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老鴉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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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匹馬出了斷頭嶺口,往老鴉溝去。

  路比來時窄,兩邊都是黑松林。雪壓在枝子上,馬一過,雪粉就簌簌往下落。剛離開山口沒多久,顧異叫了一聲。

  「吳老。」

  老吳牽著馬停下,回頭看他。

  顧異坐在老黑背上,手裡虛握著韁繩。

  「老鴉溝這地方你熟。等會兒進了村,你先拿主意。我是外人,不懂這邊的門道,就不瞎指揮了。」

  這話一出來,老吳臉上明顯愣了一下。

  黃小辮也回頭看了顧異一眼。

  白老三剛才在斷頭嶺口說得很明白,請顧異跟來,是讓他壓一壓。按理說,這一路顧異想怎麼安排,幾個人都得聽著。

  可顧異沒這麼做。

  他沒有搶這個頭。

  顧異繼續道:「真遇到我能處理的東西,我會出手。其它時候,我聽你的。」

  老吳聽完,先是一愣,隨即把鼠尾燈往手裡提了提。

  「李先生說這話客氣了。您掛了白家的客卿名,可不算外人。」

  他看了一眼前頭的老鴉溝,又道:

  「不過老鴉溝這條路,我確實走得多。進村以後,問話我先來。真要有我看不明白的地方,還得請先生提醒。」

  顧異點頭。

  「好。」

  黃小辮在旁邊小聲鬆了口氣。

  「那我就跟著跑信。」

  老吳瞥她一眼。

  「你別急著跑。真要放信,也等我點頭。老鴉溝離斷頭嶺口不算遠,別沒看清事,就先把幾家人馬嚇過來。」

  黃小辮趕緊點頭。

  「知道。」

  胡慶一直沒說話。

  他騎在左側,眼睛看著林子和雪坡,只在顧異讓老吳拿主意時多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

  二喜抱著那根黃布短杆,靠右走。他年紀輕,顯然鬆了一點氣。有人領頭,總比幾個人各看各的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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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吳轉回去,鼠尾燈往前一壓。

  隊伍重新動起來。

  從這一刻起,順序也穩了下來。老吳走最前,黃小辮靠他後頭,方便遞信;胡慶壓左側,二喜靠右,顧異騎著老黑落在最後。

  一路上沒人再怎麼說話。

  雪面平得像剛讓人掃過,馬蹄落下去,只能聽見悶悶的響。

  走了一個半個時辰,黑松林矮下去,地勢往下一沉,老鴉溝就露了出來。

  天已經黑透了。

  村子窩在溝底,幾十戶人家亮著燈,屋頂壓著厚雪,幾道煙從煙囪里冒出來。

  溝口掛著一盞門燈,黃皮燈罩上結著霜,火苗穩穩的。

  黃小辮看見那些燈,肩膀鬆了一點。

  「嚇我一跳。我還以為過來就能看見一地死人呢。」

  老吳沒接話。

  隊伍順著溝口往下走。

  馬蹄聲一近,門燈下有個男人先停了腳。

  他懷裡抱著一捆柴,站在屋檐邊,眯著眼朝這邊看。鼠尾燈的綠光晃到老吳臉上時,他像是認出來了,往前走了兩步。

  「老吳叔?」

  老吳把菸袋從嘴邊拿下來。

  「龐老二。」

  男人臉上這才有了笑。

  「還真是你啊。」

  他把斧頭往木墩上一擱,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朝屋裡喊:「爹,老吳叔來了!」

  屋門很快開了。

  一個披羊皮襖的老頭從屋裡出來。老頭腿腳慢,拄著棍,眼睛眯著,耳朵凍得發紅。

  他走近些,看見老吳,先是一愣,隨後笑罵道:

  「你這灰耗子,咋又從雪窩子裡鑽出來了?」

  老吳沒有立刻下馬。

  他牽著韁繩站在村口,鼠尾燈掛在手邊,燈口朝下,綠光貼著雪面。

  「老龐頭。」

  老頭拄著棍停在幾步外。

  兩人沒有馬上往前湊。

  老吳問:「上回我來,你欠我啥?」

  老龐頭一聽就罵:「我欠你個屁!明明是你順走我半包菸葉子,走前還說下回還我一包好的。」

  老吳又問:「你家門燈誰扎的?」

  老龐頭把拐棍往雪裡一戳。

  「老二扎的。扎歪了,讓你笑了兩年。你咋還記著這事?」

  老吳這才把鼠尾燈提起來。

  「記著呢。」

  隊伍那股繃著的勁兒稍微鬆了一點。

  荒野上熟人見面,先過兩句舊話,不丟人。尤其這時候,誰要是嫌麻煩,反倒不正常。

  老龐頭看了看他們身後的馬。

  「從外頭來的?這一大早,出啥事了?」

  黃小辮這時才下馬,手還搭在腰後的信筒上。

  「老爺子,昨晚外頭遞過信,老鴉溝這邊沒回。幾家心裡不踏實,讓我們來瞅一眼。」

  老龐頭愣了一下。

  「信?啥信?」

  黃小辮往溝口右邊看了一眼。

  「你們信樁還埋那邊吧?」

  老龐頭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在啊。老地方,雪蓋住了。」

  黃小辮沒有馬上過去。

  她先看了一眼老吳。

  老吳點了一下頭。

  黃小辮這才走到溝口右邊,蹲下扒開雪。

  那根信樁埋得不深,很快露出來半截。

  黑木頭,成人手臂粗,樁頭釘著一個生鏽鐵環,鐵環下掛著一隻小骨鈴。

  樁身側面有一道窄窄的封簽槽,平時急鴉、跑信人、黃家小仙,或者灰家走暗路的小東西送來的短札,都會壓在那裡面。

  荒野上村子隔得遠,不能天天派人跑。各鎮各屯都有類似的東西,樣子不一定一樣,用法差不多。

  急信到樁,骨鈴會響,樁上的紅線會被扯動。

  村口門燈旁邊也連著一截細線,守燈的人一看燈線跳,就該出來取信。

  這是老鴉溝自己定下的規矩,不是什麼高深法門。

  小村子人少,守夜的未必能時時盯著雪地,只能靠這種笨辦法。

  黃小辮伸手撥了撥紅繩。

  銅片輕輕碰了一下。

  聲音不大,但在夜裡很脆。

  她又掀開獸皮蓋,從樁縫裡摸出一卷卷好的濕紙簽。紙簽外頭纏著黑松驛的黃線,邊緣已經凍硬了。

  黃小辮臉上的笑淡了點。

  「信在這兒。」

  老龐頭愣住。

  「啥?」

  黃小辮把紙簽遞給老吳。

  「昨晚後半夜到的。黃線外頭那層霜凍透了,不是剛塞進去的。」

  老吳接過紙簽,沒有立刻拆,只看向老龐頭。

  「信在樁里,你們沒取。」

  老龐頭臉色一下難看起來。

  他拄著棍往前走了兩步,盯著那根信樁看,像是真沒想到裡面有東西。

  「這咋回事……」

  龐老二也走了過來,褲腿上還沾著木屑。

  「爹,昨晚後溝不是鬧了一陣麼?又是風又是人喊的,許是沒聽見響。」

  老龐頭皺著眉,沒馬上接話。

  黃小辮看了眼樁頭那兩片銅片。

  「這東西響起來,動靜不小吧?」

  老龐頭臉上有點掛不住。

  「是不小。」

  龐老二趕緊解釋:「可昨晚風大,門燈也跳,雞棚那邊又亂。幾個人追出去半宿,屋裡孩子還哭。興許真壓過去了。」

  黃小辮沒有拆穿,只把獸皮蓋重新蓋好。

  這話不是不能解釋。

  可急信在樁里凍了一夜,老鴉溝沒人取,這事已經夠讓人心裡犯嘀咕。

  老吳叼著菸袋,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他朝村里看了一圈。

  「昨晚後溝鬧啥?」

  龐老二遲疑了一下。

  「進了幾隻野東西,咬了兩隻雞。幾個小子追出去半宿,回來都凍夠嗆。」

  老龐頭也嘆了口氣。


  黃小辮把手上的雪拍掉,回到馬邊。

  老吳叼著菸袋,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他朝村里看了一圈。

  「昨晚鬧那麼大,村里沒人傷著吧?」

  老龐頭擺擺手。

  「沒。就是雞沒了兩隻,幾個小子凍著了。你看老二手上那口子,還是劈柴劈偏了,不是讓野東西咬的。」

  龐老二把手往袖子裡縮了縮,笑了笑。

  「丟人,別提了。」

  老龐頭側過身,讓開路。

  「先進來吧。外頭冷,水燒著呢。信的事慢慢說。」

  老龐頭讓開以後,幾個人還是沒往裡走。

  老吳叼著菸袋,站在村口。

  胡慶從馬上下來,站在左側,半個身子擋著村路。二喜這時候也靠過來,抱著那根黃布短杆,眼睛往村里瞟。

  老龐頭看見,也沒催,只笑著說:

  「行,慢點也成。你們跑外頭的,謹慎點是應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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