功夫,那腦袋被掀開一半的領隊就從血泊里爬了起來。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紅白腦漿,衝著雷老九畢恭畢敬地喊了一聲「大當家」。

  雷老九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按著冊子裡的規矩辦事,讓村里老少爺們兒都暖和暖和。」

  就這麼簡單。

  這十幾個死而復生的兄弟趕著雪橇車,大搖大擺地回了老鴉溝。全村人誰會去防備自家出去打拼的親兄弟?

  到了半夜,香堂的門一栓,原本供奉保家仙的香灰被一把掀了。

  那十幾個兄弟摁著全村老少的腦袋,逼著他們點上倒頭香,拿指尖血混著髒灰在地上寫名字。

  寫完一個,就拿刀抹一個的脖子。

  這是血冊子自帶的規矩門道。只要走了這套「換灰、拜香、留名、見血」的儀式,哪怕他雷老九本尊不在場,外頭的鬍子也照樣能替他拉起千軍萬馬!

  整整幾百口子大活人,一夜之間,就這麼神不知鬼不覺地全成了他雷老九名冊上的生死兄弟。

  每每想到這兒,雷老九的心裡就一陣火熱。

  只要再給他點時間,這種同化法子就能像爛瘡一樣,鋪滿外道仙堂底下的村子。

  到時候,什麼四梁八柱,什麼魏長山,全他娘的得跪在地上給他當狗!

  他雷老九就是整個關東廢土上說一不二的王!

  他有這個底氣。

  因為他手裡攥著的,是真能把活人當牲口圈、把死人當活人用的閻王本錢!

  雷老九摸著胸口的舊刀疤,嘴角泛起一絲不屑的冷笑。

  外道仙堂那幫自命清高的偽君子,滿嘴的規矩、庇護,骨子裡還不是欺軟怕硬?

  當年他不就是順手屠了個連供品都交不起的破村子,搶了點糧食和女人嗎?

  這廢土上本來就是大魚吃小魚。沒本事的廢物,連自己都護不住,活該被當成兩腳羊。

  他記得以前宰過一個從城裡出來的酸秀才。

  那酸秀才臨死前尿著褲子,嘴裡神神叨叨地嚎了一句什麼「優勝劣汰」。

  雷老九當時嫌他吵,一刀抹了對方的脖子。但事後他自己咂摸咂摸味兒,覺得這四個字講得真他娘的透徹!

  可不就是優勝劣汰麼!沒本事的就該給有本事的當耗材,他雷老九殺他們,那是在順應天意,替老天爺拔草!

  他記得不知道在哪聽到的一個詞,叫優勝劣汰,他覺得說的真TM對,他雷老九這是在替老天爺拔草!

  結果托天梁那幫瘋狗,為了立什麼狗屁規矩,竟然派人像攆兔子一樣追殺了他上百里。

  打斷了他三根肋骨又怎麼樣?

  最後那幫惜命的孬種,還不是沒那個膽子跟著他踏進閻王哈氣溝?只配站在毒瘴外頭乾瞪眼!

  他雷老九才是真正的天命!

  他永遠忘不了自己咳著黑血、肺管子被毒瘴腐蝕得快要爛穿的時候,在廢礦坑最深處挖出那本破舊血冊子的狂喜。

  他咬破手指,在冊子上籤下名字的那一瞬間,所有的傷痛、毒瘴的反噬,全他媽煙消雲散了。

  他不但沒死,反而因禍得福,得了這本能掌控生死的寶貝。

  從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和那些凡夫俗子不一樣了。

  肉身被轟碎了可以重新拼起來,只要血冊子不毀,他就是不死不滅的活閻王!

  外道仙堂那幫蠢貨,天天給什麼老刺蝟、老黃皮子磕頭當孫子,求著畜生賞飯吃。

  他們怎麼可能斗得過他這種把力量直接攥在自己手裡的神?!

  「嗒……嗒……」

  靴子踩在凍雪上的聲音,把雷老九從狂妄的美夢裡拉了回來。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色。

  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時間早就過了。

  然後,神調門的高手帶著一批「瞎馬」死士堵死谷口,布下扎馬絆的法陣;

  瘋九爺則帶著倒頭香的破戒弟馬從兩側山脊上包抄。

  再加上他親自坐鎮的這幾千號壓箱底的精銳鬍子,三家合力,在這斷箭嶺里絕對能把那個不知死活的大肉球徹底絞成肉泥。

  優勢在他。

  可現在,冷風在峽谷里吹了半宿,別說瘋九爺的影子,連神調門底層的野薩滿都沒瞧見半個!

  「操他媽的!」

  雷老九猛地站起身,手裡的盒子炮重重地砸在旁邊的枯樹幹上,震落大片積雪。

  「一幫背信棄義的雜碎!老子在前面下套,你們他媽的在後頭當縮頭烏龜!」

  雷老九破口大罵。

  他用腳後跟都能猜到,瘋九爺和夏主教那兩個老狐狸肯定是見勢不妙,連夜腳底抹油跑了。至於薩老五那個老神棍,估計也早溜回了赫圖老林。

  荒野上的結盟,果然比婊子嘴裡的誓言還不值錢。

  「大當家,還等不等了?」

  旁邊一個陰鬍子炮頭湊上前,聲音機械地問了一句。

  「等個屁!」

  雷老九狠狠啐了一口。指望那幫孫子來打順風仗還行,真遇到硬骨頭,跑得比誰都快。

  就在他準備下令重新布陣的時候,他左胸的心臟位置,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尖銳的刺痛感。

  那是一種連接被強行掐斷的撕裂感。

  他撒在峽谷外圍、最後那支用來引路的誘餌小隊,在距離谷口不到三里的地方,徹底消失了。

  沒有黑霧飛回來,也沒有任何畫面傳達。又是那種被連皮帶骨一口吞下的死寂。

  對方到了。

  雷老九臉上的怒容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極其殘忍的暴戾。

  跑了就跑了。他雷老九一個人,照樣能把這個裝神弄鬼的玩意兒嚼碎了咽下去。

  「全軍上馬!」

  雷老九抬起盒子炮,槍口直指峽谷漆黑的入口。

  「給老子拔刀!迎客!」

  幾百名隱藏在松林里的陰兵鬍子齊刷刷翻上骨馬,生鏽的馬刀在風雪中拔出,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一雙雙往外滲著黑霧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峽谷前方那條被風雪掩蓋的土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