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小香房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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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側道越往裡越窄。

  頭頂鋼樑壓得很低,林缺走到一半,不得不彎下腰。

  牆上的紅線從一根變成三根,交錯著釘在舊鋼板和凍土之間。紅線上除了白骨珠,還多了幾縷黃毛、一截乾巴巴的蛇蛻、幾枚被磨得發亮的小牙。

  顧異看見了,但沒多問。

  林缺倒是多看了兩眼。

  他剛想開口,前頭提燈的弟馬就低聲提醒:

  「別盯太久。」

  林缺立刻把視線收了回來。

  再往前,側道盡頭出現一扇矮門。

  門是用兩塊火車車廂鐵皮重新鉚的,外麵糊了一層黃泥。

  門楣上沒牌匾,只掛著一盞小油燈。燈火只有黃豆大小,卻在地下潮濕的風裡一動不動。

  門裡傳來木魚聲。

  「咚。」

  間隔很長。

  不像念經,更像是在給屋裡什麼東西壓著節拍。

  提燈弟馬停在門外,彎腰道:「李先生,到了。」

  他沒有進去,只替顧異掀開門帘。

  小香房不大。

  屋子是從凍土裡掏出來的,四壁用舊鋼板撐著。鋼板上掛著紅布、黃符、骨針、舊木牌,還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老物件。

  中間擺著一張黑鐵木長桌,桌上沒有大魚大肉,只放著三盞油燈、一隻灰碗、一摞翻舊的簿子,還有幾隻剛從外面帶回來的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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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裡火不旺,甚至比外客窖冷。

  那股冷不是從牆縫裡鑽出來的。

  更像是從正對門那面木牌牆上慢慢滲出來的。

  顧異掃了一眼。

  木牌很多。

  有些刻著完整姓名,有些只刻外號,還有些更簡單,只寫著「守門」「凍河」「西貨場」「老北線」「無名炮子」這類字。

  木牌不是隨便掛的,越往上越舊,顏色越深,最下面還有幾塊新牌,木茬沒磨平,像是剛刻上去不久。

  木牌下方擺著一個小銅盆。

  盆里燒的不是紙,而是灰白色碎香和細骨粉。銅盆旁邊放著一隻木魚,木魚邊上還壓著幾枚發黑的買路錢。

  一個瘦小老頭坐在木牌前。

  他頭髮幾乎全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灰的舊棉襖,袖口縫著黑線。手裡握著木魚槌,一下一下敲得很慢。

  顧異看見他的手。

  那雙手很乾,骨節粗大,指縫裡卻有洗不乾淨的黑色痕跡。不是煤灰,也不像血,更像常年摸墳土、舊牌位和死人骨頭留下來的陰色。

  小香房裡還有不少人。

  白老三站在左側,已經換過衣裳,臉上黑灰洗掉了些,只是眼睛還紅著。

  白小九坐在矮凳上,臉色慘白,後背靠著牆。旁邊站著他娘和一個看堂柱醫手。那小子剛吐完護竅骨,整個人虛得像被掏空了,嘴上倒還不肯消停,小聲嘀咕:

  「我都說了沒事,還非讓我來……」

  他娘一個眼神掃過去。

  白小九立刻閉嘴。

  長桌主位旁坐著一個老太太。

  她穿著灰白棉襖,頭髮用骨簪盤著,臉很瘦,眼睛不大,眼皮垂著。她不像門口那些炮子一樣外露兇相,坐在那裡也不動,卻讓屋裡的人說話都低了半截。

  大櫃站在她身後半步。

  白慶魁靠近門邊,見顧異進來,往旁邊讓了一步。

  白老三先開口。

  「堂主,這位就是李先生。」

  他聲音比平時低,也比平時正經,「小九是他從鐵城裡救出來的。俺們這一路能回來,也多虧了他。」

  老太太這才抬眼,看向顧異。

  她沒有急著說話,而是先看了看顧異,又看了看他身後的林缺。

  隨後,她抬了抬手。

  大櫃從旁邊木匣里取出一塊巴掌大的鐵牌,放到長桌上。

  鐵牌是舊鐵軌磨出來的,邊緣包著一圈灰白骨片。正面刻著一隻蜷成團的刺蝟,背面刻著「太平」兩個字。字縫裡填了硃砂,硃砂已經浸進鐵里,顏色發暗。

  老太太把鐵牌往顧異面前推了推。

  「李先生救了小九,也護了老三這一隊。」

  「這事不能只靠嘴謝。」

  她聲音有點啞,卻說得很清楚。

  「這是太平鎮的客牌。往後三道白以內,白家負責的村子,見牌給你開門、借火、換糧、找大夫。」

  「出了太平鎮地界,只要還是外道仙堂的香盤,見著這塊牌,也知道你是白家認過的客。旁的堂口未必事事依你,可多少會賣白家幾分面子,不會把你當來路不明的野客攔在門外。」

  屋裡沒人插話。

  這不是小禮。

  在關東荒野,夜裡有人肯開門,路上有人肯借火,到了別的堂口有人肯先聽你說話,比一袋子錢實用得多。

  老太太繼續道:

  「另外,小九這條命,白家記帳。」

  「今晚事趕事,小香房裡不擺謝席。李先生若有什麼要的、缺的,只要在白家能辦的範圍里,可以提。」

  「藥、馬、嚮導、糧、避風的屋子,或者想打聽哪條路,白家都會給你個說法。」

  白小九坐在旁邊,眼睛亮了一下,剛想說話,就被他娘按住後腦勺。

  顧異看著桌上的鐵牌,沒有立刻提要求。

  現在還不是開價的時候。

  太平鎮願意給,他記下;真正要什麼,得等這場問話過後,看白家手裡到底有什麼能用的東西。

  他把鐵牌收起。

  「我先收下。」

  老太太點了下頭。

  她又示意旁邊的人端來一隻粗陶碗,碗裡是新添的熱湯。

  「這裡不是正堂,也不是待客的地方。今晚事情趕在一塊,只能先在小香房說話。」

  顧異接過陶碗。

  碗很粗,邊緣還有一道細裂,湯里浮著幾塊碎骨和藥草葉子。味道不算好,苦味里混著獸油腥氣。

  在關東荒野,主人把熱湯端到你手邊,本身就是開門納客的意思。

  顧異端起來喝了一口。

  熱湯入喉,壓下了些許一路帶來的寒氣。

  他放下碗,看向老太太。

  「問事吧。」

  老太太眼皮微抬。

  顧異喝了這口湯,這事就算接了。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見他不愛繞,便也沒有再說客套話。

  「那就先問小九。」

  白小九聽見自己的名字,後背一下坐直。

  老太太的目光落到他脖子上。

  那道黑色條碼在油燈下顯得格外刺眼。太平鎮的人見過刀疤、烙印、凍傷、獸咬,也見過人販子給奴隸打的烙號。

  可這東西不一樣。它太規整,太冷,像把一個活人從名字里抹掉,改成了貨號。

  老太太看了很久,才開口。

  「小九。」

  白小九立刻坐直:「太奶。」

  他娘在旁邊低聲糾正:「叫堂主。」

  白小九趕緊改口:「堂主。」

  老太太沒計較這個。

  「小九,自己說。怎麼丟的,怎麼進的鐵城。別添油,別少說。」

  白小九咽了口唾沫。

  「我偷了護竅骨,從後洞跑出去的。」

  他娘的手指又動了一下。

  白小九趕緊縮了縮脖子,繼續說道:「我本來沒想跑多遠。我聽跑荒的人說北邊黑市有熱鬧,就想去看一眼。剛出外路沒多久,碰見一輛破爬犁,車邊坐著個小孩,手裡拿著糖。」

  白慶魁皺眉:「糖?」

  白小九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白紙包的,像舊時代那種大白兔奶糖。我以前只聽人說過,沒真吃過。那孩子說他還有,問我認不認去黑市的路。我湊過去看了一眼,車簾一掀,裡面全是迷魂香。」

  屋裡沒人說話。

  白小九自己也知道這事蠢,臉漲得通紅。

  「我醒的時候,眼睛被蒙了,手腳都捆著。護竅骨我早吞了,他們沒從我身上搜出來,只把衣裳和鞋底翻了一遍。他們一開始不知道我是太平鎮的,只當我是外路上落單的野孩子。」

  他娘聲音發抖:「你為啥吞?」

  白小九眼圈也紅了點,嘴卻還硬著:「我怕丟。」

  「你還挺有理?」白小九他娘氣得差點又要上手。

  老太太抬了下手,她才忍住。

  白小九低聲道:「後來他們一路沒在附近賣我。那個帶頭的說,外道仙堂的地界,孩子不能就地出手,賣黑窯也容易被追到。他們有穩定買家,專收荒野上抓來的小孩和活人,讓我別嚎,嚎也沒用。」

  白老三臉色陰得厲害。

  「買家是誰?」

  白小九看向林缺,又很快收回目光。

  「我不知道。等我再醒過來,就在那個鐵城裡了。牆是白的,燈也是白的,味兒像藥,又像鐵鏽。有人拿東西掃我脖子,然後給我打了這個碼。」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條碼,手指很快縮回來。

  「他們沒喊我名字。」

  白小九停了一下。

  「他們喊編號。」

  老太太看向林缺。

  「這位林先生,白老三說過,你是那鐵城裡出來的。」

  林缺站在顧異身後半步,手指下意識捏住袖口。

  顧異沒有坐下,也沒有往旁邊讓。

  他就站在林缺前側。

  這個位置不擋話,但擋人。

  林缺吸了口氣,開口道:「我叫林缺。Site-42低級檔案員,負責檔案整理、人員登記、收容轉運記錄的一部分,還有一些後勤編號錄入。我不負責外采,也不參與實驗執行。」

  老太太問:「小九這種,進了你們那裡算什麼?」

  林缺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白小九脖子上的條碼,才道:「IV級外采人員。」

  白慶魁聽不懂這個詞,臉色更差:「說人話。」

  林缺抿了抿嘴。

  「內部私下叫耗材。」

  小香房裡像是忽然被凍住了。

  他繼續道:「不是只有小九。荒野上被送進去的活人,多數都會先按IV級人員處理。孩子、流民、畸變輕度感染者、抓來的荒野人,都可能進這個名目。後面再按適應性、身體狀況、污染反應,分去不同項目。」

  老太太問:「Site-42為什麼收這些人?」

  「實驗,誘導,投喂,污染適應性測試,異常實體反應記錄。」

  林缺聲音有些干,「不同項目用法不一樣。我級別低,不知道全部。小九的檔案我只看過轉運記錄和初篩登記。記錄上只寫他來自外部供貨渠道,沒有寫盲駝幫名字,但時間能對上。」

  白老三盯著他:「你之前見過小九?」

  「見過記錄。」林缺道,「人是後來才見到的。那時候李先生已經把局面攪亂了。」

  白小九小聲補了一句:「大哥來的時候可嚇人了。」

  他娘看了他一眼。

  他又閉嘴了。

  老太太問林缺:「Site-42在哪?」

  林缺立刻道:「我答不上來。不是不說,是我真的記不住。離開之後,外部路徑記憶會斷。我記得內部區域,記得一些編號和流程,但入口位置是一片空白。」

  白慶魁冷聲道:「這話倒省事。」

  林缺張了張嘴,還沒解釋,顧異已經看向白慶魁。

  「他是我的人。」

  屋裡靜了一下。

  顧異語氣不重,卻壓住了白慶魁後面的話。

  「你們要問,他就答。答得上,說。答不上,也不會變出一條路來。」

  白慶魁臉色不大好看。

  顧異看著他,繼續道:「我把他帶到太平鎮,不是送給你們出氣的。」

  白慶魁沉著臉,沒再往下壓。

  老太太看了顧異一眼,沒有攔,也沒有不悅。她只是把問題換了方向。

  「Site-42,跟寒淵有沒有關係?」

  顧異這次沒有開口。

  這個問題,他也想聽。

  林缺想了想,回答得很謹慎:「我不能說有直接關係。我沒權限看完整後勤鏈。但我在一些抗寒物資、冷區運輸箱、藥劑批次上,見過寒淵外圍倉常用的編號格式。也可能是轉手來的黑貨,也可能是從寒淵某些灰色渠道流出來的。」

  老太太問:「能認?」

  「看見實物,能認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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