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歸堂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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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老榆樹村以後,車隊裡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人說話。

  風雪把身後的村子一點點吞掉。

  那片曾經有炊煙、有狗叫、有老人坐在門檻上曬太陽的雪溝,如今只剩下一團模糊的灰影。再往後,灰影也沒了,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三尊石雕拖著雪車,在凍硬的雪殼上壓出沉悶的吱呀聲。

  鐵鬃挽馬噴著粗重的白氣,蹄鐵砸在凍土上,發出一連串急促的脆響。

  白小九縮在馬背上,雙手攥著韁繩,臉埋進皮領子裡。

  這小子平時嘴碎,哪怕凍得牙齒打架,也能嘀咕兩句「餓死了」「想吃肉」。這會兒他一聲不吭,只偶爾抬頭看看前面白老三的背影。

  白老三騎在最前頭。

  他的熊皮大衣上還沾著老榆樹村的黑灰,風一吹,那點灰末便貼著毛皮往後飄,像死人燒剩下的碎紙。

  隊伍一路向南。

  中途沒人提歇腳。

  雪原上的天色像一塊凍裂的鐵板,陰沉沉地壓在頭頂。

  他們穿過一片被冰霜壓彎的黑松林。樹杈上掛著凍死的烏鴉,羽毛被風吹得一顫一顫,像一串掛在枝頭的黑鈴鐺。

  他們越過一條已經凍得發青的河溝。冰面下面隱約能看見幾道扭曲的影子貼著冰層遊動,像是有東西在水底仰著臉看人。

  他們又繞過一座舊時代廢棄的信號塔。

  鐵塔半截埋在雪裡,塔尖掛著幾具早已凍成硬殼的屍體。那些屍體的眼窩被鳥啄空,胸口卻還掛著生鏽的鐵牌,在風裡碰撞出極細的響聲。

  白老三隻是抬手一揮。

  馬隊貼著塔影外側繞過去,速度沒降。

  在老榆樹村之前,白小九或許還會忍不住多看幾眼,還會低聲跟顧異解釋那是什麼地方、以前死過什麼人、有沒有什麼忌諱。

  現在他一句話都沒說。

  顧異坐在雪車上,黑色風衣被風壓得貼在身上。

  嘉拉被一尊石雕從後方推著,在雪地里無聲滑行。

  輪椅的窄輪按理說早該陷進雪裡,可每當輪子要沉下去時,腳下的雪面都會結出一層薄薄的灰色石殼,托著她往前走。

  她今天難得沒刻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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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把生鏽刻刀被她橫放在膝上,蒼白的手指輕輕壓著刀柄。

  風雪吹亂了她額前的白髮,她也不撥開,只微微偏著頭,像是在聽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聲音。

  有幾次,輪椅經過雪下埋著屍骨的地方,嘉拉的指尖會輕輕點一下刀柄。

  推車的石雕便會繞開半尺。

  動作很小。小到除了顧異,幾乎沒人注意。

  林缺裹著被子,縮在雪車後半截,臉色比雪還白。

  他沒進老榆樹村。可他又不瞎。

  他看得見白家這幫人從村里出來後的臉色,也看得見那些人靴底帶出來的黑灰和凍血。

  更重要的是,他看見了顧異回來時的樣子。

  顧異身上沒掛傷,手上也沒沾多少血。

  可那種沉默,比滿身是血更嚇人。

  林缺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他現在很清楚,有些時候,閉嘴比說話更容易活命。

  風越來越大。

  隊伍離開老榆樹村那一帶時,白家這些人的狀態其實並不好。

  他們在荒野上已經奔波太久,先是追盲駝幫,又撞上白毛風,接著去黃泥溝借宿,再到黑水窪子,最後又親眼見了老榆樹村的慘狀。

  再凶的荒野漢子,也不是鐵打的。

  幾個炮子騎在馬上,背都弓著。有人把手伸進皮襖里,按住胸口某處,過一會兒又臉色難看地鬆開。

  荒野深處,風雪厚得像一堵牆。

  那些熟悉的路標、舊香碗、白布條、骨針,全都看不見。

  他們就像被丟進白茫茫雪海里的幾顆火星,亮是亮著,卻隨時可能被風壓滅。

  這種感覺,顧異能看得出來。

  白老三更能感覺到。

  所以他一直沒有讓隊伍散開。

  十幾匹馬始終壓得很緊,雪車被護在中間,前後左右都有人盯著。

  直到太陽偏到天穹另一側,鉛灰色的雲層下方隱約泛起一點發黃的光,前方雪原上終於出現了第一處人為留下的痕跡。

  那是一根半截埋進雪裡的舊電線桿。

  電線桿早就斷了,上面纏著幾圈褪色的白布條。白布條被凍得硬邦邦的,邊緣結著霜,風一吹,竟沒有亂飄,而是像某種活物的鬍鬚一樣,齊齊指向同一個方向。

  白老三猛地勒了一下韁繩。

  鐵鬃挽馬前蹄踏碎凍雪,噴出一口濃烈白氣。

  他看著那根電線桿,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光。

  「到邊上了。」

  聲音不大。

  但後面的炮子們全都聽見了。

  有人長長吐出一口氣。

  有人把凍僵的手指從槍柄上鬆開,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風雪吹裂的嘴唇。

  白小九也猛地抬起頭。

  他盯著那幾條白布,眼睛一下亮了起來。

  「是三道白。」

  他嗓子還有些啞,卻明顯多了幾分活氣,「再往前,就是咱家的外圍路了。」

  林缺沒看明白。

  那不就是幾條破布?

  可下一刻,他後背的寒毛就豎了起來。

  馬隊裡,一個裹著灰皮襖的炮子忽然挺直了腰。

  他原本凍得臉頰發青,眼皮都耷拉著。可在馬蹄跨過那根舊電線桿投下的歪影時,他背後的皮襖猛地鼓了一下。

  像有什麼東西在衣服下面睜開了。

  「嗤啦——」

  皮襖後背裂開幾條細縫。

  一撮撮灰白色硬刺從裂縫裡鑽出來。

  起初只有寸許長,貼著脊背顫動。可隨著那人呼吸加重,硬刺開始往外瘋長,一根接一根,密密麻麻地從肩胛、脊柱兩側、後腰處頂出。

  那些東西不像獸毛。

  更像刺蝟背上的硬刺被拉長、磨細、淬冷。

  根部灰白,尖端泛著一點骨質的烏光。

  它們先是在那人背後鋪成一層刺披,隨後順著肩頭往兩側擴展,像一件由無數骨針織成的斗篷,把他的後頸、肩膀和半邊手臂都裹住。

  另一個炮子也低吼了一聲。

  他整個人往前一伏,背後的皮襖被頂得鼓起。

  緊接著,幾十根長刺從肩背處刺破皮襖,帶著一點細碎冰霜彈出來。那些長刺沒有亂豎,而是順著脊背往後鋪開,像一面收攏的刺屏。

  林缺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這……這是什麼?」

  沒人答他。

  白老三抬手扯鬆了熊皮大衣的領口。

  下一息,他後背那片厚重皮毛下傳來一陣細密的摩擦聲。

  「沙沙沙沙……」

  像無數鋼針從鞘里慢慢抽出來。

  一根根漆黑硬刺順著他的肩胛骨往外頂。

  先是短短一層。

  隨後越來越長。

  那些硬刺從熊皮大衣邊緣鑽出,貼著他的後背向上翻卷,最後在肩頭鋪成一圈黑沉沉的刺鬃。

  風雪打上去,被硬刺切成細碎的白霧。

  白老三整個人像是憑空重了幾百斤。

  他還是騎在馬上,可那匹鐵鬃挽馬的蹄子都往雪殼裡陷深了幾分。

  他整個人的氣息都變了。

  如果說之前的白老三是一頭離開巢穴、在荒野里謹慎捕食的黑熊。

  那麼現在,他像是終於踩回了自己的山頭。

  白老三沒廢話,馬鞭往前一壓。

  「加速。」

  白老三低聲道。

  隊伍的速度一下提了起來。

  鐵鬃挽馬像聞到了回家的味,四蹄發瘋似的踏碎凍雪。

  雪車被三尊石雕拖著,在雪殼上震得轟轟作響。車架幾次被顛得側傾,又被旁邊的石雕伸手按回去。

  風從兩側灌來。

  那些白家炮子卻不再縮脖子。

  他們背後的硬刺一層層舒展開來。

  有人背後的刺披長到半人高,像一扇灰白色的骨屏。風雪撞上去,被硬生生切開,順著兩側滑走。

  有人肩背上的長刺貼著手臂延伸,隨著手指一張一合,刺尖也跟著微微顫動,像一把隨時能甩出去的活針。

  有人乾脆把破皮襖往下一扯,露出滿背縱橫交錯的舊疤。那些舊疤之間,一排排白刺鑽出來,先是貼背伏著,隨後齊刷刷豎起。

  林缺看得頭皮發麻。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這些人越往前越有底氣。

  這壓根不是單純的心理安慰。

  他們進了某個範圍以後,身體裡那些平時只能省著用、壓著用、斷斷續續用的東西,開始真正醒了。

  又往前奔出二十多里,路邊痕跡逐漸密起來。

  凍土裡插著半截白骨針。

  黑松樹皮上刻著淺淺的爪印。

  廢棄路牌背後綁著一小撮干硬獸毛。

  某些岔路口的雪堆里,還壓著已經被凍黑的舊供碗。碗裡沒有東西,卻能聞到一點極淡的腥香味。

  白小九坐在馬背上,吸了吸鼻子。

  他的眼睛越來越亮。

  「大哥。」

  他忍不住回頭看向顧異,語氣里終於帶上了幾分少年人壓不住的驕傲,「再往前就更快了。」

  顧異看著那些標記,沒有說話。

  他能感覺到。

  這片雪原上,某種不可見的網正在慢慢變密。

  這些白布、骨針、爪印、舊供碗,單獨看都不起眼。

  可當它們成片出現,便像是一根根埋在雪地里的線,把太平鎮和外面的荒野縫在了一起。

  白家人一腳踏進這張網裡,整個人的狀態都在變化。

  不是簡單的興奮。

  而是一種「終於能借到力」的變化。

  在荒野深處,他們只能靠自己身上的槍、刀、馬和膽子。

  可回到這張網裡以後,他們身後不再是空的。

  風雪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嘯聲。

  白老三猛地抬手。

  隊伍沒有停,只是陣型略微收緊。

  前方一片被風颳開的雪溝里,幾團瘦長的黑影從雪下猛地竄出。

  那東西像狼,卻沒有皮。

  渾身上下只剩下暗紅色的筋膜和凍得發亮的骨頭,嘴巴裂到耳根,四肢細長,爪子像幾根彎曲的鐵鉤。

  它們顯然是被馬隊的動靜吸引出來的。

  若是在之前的荒野深處,白老三大概會讓人開槍,或者繞開。

  但這一次,他連眼皮都沒抬。

  「老七。」

  後面一個裹著灰皮襖的炮子咧嘴一笑。

  「得嘞。」

  他從馬背上半站起來,雙腳踩住馬鐙,後背猛地一弓。

  「噗嗤!」

  皮襖背後徹底炸開。

  灰白長刺如同被風吹開的巨大針傘,從他脊背兩側瘋狂舒展。

  那些長刺不是直挺挺地亂長,而是先像披風一樣向後鋪開,隨後在某個瞬間齊齊繃直,刺尖全部對準前方。

  老七右肩一甩。

  背後那片灰白刺幕驟然炸散。

  「嗖嗖嗖嗖嗖——!」

  上百根細長骨刺破空射出。

  風雪被刺雨撕開一道扇形缺口。

  雪溝里剛撲出來的幾頭怪物,甚至沒能落地,就被密密麻麻的骨刺釘在半空。

  第一排骨刺貫穿頭顱。

  第二排扎進胸腔。

  第三排順著關節縫鑽進去,將它們的四肢硬生生鎖死。

  幾頭怪物抽搐,嘴裡發出尖銳嘶叫。

  老七的背後又有新刺從皮肉下鑽出,補上剛剛射空的位置。

  他獰笑一聲,五指往回一抓。

  那些釘進怪物體內的骨刺猛地一震。

  下一息,怪物們像被無數把細銼從體內同時拉開,筋膜、骨頭、凍血全被絞成碎末。

  「噼里啪啦——」

  暗紅色冰渣砸進雪地。

  馬隊從碎肉上方衝過。

  鐵鬃挽馬甚至沒被嚇到,蹄子直接踏碎那些還在抽搐的殘塊,帶起一片腥臭雪霧。

  林缺整個人都看傻了。

  「這也是……這也是正常民俗範疇?」

  沒人回答他。

  白小九卻像終於找回了幾分精神,嘴角忍不住往上一翹。

  「這才哪到哪。」

  顧異看了那個老七一眼。

  老七背後的刺幕已經重新收攏,伏在肩背上,像一件灰白色的刺披。剛才射出去的空位,很快又被新長出的硬刺補齊。

  那人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口白氣,臉上掛著一種回到自家地頭後的鬆弛。

  他們像一把終於插回刀鞘里的刀,反而能借著整把刀鞘的重量,再拔出來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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