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四梁八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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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異順著青石台階往上走,手裡兜著那五十多顆還帶著餘溫的血肉原種。

  這直接揣在衣服內兜里顯然不保險。

  【形態切換:貪婪囊獸】

  顧異把手裡那堆原種一股腦地倒進虛空育兒袋裡,隨後立刻解除了變身,皮肉重新合攏,恢復成了正常的人類模樣。

  「每次裝點零碎玩意兒都得倒騰一次皮囊,真是夠麻煩的。」

  顧異重新扯了扯領口,有些不爽地低聲抱怨了一句。

  從供香洞出來,外頭的風雪依舊颳得劈啪作響。

  太平鎮的內場裡透著一股肅殺的秩序感。顧異讓小栓子帶著,順著鎮子裡那些錯綜複雜的暗道和車廂縫隙,又看了幾個不同仙家的打竅地。

  就像老醫手說的那樣。

  準備接黃仙引子的小子,被關在一間熏滿刺鼻劣質線香的黑屋子裡,熬得雙眼通紅、神智渙散。

  而準備接白仙引子的,則被埋在滿是藥灰的干土坑裡,只露個腦袋在外面大口喘氣。

  每一套法門都透著粗糙和野蠻,但又詭異地契合著那些大仙的生物特性。

  等兩人往外客窖走的時候,顧異看著周圍那些有條不紊、分工明確的太平鎮弟馬,隨口問了一句:

  「你們這太平鎮,幾千號人,幾百號弟馬,事兒分得倒是細緻。平時遇到天災或者獸潮,都是這麼各管一攤?」

  聽到這話,小栓子原本有些拘謹的臉上,忽然亮起了一絲掩飾不住的神采。

  「李先生,那哪能亂來啊。咱們外道仙堂的規矩,那是總教主定下的底子。」

  小栓子把手攏在袖子裡,壓低了聲音,但語氣里的那種驕傲卻怎麼也藏不住。

  「這麼跟您說吧,咱們這套規矩,上頭管大局的叫『四梁』,落到底下村鎮幹活的,叫『八柱』。只要這四梁八柱不塌,這關東的荒野上,活人就餓不死、絕不了種。」

  顧異看了他一眼:「怎麼個四梁八柱?」

  「四梁,就是鎮守在東西南北四個大門外頭的四位頂仙大拿。」

  小栓子眼神里透著股崇敬。

  「您想啊,咱們平時待在鎮子裡,外頭那漫山遍野的大天災咋不來沖咱們?那是因為有『托天梁』在北邊擋著獸潮;有『地根梁』在西邊大山里養著無數的鷹仙、鼠仙,那是給整個關東望風的眼睛。」

  「還有南邊靠海的『迎門梁』,他們是專門和荒野和人聯打交道的,咱荒野上用的消炎藥、子彈,全是他們拿命換回來的。最後是東邊長白山腳下的『順天梁』,哪個村子的大仙要是餓急眼了敢吃人,或者哪個弟馬染了邪教的毛病,順天梁的人直接帶隊下去清理門戶,絕不手軟。

  小栓子說得臉頰發紅。對於他這種生在廢土上的底層少年來說,四梁不是什麼冷冰冰的官方機構,而是四尊立在荒野盡頭、實打實護著他們活命的神。

  「這四梁聽著確實夠硬。」顧異點點頭,「那底下的『八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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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八柱啊,就是咱們各個鎮子和村子自己保命的家當了。」

  小栓子指了指不遠處正在路口設卡的弟馬。

  「您看他們,那就是『護堂柱』。平時殺進村的詭異、對外打硬仗,全靠他們。」

  「還有剛才給您講打竅的老醫手,那是『看堂柱』的管事,看病、看污染、看仙家反噬,全指望他;還有專門負責清理污染和死人陰氣的『掃堂柱』;管地脈墳圈、防著地下鑽出髒東西的『歸地柱』;管在村口設拒馬、拉灰水線防鬼打牆的『關礙柱』……」

  小栓子一口氣數出了七八個名堂,最後砸吧了一下嘴。

  「還有管傳信借兵的『串堂柱』,管前哨摸底的『探兵柱』,和上面四梁搖旗通香火的『通天柱』。這八根柱子,就把咱們村鎮吃喝拉撒、生死防線全給包圓了。」

  顧異聽得暗暗心驚。

  「照你這麼說,外頭隨便一個小破村子,也得養著這麼一大套班子?」顧異抓住了邏輯里的一個點,「他們供得起嗎?」

  小栓子一聽,趕緊擺了擺手,像是個被問到專業領域的優等生,有些得意地解釋起來。

  「李先生,您這話可是問到根子上了!那哪能啊?」

  小栓子壓低聲音,指了指太平鎮的腳下:「咱們太平鎮是大鎮,底子厚,所以這八柱是『齊全』的。您在鎮子上,不管是得病了、還是鬧邪祟了,八柱里都有人能頂上。」

  「但荒野上那些只有幾十號人的普通小村子,那就叫『八柱不全』了。比如咱們往南邊走幾十里地,那些主供柳仙的村子。這蛇仙善於藏在地底,所以他們村的『歸地柱』和『關礙柱』就強,村子能藏在風雪裡讓人找不到。」

  小栓子撇了撇嘴:

  「可他們村的護堂柱就弱得很,真要是大股的獸潮摸到門前,他們根本打不過;探兵柱也瞎,只能靠晚上打更的瞎貓碰死耗子。所以那種小村子,能藏、能躲、能認門,但真遇到硬茬,就得趕緊靠串堂柱的人跑出來,找咱們這種大鎮子求救。」

  顧異徹底懂了。

  大鎮子是區域樞紐;小村子是偏科嚴重的附庸。

  大鎮子靠小村子提供物資和香火,小村子靠大鎮子的齊全班子來兜底保命。

  想到這裡,顧異看著周圍這套分工嚴密的網格狀管理體系,轉頭問道:

  「既然這套打竅修行的法子,還有那些熬藥拔毒的方子分得這麼細,你們平時都靠什麼記?有專門記這些的修煉冊子或者秘籍嗎?我想借來看看。」

  他本想著如果能直接翻翻外道仙堂的「教科書」,也省得聽這小子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地白話。

  結果小栓子一聽這話,尷尬地抓了抓後腦勺。

  「李先生,您太高看咱們了。哪有什麼修煉冊子啊。」

  小栓子苦笑道,「咱們這幫在荒野上刨食的,十個裡頭有九個半不認字。連簽個名入伙都得是按血手印,上哪兒給您弄書去?」

  「這些打竅的關竅、下藥的方子,全都是師傅帶徒弟,在冰池子和火炕邊上一句句口口相傳硬背下來的。錯個字,熬藥的時候就得多死幾個人。」

  小栓子嘆了口氣:

  「其實前陣子大櫃提過一嘴,說現在日子稍微穩當點了,得去寒淵市那邊花高價請個認字的教書先生回來,好歹把堂口裡這些修行的老底子寫在紙上。結果還沒等去請,老鴉溝這邊就出了陰鬍子這檔子要命的事,教書的事自然也就沒人再提了。」

  顧異聽罷,也不再強求。

  也是,在這個飯都吃不飽的末世廢土,生存永遠排在文明前面。

  口耳相傳雖然容易斷代,但在紙張都屬於奢侈品的荒野,確實是最廉價也最現實的傳承方式。

  兩人正說著,從後堂方向急匆匆跑過來一個探兵柱的弟馬,一把抓住了小栓子的胳膊。

  「小栓子,別擱這兒閒扯了!大櫃找你!趕緊跟我去集市那邊幫忙摁人!」

  小栓子被拽得一個踉蹌,只能面露歉意地看向顧異:「李先生,您看這……前頭抓內鬼正是缺人的時候……」

  「去吧。」顧異擺了擺手,「我回外客窖。」

  兩人在岔路口分開。顧異獨自順著暗道,回到了半埋在地下的外客窖。

  掀開獸皮厚門帘,一股火道烘出來的暖意撲面而來,但裡頭卻黑漆漆的一片。

  桌上的油燈沒點。

  顧異走下台階,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地窨子,心底略微閃過一絲納悶。

  林缺那個一嚇就哆嗦的城裡人,加上輻射畸變,按理說這個時候應該裹著被子縮在角落裡才對,怎麼這會兒連人影都沒了?

  他倒不擔心林缺跑了。在這冰天雪地的關東荒野上,一個沒打過竅、甚至沒出過城的普通人,自己跑出去活不過半個時辰。

  顧異走到桌邊,剛準備摸黑把油燈點上,背後的木門忽然被人從外面「砰」地一聲推開了。

  風雪夾著雜亂的腳步聲卷了進來。

  白小九像個雪猴子一樣鑽了進來,手裡還死死拽著一個人。

  「大仙爺!我把這城裡來的酸秀才給您領回來了!」

  小九一邊拍打著身上的落雪,一邊沖顧異咧嘴直樂。

  借著門外漏進來的微光,顧異看清了被他硬拽進來的那個人。

  正是林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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