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別壞了老鴉溝的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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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音蝠王貼著黑松林上方滑進老鴉溝。

  夜色壓得很低,溝底的十幾戶人家亮著燈。屋頂埋在雪裡,煙囪里冒著白煙,黃皮門燈掛在溝口,燈罩上結著一圈霜。

  顧異沒有靠得太低。

  雙翼輕輕壓過夜風,他張開口,沒有發出人能聽見的聲音。

  一圈聲波從高處盪開。

  黑松、屋頂、籬笆、柴垛、井口、馬棚、香堂,還有溝底那條被踩實的小路,都在他腦子裡一點點立起來。

  緊接著,熱能回聲鋪開。

  屋子裡有一團團紅色的人影。

  灶口前蹲著一個。

  炕邊坐著兩個。

  門後站著一個。

  牆根下還有幾個小的,挨在一起,像是在聽外頭的動靜。

  顧異從屋頂上方掠過去時,耳邊傳來老龐頭的聲音。

  「站外頭幹啥?進來暖暖。你們不喝水,馬也得歇口氣吧?」

  老吳沒有馬上進去。

  他先回頭看了一眼馬。

  黃小辮明白他的意思,牽著自己的馬往院外那根燈樁旁走。

  幾匹馬沒有進院,也沒讓村里人接手,都拴在門燈能照到的地方,鞍子沒卸,韁繩也沒繞死,真要出事,一扯就能走。

  龐老二看見了,笑了一聲。

  「老吳叔,你這也太小心了。俺們還能偷你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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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吳把菸袋咬在嘴裡,含糊道:「不是防你,是防雪裡頭不長眼的東西。」

  龐老二也不惱,拍了拍手上的柴灰。

  「成,外頭那地方背風,馬能待。」

  胡慶沒進屋。

  他先繞著院口看了一圈,目光掃過柴棚、井邊和屋後那條黑乎乎的小路。

  那條路通後溝,雪被踩得很實,兩邊插著幾根短木樁,樁頭掛著凍硬的紅布條。

  老吳站在門口,低頭看門檻。

  門檻下壓著一截擋煞骨,灰白色,磨得很平。

  這是荒野小村常有的東西。門檻下壓一截骨,不是為了擋住什麼大凶物,而是當個門口的警醒。

  老吳先用鼠尾燈照了照。

  綠光貼著那截骨頭走了一圈,骨頭還是骨頭,沒有發空,也沒有從縫裡滲出黑水。

  他又從袖口捻出一點灰,按在骨頭邊上。

  這是灰家看門的小法子。

  要是門裡已經換了東西,這點灰不是被風捲走,就是立刻發黑。可那撮灰貼在骨邊,穩穩噹噹,一點沒散。

  老龐頭拄著棍站在旁邊,嘆了口氣。

  「你這老東西,來我家還查門。」

  「規矩不是給你一個人看的。」

  「行行行。」老龐頭把棍子往地上一戳,「查,隨便查。你要是不放心,連我灶坑都掏了。」

  黃小辮在旁邊笑了一下:「老爺子,您別生氣。外頭剛出了事,誰都不敢大意。」

  「我生啥氣。」老龐頭嘴上這麼說,臉上多少有點不舒坦,「信沒回,是俺們這邊錯了。可你們一來就跟進賊窩似的,俺心裡也不得勁兒。」

  這話說得實在。

  老吳沒接。

  他這才邁過門檻,進了屋。

  屋裡火燒得旺。

  灶口旁堆著剛抱進來的柴,鍋里有酸菜湯味。龐老二蹲在灶前添柴,他媳婦兒坐在炕邊,懷裡抱著個孩子。孩子鼻尖凍得紅,見外人進來,往娘懷裡縮了縮。

  黃小辮進屋後,沒有往炕邊坐,只坐在靠門的矮凳上,信筒朝外。二喜坐她旁邊,抱著那根黃布短杆,背挺得有點僵。

  胡慶還是站在門口。

  龐老二回頭看他。

  「三岔嶺兄弟也進來暖暖唄。」

  胡慶搖頭。

  「我在外頭透口氣。」

  龐老二笑道:「你們三岔嶺的人都這樣,進屋跟進狼窩似的。」

  胡慶看了他一眼。

  「狼窩我熟。」

  屋裡幾個人笑了兩聲。

  笑聲不大,很快被灶里的柴火聲蓋住。

  老龐頭把碗擺到桌上,先給自己倒了一碗,又給老吳、黃小辮和二喜倒了熱水。他倒完,把自己的碗端起來喝了一口。

  「看見沒?水裡沒東西。」

  老吳捧起碗,只暖手,沒喝。

  老龐頭看著他,搖了搖頭。

  「你啊,還是那副德行。年輕那會兒就疑心重,現在鬍子都白了,還這樣。」

  老吳道:「疑心輕的都死了。」

  老龐頭點點頭。

  「這倒是。」

  屋裡安靜下來。

  窗紙被風吹得一鼓一鼓。龐老二媳婦兒低頭拍著孩子,孩子困了,小手攥著一截紅繩,臉貼在她棉襖上。

  黃小辮捧著碗,手指被熱氣暖過來一點。

  她沒喝水,只低頭聞了聞,又把碗放回桌邊。

  「老爺子,昨晚到底咋回事?外頭遞信,你們這邊沒回,斷頭嶺那邊都急了。」

  老龐頭嘆了口氣。

  「說起來丟人。」

  他把拐棍靠在桌邊,慢慢坐下。

  「後半夜,後溝雞棚那邊先響。老二出去看,說雞讓東西咬死了兩隻。後來幾個小子打著燈追出去,追到溝背後,啥也沒攆著,回來凍得嘴都青了。再後來門燈一直跳,俺以為是風,沒往信上想。」

  黃小辮問:「門燈跳了?」

  「跳了。」老龐頭說,「俺還罵了兩句,說誰家沒壓好燈繩。你說人老了是不是不中用?響也聽不真,燈也看不准。」

  二喜忍不住道:「信樁響起來,跟門燈跳不一樣。」

  老龐頭看向他。

  「你們黑松驛的信樁,俺知道。可昨晚後溝亂,屋裡孩子又哭,老二媳婦兒還摔了一跤。你說那會兒到底響沒響,誰說得准?」

  龐老二媳婦兒抬頭,有點不好意思。

  「我昨兒確實摔了。端水的時候腳滑,整盆水扣灶邊了。」

  她指了指灶台旁邊。

  那裡有一片濕過又凍住的黑印。

  二喜張了張嘴,沒再說。

  這事聽著不像假的。

  黃小辮又問:「那昨晚有外人進村沒?」

  老龐頭搖頭。

  「沒見。」

  老吳抬眼。

  「鬍子呢?」

  老龐頭臉上的笑淡了下去。

  他看著老吳,半天沒說話。

  屋裡火燒得噼啪響。龐老二媳婦兒抱著孩子,也抬頭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去。

  老龐頭把手裡的碗往桌上一放。

  「老吳,你這話問得不好聽。」

  老吳咬著菸袋:「不好聽也得問。我問你見沒見。」

  「沒見。」

  老龐頭說得很慢。

  「那我也跟你說句不好聽的。」

  老龐頭聲音沉了點,「真要見了鬍子,我還能坐這兒給你倒水?你上迴路過老鴉溝,腿凍得跟木頭似的,是誰讓你上炕烤?你那匹灰馬掉溝里,是誰叫人幫你拽出來?現在外頭一亂,你進門就問我是不是見了鬍子。」

  他冷笑了一下。

  「行啊。你老吳跑外頭多年,見誰都像死人,俺也不怪你。」

  老吳沒吭聲。

  黃小辮趕緊打圓場。

  「老爺子,您別往心裡去。斷頭嶺那邊昨晚接了好幾家的急信,都亂著呢。我們過來就是看一眼,真沒事,回去也好交代。」

  老龐頭看了她一眼,臉色緩了些。

  「我知道你們是辦事的。」

  他又看向老吳。

  「可辦事也得講個理。俺們老鴉溝小是小,也不是誰都能扣一頂髒帽子的。」

  老吳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在掌心裡轉了轉。

  過了片刻,他才說:「我不是扣帽子。」

  老龐頭哼了一聲。

  這一下,屋裡的氣反倒活了些。

  龐老二在灶口添了根柴,低聲嘀咕:「爹,老吳叔啥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老龐頭瞪他:「你閉嘴。」

  龐老二不說話了。

  老吳看著這一家人,眼裡的疑色確實鬆了一點。

  外頭,胡慶的腳步在院裡響了一下。

  他沒有走遠,只繞著院牆和柴棚看。龐老二從灶口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門邊。

  「三岔嶺兄弟要是想看後溝,我帶你去。雞棚還在那兒,血也沒收拾乾淨。你們看了,心裡也有數。」

  胡慶沒有立刻動。

  老吳在屋裡開口:「看可以,別出燈。」

  老鴉溝每戶屋檐下都掛著一盞小燈,燈光連起來,剛好照到後溝口。再往深處,就是黑的。

  胡慶道:「知道。」

  龐老二笑了一下。

  「放心,就在燈底下,不領他鑽溝。」

  他說完,站在門邊等著,沒有催。

  胡慶這才跟著他往後溝方向走。

  黃小辮坐在桌邊,手指在碗沿上輕輕蹭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窗外,又看向老龐頭。

  「老爺子,你們村香堂在哪兒?」

  老龐頭正低頭搓手,動作很輕地停了一下。

  隨後他抬頭。

  「咋了?」

  黃小辮道:「我跑信的,進村查了信樁,按規矩得去香堂打聲招呼。不然回頭你們村仙家怪罪,說我太平鎮人沒禮數。」

  老龐頭看著她,臉上看不出什麼。

  「你們太平鎮規矩是真多。」

  黃小辮笑了笑。

  「沒辦法,跑腿的嘛,見誰都得低個頭。」

  老龐頭把拐棍拿起來,朝外喊了一聲。

  「栓娃。」

  屋檐下那個削引火木的少年探頭進來。

  「爺。」

  「帶這位姐姐去香堂。」老龐頭說,「走院後那條燈路,別領人鑽後溝。你龐二叔帶那位三岔嶺兄弟去看雞棚,別撞一塊兒。」

  少年點頭。

  「知道。」

  老吳看向黃小辮。

  「別走遠。」

  黃小辮站起身,把信筒往腰後按了按。

  「放心,幾步路。」

  二喜也跟著站起來。

  「我一起去。」

  黃小辮看他:「你跟著我幹啥?」

  二喜抱緊短杆:「我也跟著拜拜。」

  黃小辮翻了個白眼。

  「行,別踩我腳後跟。」

  兩人跟著栓娃出了門。

  屋裡只剩老吳和老龐頭。

  老吳的水還是一口沒喝。

  老龐頭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你還是不敢喝。」

  老吳道:「燙。」

  老龐頭把自己的碗往前推了推。

  「那喝我的。我喝過了。」

  老吳看著那隻碗,沒有動。

  老龐頭等了一會兒,見他還是不接,臉上的笑也淡了些。

  他把碗收回來,低頭搓了搓手。

  「老吳,咱倆認識多少年了?」

  老吳咬著菸袋,沒有答。

  老龐頭嘆了口氣。

  「我知道,外頭出了事,你們不敢信人。信沒回,是俺們這邊沒辦好。你們來查,應該的。要看門燈,看信樁,看香堂,俺都讓你們看。」

  他說到這裡,抬頭看著老吳。

  「可要是查完沒事,你得給我個說法。大晚上堵我家門,又查骨頭又查燈,還一口水不喝。傳出去,別人還當老鴉溝真出了啥髒事。」

  老吳抬眼看他。

  老龐頭聲音低了點。

  「我這張老臉不值錢,可村里這些人還要走香路,還要跟外頭換糧換藥。你不能啥都沒查出來,就先把我們名聲給壞了。」

  這話說得重了些。

  但也正像個活人會說的話。

  老吳沉默片刻,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

  「要是沒事,我給你賠不是。」

  老龐頭看著他。

  「咋賠?」

  「斷頭嶺口,當著幾家人的面。」

  老龐頭這才重新笑了一下。

  「成。你老吳這句話,我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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