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章 天晴了,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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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異推開那兩扇厚重的隔扇木門,從供香洞的深處退了出來。

  門縫合攏,將裡頭那股濃烈的線香和老仙的體味徹底隔絕。

  地下通道里卷著刺骨的穿堂風。顧異停在青石台階上,沒有立刻往上走。他站在陰影里,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

  他的心情在這一刻很複雜。

  從強行逃出Site-42的地下收容所開始,他其實就一直繃著一根弦。

  當初在望川市,他剛攢了點底牌跑到外頭狩獵,就差點被一株偽裝成沙地的E級食屍藤活活埋了,那場毒打讓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認清了——荒野,是吃人不吐骨頭的。

  再後來,他親眼見過毀滅屠夫幫的肉神,差點被異化真菌母巢的活體卡車肘飛,見過百米高、產下畸胎汪洋的悲鳴之母。

  前些天在Site-42,他甚至被一個披著人皮的玩意摁在地上一通暴揍。

  這些經歷像烙鐵一樣,給他打下了一個極深的思想鋼印:

  外面的世界深不可測,到處都是能隨時把他碾成渣的恐怖玩意兒。

  所以自從在風雪中遇到白老三,他便下意識地收斂了氣息,一路少話,多看,非常克制的低調做人。

  想著能不去荒野探索就先不去,先順著這裡的規矩走,客客氣氣地當他的「李先生」,安安穩穩到寒淵再說。

  結果現在一看。

  原來這關東荒野上常態戰力的天花板,就這麼點高。

  這種感覺,就像是你裹著最厚的雨衣,攥著傘骨,如臨大敵地推開門準備迎接一場摧枯拉朽的八級大狂風,結果發現外頭根本沒下雨。

  荒唐,錯愕,緊接著是一股讓人啞然失笑的釋然。

  他早就不是當初那個在沙地里被藤蔓逼入絕境的底層新人了。

  現在他手裡捏著D級的【貪慾·肉神】,身上套著E+級的【暴食械鎧】,還剛剛繳獲了歸旗營的規則殘片。

  真要不管不顧地撕破臉,他一個人就能把這太平鎮從頭到尾蹚個底朝天。

  不知不覺間,他自己早就成了這片荒野上最恐怖的過江龍。

  心裡的那塊巨石徹底落了地。

  既然這片地界的斤兩已經摸透,那很多事情就不用再縮手縮腳了。

  顧異的腦子飛快地轉動起來。

  剛才白仙交代的那套「肉引子」法門,點亮了他心裡的某個念頭。

  白仙能割下自己的血肉,煉成肉引子,賜給活人借力。

  那他呢?他能不能做到?

  如果他能摸透這套「把詭異力量種進活人體內」的法門,是不是意味著,他也可以批量製造屬於自己的「出馬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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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這裡,顧異順著台階走回了外頭的香堂。

  小栓子正提著防風馬燈,在神龕底下來回踱步。

  一見顧異全須全尾地走出來,而且身上連半點被老仙煞氣衝撞的痕跡都沒有,小栓子趕緊迎了上去。

  「李先生,見過了?」小栓子趕緊迎上來,語氣越發恭敬。

  「嗯。」

  顧異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看了一眼通道深處。


  小栓子愣了一下,這可是堂口裡的內務。但想到大櫃「全盤托出、一個字不藏」的死命令,他立刻點了點頭。

  「成。您跟我來。咱們先去西頭背陰的『洗骨冰窖』。」

  兩人出了香堂,頂著風雪在太平鎮的暗道里穿行。

  越往西走,光線越暗,空氣里的溫度也降得越發邪乎,連牆壁的鐵皮上都結著厚厚的白霜。

  小栓子推開一扇用生牛皮裹著的厚重木門。

  一股混合著烈性燒酒和苦澀草藥味的極寒氣流撲面而來。

  這裡是一個深挖在地下的冰窖,沒有生火,照明全靠幾盞火光微弱的防風燈。

  地面的凍土上鑿出了幾個齊腰深的水池子,池水裡漂浮著大塊的浮冰和顏色發黑的藥渣。

  此時,有四個池子裡正泡著人。

  都是些十六七歲的半大小子。

  大半截身子沒入混著冰碴的黑水裡,凍得嘴唇發紫,牙齒打顫的聲音在安靜的冰窖里連成了一片。

  池子邊上,一個穿著破舊羊皮襖的老頭,正端著一個豁口的粗瓷碗。

  正是之前在醫棚里的那個老醫手。

  老醫手聽見開門聲,皺著眉頭轉過臉。

  一見是顧異,他那張因為熬夜滿是疲態的老臉僵了一下,隨後難得地緩和了幾分。

  「李先生。」老醫手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極鄭重的招呼。

  「之前醫棚里,多謝您的手段。要不然我這把老骨頭今天就得交代在停屍房了。」

  「順手的事。」

  「他們這是在做什麼?」

  顧異看著水池裡凍得直打哆嗦的少年,轉頭看向小栓子。

  「水裡泡著就能接納大仙的力量?」

  小栓子撓了撓頭,乾巴巴地答道:「呃……為了挨凍?把皮肉凍硬了,就不怕疼了?」

  旁邊端著瓷碗的老醫手實在聽不下去了,沒好氣地罵道:

  「放你娘的屁!你個走白仙竅的兔崽子懂個棒槌!這要是光為了挨凍,我直接把他們扔外頭裡吹一宿不就結了?」

  小栓子被罵得縮了縮脖子。

  顧異看向老醫手:「具體的原理是什麼?」

  老醫手頓了一下。這畢竟是堂口裡吃飯的秘法,就這麼告訴一個外人,他心裡有些犯嘀咕。

  小栓子趕緊在旁邊補了一句:「老叔,您放心說。老太太和大櫃下了死命令,李先生想問啥,太平鎮上下一字不藏。」

  老醫手聽見這話,這才把手裡的粗瓷碗放下,拿過腰間的旱菸袋。

  「既然老太太發了話,讓咱們知無不言。李先生,這打竅的活兒是我經手的,還是我來給你透個底吧。」

  老醫手拿起菸袋鍋子,指了指水池裡發黑的藥水。

  「李先生從外頭來,肯定納悶,這荒野上到處都是能把人爛穿骨頭的髒氣,為啥咱們這十里八鄉的活人沒個個都長出瘤子變成怪物?」

  老醫手沒等顧異接話,直接拋出了外道仙堂的底子。

  「因為但凡是生在咱們外道仙堂地界上的娃娃,剛滿月,堂口就會賜下來一顆最溫和的肉種,讓孩子吞進肚子裡。這玩意兒平時不顯山不露水,它就干一件事——把人吸進肚子裡的那些髒氣、毒風全給咽下去,化解掉。有了這層濾網兜底,普通人才能在這冰天雪地里長著人樣活下去。我們管這叫『保命種』。」

  顧異微微點頭。這就解開了他一路以來的疑惑。

  要知道,在原主的記憶里,高牆外的荒野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地獄。

  結果這一路走來,這幫連淨化液都喝不起的荒野者,憑什麼能在這廢土上活蹦亂跳,沒個個都畸變成怪物?

  現在全解釋通了。

  要知道,詭異雖然可怕,但畢竟不是天天出門就能撞見;可那無處不在的污染,才是最黏人、最無解的催命符。

  外道仙堂竟然能想出這種「以毒攻毒」的共生手段,這手筆確實讓人驚嘆。

  「但保命種只能保命,借不來老仙的法力,打不了仗。」

  老醫手話鋒一轉,語氣沉了下來。

  「要想在荒野上端起槍當炮子,就得在保命種的基礎上,再往身上種第二顆更凶戾的肉引子。也就是『堂口種』。」

  「可那是大仙身上的霸道血肉。普通人的身子哪受得住?直接塞進去,冷熱一衝,人當場就得炸成一灘爛泥。所以,在種進去之前,必須得讓身體提前去一點點適應那頭老仙的脾性。這整個受罪熬底子的過程,就是『打竅』。」

  老醫手用菸袋桿敲了敲水池的邊緣。

  「就拿這幾個小子來說,他們以後是要接柳仙(蛇)的肉引子的。蛇血是冷的,你就不能讓他們在熱炕頭上練,必須泡在這摻了蛇褪死鱗和草藥的冰水裡,把活人的氣血降下去,讓這副身子習慣那股子陰寒勁兒。」

  顧異聽出了門道:「所以,不同大仙的脾性不同,打竅的法子也不一樣?」

  「那是自然。」老醫手答得利索。

  「要是白仙,就得把人埋在混了藥灰的干土坑裡,只留個腦袋,把皮肉漚得發灰發硬,去習慣那股子糙勁;要是黃仙那一脈,就得關在黑屋子裡熏十天半個月的迷魂香,熬人的精神頭。」

  「等這冰水池子也熬過去了,身體徹底習慣了那股子陰寒,最後一步,就是由我護著,讓他們把那塊煉得像藥丸一樣的『堂口種』,就著一碗壓竅的符水生生吞進肚子裡。」

  顧異靜靜聽著,敏銳地抓住了重點:「就這麼直接吞?成功率有多少?」

  「早些年剛弄這套法子的時候,確實是九死一生。」老醫手冷哼了一聲,「那時候還沒琢磨出『打竅』這套熬底子的規矩,老一輩的醫手得生生拿刀子豁開心口,把活肉引子硬塞進去縫上。那陣子排異大,死亡率高得嚇人,十個裡頭能活下兩三個就算祖師爺顯靈了。」

  老醫手拍了拍腰間的布袋,語氣里透出幾分老手藝人的自豪:

  「不過這手藝傳了十來年,早就被咱們一代代改良過了。現在有了前面那套打竅的底子,加上把肉引子煉成了能直接吞服的丸子狀,失敗率早就降下來了。只要不是底子實在太差的,多半都能成。」

  「真要是最後一步扛不住、身體排斥了呢?」顧異問。

  「只要人沒斷氣,有我們這些老傢伙在旁邊盯著,立刻灌幾碗猛藥催吐,讓他把那塊爛肉吐出來,或者強行用灰水化掉,照樣能把命搶回來。」

  老醫手磕了磕菸袋。

  「大不了就是這輩子沒法當弟馬借力打仗了,老老實實退下去,在鎮子上干點掃地、看馬的雜活,命是絕對丟不了的。」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老醫手也沒有藏私。

  借著給池子裡少年換藥的功夫,他把這整套血肉共生流程里的門道,給顧異掰碎了講了個明白。

  包括怎麼看這群小子的火候到沒到,吞下引子後怎麼判斷肉種是在身體裡生根還是在反噬,以及平日裡出馬弟子怎麼靠香火網絡來維繫這股力量不失控。

  這些廢土上拿無數人命和時間疊代出來的經驗,毫無保留地在顧異面前鋪展開來。

  顧異站在冰池邊上,看著那些在黑水裡咬牙硬挺的半大孩子,聽著老醫手嘴裡那些帶著濃重血腥味的民間土方,腦子裡的信息正在飛速整合。

  聽了半天,他算是徹底弄明白了這套體系的運作模式。

  簡單來說就是:外道仙堂給每個新生兒裝了一個基礎淨化插件,也就是保命種,用來抵禦環境污染,維持人類形態。

  等孩子長大了,挑選一部分人進行極端的環境適應性訓練,他們稱之為打竅。

  最後給他們植入不同的戰鬥模塊,也就是堂口種。

  如果植入失敗,就立刻拔除,人雖然廢了武功,但還能退回去當普通勞動力。

  這套體系在顧異看來,簡直精妙到了極點。

  顧異心裡不禁生出幾分感慨。難怪外道仙堂能成為關東廢土上最大的勢力,這確實是有道理的。

  那個叫魏長山的創始人,最牛逼的地方不是他有多能打,而是他搞出了這一套「可複製、可量產、能兜底」的生存模式。

  它沒有穿越前修仙小說里那種虛無縹緲的「根骨」門檻,只要是個活人就能練,同時它解決了廢土上最致命的基礎生存問題。

  就算失敗了,副作用也在可控範圍內,不會把人白白耗死。

  這種極度適合在荒野大面積推廣的「低門檻血肉科技」,才是外道仙堂能硬生生把無數個孤立村落編織成一張大網的真正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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