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斷根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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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門轟然閉合,將風雪死死擋在外面。

  進了這道專供自家人和加急軍情走行的「內門」,該走的規矩依然不能省。

  門洞裡的照骨溝早就翻了新灰,守門的炮子端著藥水盆。

  白老三和隊伍里的人二話沒說,利索地劃破手指,滴血過灰。

  輪到顧異時,他坐在馬背上沒動,只從懷裡摸出那枚代表客卿身份的骨扣亮了一下。

  守門的炮子都知道這位是不受常理約束的外來大仙,加上有客卿鐵牌,二話沒說直接放行。

  「先把這倆押到內堂去,看死了!」白老三指著馬背上凍得發僵的老八和栓娃,沖手底下的弟馬吩咐了一句。

  隨後他轉頭看向顧異:「李兄弟,咱們直接去內堂。剛才已經讓人去喊老太太和大櫃了。」

  內門這邊是太平鎮的核心重地,連著祖窖和內堂,安靜且戒備森嚴。和前頭那個專門接待荒野客、商隊趕集的「外場大門」完全是兩個世界。

  半炷香後,白家內堂。

  火盆剛剛被挑旺。白老太太披著一件厚重的灰鼠皮大襖,坐在太師椅上。

  她是被大櫃從睡夢中緊急叫醒的,臉上還帶著幾分疲態,但眼神依舊銳利。

  顧異被奉上了左側的首座。他坐在太師椅上,沒去碰手邊的熱茶。

  白老三已經抽空去偏房洗了把臉,換了身乾淨的衣裳。

  畢竟內里裸著就披件舊棉襖參加會議實在不合適。雖然臉色依舊因為竅口燒損而泛著慘白,但總算有了點沉穩。

  他站在堂中央,沒等老太太坐穩,就把昨夜的遭遇原原本本兜了底。老鴉溝覆滅、髒灰上堂、斷頭嶺遭遇幾百號騎兵精準伏擊。

  白老太太靜靜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為了把話徹底釘死,白老三直接轉過身,大步走到被扔在地上的栓娃跟前。

  他抽出腰間的匕首,一把拽過栓娃青紫的前臂,乾脆利落地劃了一刀。

  一縷淡黑色的霧氣從翻卷的皮肉里滲了出來,在火盆的微光下顯得詭異至極。

  白老太太死死盯著那縷黑霧,乾癟的臉頰繃得極緊,搭在太師椅扶手上的枯瘦手指用力到骨節發白。

  顧異端著茶碗,敏銳地捕捉到了老太太的反應。

  「剛才在斷頭嶺,白老三和老吳確診這東西時,也是這副如臨大敵的表情。」

  顧異把茶碗放在桌上,看向白老太太,「廢土上活人變怪物的事不算少見。這幫陰鬍子雖然棘手,但真有這麼致命?」

  白老太太長長地呼出一口帶著寒氣的白霧,抬頭看向顧異。

  「李先生,您是外鄉人,有所不知。」老太太的聲音有些沙啞。

  顧異眼底微動,靜靜聽著。

  「大斷裂剛發生那頭十年,關東的荒野上沒有規矩,也沒有香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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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老太太看著火盆里跳動的火苗。

  「那時候每個村子都是一座孤島。外頭有怪物吃人,裡頭有人吃人。像神調門那幫瘋子,更是肆無忌憚地把活人抓去當裝怪物的容器炮灰。那時候在荒野上走,有時候人比詭異可怕百倍。」

  「直到後來,咱們總教主魏長山出了山。」

  老太太語氣里透出一股厚重感。

  「總教主當年是頂著風雪進了人聯的高牆,和官方拍了桌子、簽了協防協議。人聯和仙堂一起制定了香路的基本規則,外道仙堂花了整整十幾年,死了無數個弟馬,才把這套網格狀的香路規矩給立了起來。」

  大櫃在旁邊接過了話茬。

  「李先生,咱們太平鎮就是一個大節點。鎮子底下管著三十六個村盤,周圍還有幾個平級的兄弟鎮子。遇到獸潮,村子知道往哪報信;遇到天災,鎮子知道怎麼調人。荒野上的人只要看見路邊插著香火標,就知道那是個能睡踏實覺的人類村子。」

  「這套體系,硬生生把丟掉的人與人之間的信任給重新建了起來。」

  白老太太指了指地上那個冒著黑霧的栓娃,眼神冷得像冰:

  「可現在,老鴉溝的村民看著是人,能端水遞煙,骨子裡卻成了鬍子。如果這事傳開,誰還敢信鄰村的人?誰還敢放外來的商隊進門?」

  顧異若有所思。

  這個消息只要在荒野上傳開,陰綹子根本不需要大軍壓境,只要猜疑鏈一旦形成,這個耗費十幾年心血建立起來的基層信任網,一夜之間就會四分五裂。

  關東廢土,將瞬間退回到幾十年前那個村村互屠、人吃人的黑暗年代。

  「去敲悶鍾。」白老太太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緊了太師椅的扶手,聲音乾癟卻透著狠絕,「把堂口裡管八柱的掌事,全給我叫過來!」

  一刻鐘後。

  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幾個掌管太平鎮八柱命脈的掌事急匆匆地趕進內堂。

  他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之前在飯局上見過的那個左耳缺了一塊的護堂柱管事,有腰間掛著白骨牌的女人,還有那個拄著短拐的老弟馬。

  剩下幾個也個個身上帶著常年在生死線上滾出來的血煞氣。

  大家都有各自的攤子要管,不是天塌下來的大事,老太太絕不會大半夜敲鐘。

  等所有人到齊,白老太太沒有一句廢話。

  她從袖口摸出一把鋒利的切肉小刀,「啪」的一聲拍在矮桌上。

  「老鴉溝沒了。有人把全村的活人變成了死鬍子,還把咱們三鎮聯軍的底賣給了對頭。

  」白老太太目光如刀,掃過剛進門的八柱掌事,「外頭出了內鬼,咱們太平鎮也未必乾淨。從我開始,屋裡所有人排著隊給自己放血。沒見紅之前,誰也別想走出這個屋子。」

  說完,她毫不猶豫地抓起小刀,在自己乾枯的手背上狠狠拉了一道。

  殷紅的鮮血涌了出來。

  屋裡這些掌事雖然還沒完全搞清老鴉溝的細節,但聽到「聯軍被出賣」,臉色頓時一變。

  大櫃第一個走上前,拿起刀在胳膊上拉開一道口子,接著遞給那個缺耳管事。

  顧異坐在太師椅上,靜靜看著這場冷血的自證。

  這群支撐著大鎮運轉的骨幹,執行力高得驚人。

  一圈轉下來,所有人的手腕都滴著紅血。

  確認了核心層乾淨,白老太太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眼神變得極其決斷。

  「大櫃,備黃紙,研硃砂!」

  老太太枯瘦的手指重重叩在桌面上,「開祖窖,寫『飛火表文』!」

  荒野上早就沒了舊時代的電台信號。

  幾百公里的風雪路,派人騎馬去送信,等救兵到了黃花菜都涼了。

  外道仙堂遇到這種滅頂之災,有一種極其要命的傳信手段——讓死人跑腿。

  說白了,就像是舊時代給墳頭燒紙錢、燒金元寶。只不過他們現在燒的,是加急軍情。

  大櫃手腳麻利地研開混著變異獸血的硃砂,提筆在暗黃色的粗紙上飛快寫下老鴉溝的變故。

  寫完後,白老太太從懷裡掏出一枚泛黃的白骨大印。

  她沒有直接蓋,而是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一口舌尖血噴在印底。隨後她雙手握住骨印,重重地砸在黃紙末尾。

  「砰」的一聲悶響。

  大印落下的瞬間,白老太太那張原本就乾癟的臉肉眼可見地灰敗下去,整個人猛地往下一佝僂,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喘起來。

  大櫃臉色一變,剛要伸手去扶,被老太太一把推開。

  借著死人的路子隔空傳信,燒的是堂口積攢的底氣和主事人的壽數。不到天塌下來的地步,誰也不會去點這把邪火。

  「去燒……」


  「把這份表文拿到中心香爐里燒了!讓咱們堂口裡的清風煙魂,把這封信直接遞到東大門順天梁的香爐里!」

  「告訴四梁,這不是小打小鬧的匪患,這是斷根的瘟疫!」

  大櫃雙手捧起那張黃紙,重重地點了頭。

  大櫃捧著黃紙剛要走,老太太又叫住了他。

  「派人去通知咱們下頭的三十六個村盤,立刻拔了村口的香火標,閉村死守!沒有我們的人驗證完畢,不可隨意出村。」

  「再挑幾個腿腳麻利的活人弟馬,去給西邊的黑水鎮、北邊的鐵爐鎮等幾個兄弟鎮子送信!告訴他們立刻封鎮設卡!咱們爛了,他們也跑不了!」

  大櫃重重地點了頭。

  「還沒完。」白老太太站起身,目光看向門外的方向,那是太平鎮前頭龐大的外場集市。

  「天一亮,封死前頭的外門大集!」

  老太太咬著牙,下達了最鐵血的命令。

  「護堂柱全員出動,去集市上給我挨個放血查驗!不管他是哪來的商會,還是什麼底細的獵人,想在太平鎮待著,必須在胳膊上拉一刀!敢說半個不字的,當場剁了!」

  「還有,從今往後,不管是誰想進太平鎮的大門,進門先割刀自證!」

  命令一條接一條砸下。太平鎮這台龐大且嚴密的機器,在這一刻徹底啟動。

  交代完一切,白老太太這才重新轉回身,目光鄭重地看向顧異。

  「李先生。這趟若是沒有您出手,咱們這幾家的精銳就全折在斷頭嶺了。大恩不言謝。」

  老太太微微欠了欠身,語氣裡帶著十二分的誠懇。

  「之前在飯桌上,我答應過您的事,白家絕不食言。」

  老太太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眼下出了這麼大的亂子,老三和大櫃都得在外頭盯著查內鬼,實在抽不開身。從今天起,我讓小栓子跟在您身邊聽候差遣。」

  「您之前說想了解的那些東西——怎麼打竅、怎麼下肉引子、怎麼借法、怎麼封竅,還有咱們整個外道仙堂的規矩和修煉底子。」

  白老太太鄭重承諾。

  「我都吩咐過小栓子了,只要您問,他知無不言。他要是火候淺說不明白,等老三忙完這兩天,讓他親自給您掰開了揉碎了講。總之,這套東西,白家對您絕不藏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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