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白蓮照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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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醫棚還亮著燈。

  門口的人少了些,大多被勸到了廊道外頭,只剩幾個家屬蹲在風口裡,誰也不肯走。

  白慶魁走在前面,白老三跟在他身側,小栓子提著礦燈,落後顧異半步。

  門剛一推開,熱氣和血腥味就撲了出來。

  醫棚里比外頭看著更亂。

  中間兩排鐵床都躺滿了人,沒床位的就靠牆坐著,身上裹著灰布和獸皮。

  有人斷了胳膊,有人腿上插著半截弩矢,還有個冬供隊漢子被按在木板上,胸口纏著一圈又一圈繃帶,血還在往外滲。

  牆邊幾個輕傷的弟馬臉色發白,捧著藥碗,一口一口往下灌。藥味、汗味、血味、燒燙的骨針味混在一起,壓得人喘不過氣。

  老醫手正彎腰處理一個傷員的腿。

  那條腿被什麼東西撕開了半邊,皮肉翻著,露出裡面慘白的骨頭。

  兩個幫手死死按著傷員的肩膀,那人疼得嗓子都啞了,還在低低地嚎。

  聽見門響,老醫手頭也不回地罵。

  「又他媽誰啊?不是說了別往裡擠?人還沒死,先讓你們吵死了!」

  白慶魁開口:「老叔,是老太太讓李先生過來看看。」

  「老太太讓玉皇大帝來,也得排著!」

  老醫手脾氣上來,張嘴就頂。罵完才扭過頭,看見白老三也站在門口,臉色難看得像要吃人。

  老醫手頓了一下,沒好氣地把手裡的骨針丟進藥碗裡。

  「看啥?看熱鬧就出去。今晚我這兒不缺人添亂。」

  白老三賠著笑:「老叔,他手裡有東西,興許能幫上忙。」

  「興許?」

  老醫手冷笑,「你知道我今晚聽了多少句興許嗎?興許能醒,興許不死,興許撐到天亮。嘴一張就興許,活兒還不是我干?」

  白慶魁趕緊往前半步:「老叔,先讓李先生看一眼。行不行,您瞧了再說。」

  老醫手把手裡的骨針往藥碗裡一丟,抬眼看向顧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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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見過顧異出手。

  在他眼裡,這就是一個剛進太平鎮、被白家當貴客請進來的外來人。

  救過小九是救過小九,能不能進醫棚插手救人,是另一回事。

  「看可以。」

  老醫手指了指滿屋傷員,「別亂碰。這裡躺的都是人命,不是給你顯擺本事的地方。」

  顧異沒接他的刺。

  他掃了一圈醫棚。

  屋裡比外頭看著更擠。兩排鐵床都躺滿了人,沒床位的靠牆坐著,身上裹著灰布和獸皮。

  有人斷了胳膊,有人腿上插著半截弩矢,有人肩膀被削去一大塊肉,幾個輕傷弟馬捧著藥碗,臉白得像紙。藥味、血味、汗味、燙骨針的焦味混在一起,熱得發悶。

  白鐵栓被單獨放在最裡面。

  顧異沒有先去看他,而是把目光落到近處那個腿傷漢子身上。

  那人的腿被撕開半邊,皮肉翻卷,露出裡面的白骨。兩個幫手死死按著他,他已經疼得叫不出聲,只剩胸口一下一下抽。

  顧異問:「這個只是外傷?」

  老醫手皺眉:「咋,你還挑容易的看?」

  「先讓你看明白。」顧異說,「省得廢話。」

  老醫手一怔。

  白老三看了顧異一眼,沒說話。

  老醫手盯著他看了幾息,最後側開半步。

  「行。外傷,骨頭沒斷透,血止不住。你要真能讓他少流點血,我讓你往裡走。」

  顧異抬起右手。

  下一刻,一朵慘白色的血肉蓮花懸在他掌上半寸的位置。

  那蓮花不大,初時只有碗口大小,蓮瓣一層層舒展開來。它不是植物的白,而是近乎透明的肉白,邊緣浮著細細的血線,蓮心輕輕起伏,像一顆安靜跳動的心臟。

  醫棚里瞬間靜了一下。

  小栓子提著礦燈,眼睛睜大,燈光都歪了半寸。

  白慶魁站在門邊,原本還在觀察老醫手臉色,此刻視線卻被那朵肉蓮牢牢釘住。

  林缺站在門側,看見那朵肉蓮,臉色變得有些複雜。他見過這東西發揮作用,也知道它絕對不是普通治療物。

  白老三看見那朵蓮花,想起黑水窪子。

  顧異把肉蓮移到腿傷漢子上方。

  白色霧輝從蓮心垂下,薄薄一層,落在那條被撕開的腿上。

  老醫手本能想湊近查看,剛抬腳,顧異便抬眼看了他一下。

  「別碰。」

  老醫手腳步一停。

  顧異繼續看著傷口,沒再多說。

  霧輝落下後,最先止住的是血。

  原本往外涌的血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住,先是變細,隨後一股股斷開。

  傷口邊緣那些發白的皮肉慢慢回了顏色,翻開的肌肉纖維在白光里輕輕顫動,像被從凍土裡喚醒的蟲,開始往原來的位置收縮。

  那傷員的喘息一點點平下來。

  他抬起頭,滿臉冷汗,眼神里全是茫然。

  顧異沒有讓傷口完全癒合。看到皮肉開始過快攏合,邊緣冒出一點不正常的紅色肉芽,他手腕輕輕一抬,肉蓮往上升了半寸。

  白色霧輝斷開。

  傷口仍然猙獰,卻已經不再噴血,壞死的肉也癒合了。剩下的活兒,普通縫合和上藥就能處理。

  顧異看向老醫手。

  「如何?」

  老醫手這才回過神。

  他看了看傷口,又看了看顧異掌上那朵蓮,臉上的不信已經散了大半,只剩下驚疑。

  他這回沒再擺架子,扭頭罵幫手:「愣著幹啥?縫啊!血都給你們止住了,還等人家把肉嚼碎餵你嘴裡?」

  兩個幫手趕緊上前,重新壓住傷員。老醫手下針比剛才快了許多,幾針固定住傷口邊緣,又讓人換乾淨藥布。

  那條腿傷算是穩住了。

  可顧異沒有停。

  他往旁邊走了兩步,看向那個斷臂的冬供隊漢子。

  「這個也是外傷?」

  老醫手立刻明白顧異要做什麼,快步走到斷臂漢子旁邊,一把掀開那層被血泡透的灰布。

  那人的右胳膊從小臂往下沒了,斷口被草灰和藥布胡亂壓著,血還是一股一股往外冒。半截碎骨露在外頭,白森森的,邊上掛著幾根被扯爛的筋。

  老醫手看了一眼。

  「胳膊沒了半截,骨頭也碎了。好在沒碰竅,就是人快失血失傻了。」

  斷臂漢子本來已經半昏過去,聽見這話,眼皮顫了顫。他像是想睜眼,又沒力氣,只從喉嚨里擠出一點破碎的氣音。

  門外有人聽見「胳膊沒了」,立刻傳來一聲壓不住的哭。

  「當家的——」

  那女人剛喊出口,就被旁邊人捂住嘴。

  顧異沒有看門外。

  他把掌上的慈悲肉蓮移到斷臂漢子上方。

  肉蓮再次垂下霧輝。

  白色霧輝垂下去,先落在斷口上。

  最開始還是止血。

  那些從斷口裡湧出來的血像被無形的手按住,一點點收回去。翻開的皮肉開始泛出活氣,慘白的碎骨表面浮起一層細密的肉膜。

  白色霧輝越來越濃。

  斷口處的肉開始生長。

  先是骨頭。一截濕白的新骨從斷口深處往外頂,像嫩筍破土,表面還帶著細密血絲。

  隨後是筋膜,淡紅色的肌腱一縷一縷攀附上去,互相糾纏,拉直,再往前延伸。血管像細小的紅線,從肉里鑽出,沿著新生的骨頭蔓延。

  醫棚里沒有人說話。

  斷臂漢子忽然睜開了眼。

  他疼得渾身抽了一下,卻沒有喊出聲,只死死盯著自己的右臂。那種痛不像刀割,更像有無數隻螞蟻在骨頭裡咬,麻、癢、脹、疼,全部混在一起,逼得他眼淚一下滾了出來。

  「我的手……」

  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沒人回答他。所有人都看著那條正在生長的手臂。

  新肉一層層包住骨骼。

  皮膚從斷口邊緣往外鋪開,先是嫩紅,再慢慢變成接近正常的顏色。手腕長出來,掌骨撐開,五根手指一根接一根地從肉團里分出來。指甲最後生出,顏色發白,薄得像剛剝出來的魚鱗。

  整個過程不過十幾個呼吸。

  一條完整的新手臂,就這麼長在了那個漢子身上。

  只是比原來的手臂白了些,嫩了些,皮膚下面還能看見淡淡的血管紋路。它搭在床邊,手指還不太聽使喚,輕輕顫著。

  顧異收起霧輝。

  慈悲肉蓮在掌上緩緩合攏,白光淡了些。

  老醫手站在那裡,嘴張了半天,愣是沒罵出來。

  他走過去,低頭捏了捏那條新長出來的手臂,又掰開手指看了看。斷臂漢子疼得一哆嗦,手指竟然本能地縮了一下。

  老醫手猛地抬頭。

  「能動。」

  這兩個字一出口,醫棚外頭直接炸了。

  那女人再也忍不住,撲通一聲跪在門口,額頭磕在凍得發硬的地上。

  「謝謝先生!謝謝先生!」

  她哭得聲音都變了調,旁邊人想扶她,她卻死死不肯起來,一個勁兒地磕頭。

  很快,又有幾個人跟著跪下。有人是傷員家屬,有人只是站在門外看見了那道白光。

  醫棚里的傷員也都醒了似的。

  靠牆那個胸口纏著繃帶的漢子撐著身子想起來,被幫手按了回去。他眼睛通紅,盯著顧異掌上的肉蓮,喉嚨里滾了半天,只擠出一句:

  「先生……救命的恩,記著。」

  另一個腿上插著弩矢的年輕弟馬,原本疼得臉都青了,此刻連疼都忘了,呆呆看著那條新長出來的手臂,嘴裡反覆念叨:

  「長出來了……真長出來了……」

  小栓子舉著礦燈,手都有些抖。

  燈光在醫棚里晃了一下,又被他趕緊穩住。他看著顧異,眼睛亮得厲害,少年人的心思藏不住。

  這哪裡還是外客。

  這就是大仙。

  白老三站在旁邊,半天沒動。

  他在黑水窪子見過顧異的肉蓮,也見過那種肉山般的恐怖形態。可那時候是殺,是鎮,是把人嚇得連魂都發冷。

  現在不一樣。

  同樣一朵蓮花,落在醫棚里,居然能把一條斷掉的胳膊原樣長回來。

  白老三喉結滾動了一下,忽然覺得小九路上那句「大仙紅塵煉心」也許真不是胡扯。

  白慶魁站在門邊,手裡的短札已經垂了下去。

  他第一次見顧異出手。

  之前他只知道這位李先生危險,知道白老三對他姿態低,知道老太太願意給他客卿名。可危險和敬畏是一回事,親眼看見一個人當眾斷臂重生,是另一回事。

  會不會打另說。

  會打的人,太平鎮不少

  能把一條沒了的胳膊重新長回來的人,整個關東荒野都未必找得出幾個。

  老醫手終於回過神。

  他看著那條新手臂,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又饞,又怕,又服氣。

  顧異掃了一眼那條剛長出來的手臂。

  「讓他別亂用。新長的,保不齊有什麼問題。」

  老醫手立刻點頭,他回頭沖那斷臂漢子罵道:「聽見沒?手是長回來了,不是讓你現在拿去掄刀的!敢亂動,老子給你吊棚樑上!」

  那漢子眼淚還掛在臉上,居然咧嘴笑了一下。

  「聽、聽見了……」

  顧異沒有停。


  肩膀被削掉一大塊肉的,他照到骨頭被新肉蓋住才收。

  弩矢貫穿大腿的,他等箭頭拔出後,直接讓白光填平血口,連被撕爛的筋都重新接上。

  每一次白光落下,醫棚里就安靜一分。

  那些原本痛得發抖、臉色灰敗的冬供隊傷員,一個接一個被從鬼門關邊拉回來。

  有人新長出半片肩肉,有人胸口不再漏氣,有人斷裂的腿筋重新接上,連腳趾都能動一下。

  外頭的哭聲徹底變了,不再是絕望的哭嚎。

  有人跪著磕頭,有人捂著臉發抖,還有人嘴裡反覆念叨「有救了有救了」。

  門口那幾個原本負責攔人的炮子也紅了眼,腰板卻挺得更直,像是突然覺得醫棚里那點燈光都比剛才亮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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