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柳仙送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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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半夜,暗窖門外。

  嘉拉安靜地坐在輪椅上。

  她手中的刻刀仍然在石頭上一下一下地划動,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

  拴在不遠處牲口棚里的那幾頭鐵鬃挽馬,原本都是敢在灰區里跟變異野獸頂牛的凶物。

  此刻,這些龐然大物似乎察覺到了暗窖縫隙里溢出的恐怖陰氣,不安地刨著凍土,焦躁地想要發出嘶鳴。

  可當它們水缸般大小的暗黃眼珠,遠遠瞥見輪椅上那道蒼白單薄的身影后,這群凶獸竟全都嚇得生生把聲音咽了回去。

  它們小山般的身軀抖如篩糠,像受驚的鵪鶉一樣,死死將腦袋扎進乾草堆里,連半個響鼻都不敢再打。

  白老三坐在遠處屋檐下,抽著一根旱菸杆。

  他耳朵極尖。

  偶爾能從暗窖方向聽見一點令人牙酸的骨肉摩擦聲。

  還有某種像是野獸壓抑痛苦時的低喘。

  白老三越聽,臉色越嚴肅。

  大仙修行,果然邪性。

  但他沒有害怕,反而更加篤定。

  這種大半夜把狼屍拖進暗窖,時而火氣沖天,時而寒氣倒灌,最後還能穩穩壓住不炸村的存在,絕對不是尋常荒野客。

  這種人肯救小九,是白家堂口撿了天大的便宜。

  天快亮時,暗窖里的動靜終於停了。

  顧異靠在黑鐵木墩上,低頭喘氣。

  催動C級模因卡的消耗實在太大。每維持一秒,就會抽走一點精神力,他那兩百出頭的底子根本撐不住連續改造。

  這大半個晚上,他只能用最笨的辦法——開啟十幾秒狂想曲,趁著血肉軟化迅速切除畸變部位、重組骨骼;然後立刻切斷能力,在冰冷的地窖里乾熬一個多小時,等枯竭的精神力勉強緩過一口氣,再進行下一次微調。

  反反覆覆的拉扯,比一刀剁了還要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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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異扶著牆站起身,檢查這具折騰了一宿的身體。

  身高被強行壓縮回了一米八五左右。

  左右手臂的長度終於對稱了,雖然左臂的肌肉依然顯得有些過於緊實,右手上也殘留著幾道慘白骨紋。

  胸口的黑甲被新生的皮肉勉強包裹,摸上去坑坑窪窪,像是一大塊嚴重的燒傷疤痕。

  這具身體細看之下,依然透著一股極其不協調的病態與詭異。

  但至少……穿上衣服後,勉強有個人樣了。

  不再是那種一眼看過去就會被人當成怪物開槍的畸變體。

  而且,這具稍微協調了一些的本體,終於不再時刻散發那種隨時可能崩潰的肉體排斥感。

  「呼……只能先這樣了。」

  顧異有些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飯要一口口吃,這具軀殼的修復,註定是個漫長且痛苦的過程。

  門外傳來雞鳴般沙啞的號子聲。

  黃泥溝天亮了。

  顧異站起身,將黑色合金箱重新塞回【貪婪囊獸】的腹囊空間,又把地上殘留的骨渣、血痂和凍裂的黑土簡單處理了一遍。

  隨後,他推開暗窖門。

  清晨的冷風迎面灌入。

  嘉拉仍然坐在門外。

  她膝上放著那塊被刻了一整夜的石頭。

  石頭表面已經隱約有了人臉輪廓,只是五官還很模糊,看不出雕的是誰。

  顧異低頭看了她一眼,聲音比昨夜更低了一些。

  「辛苦了。」

  嘉拉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偏頭,像是在確認他的氣息。

  片刻後,她重新握緊刻刀,安靜地垂下眼。

  前院已經熱鬧起來。

  白老三的馬隊在收拾行裝,鐵鬃挽馬噴吐著濃烈白氣,粗壯的蹄子不耐煩地刨著凍土。

  幾個炮子把昨夜拖回來的獵物皮子重新捆到車架上。

  林缺裹著厚被子坐在正屋門檻旁,臉色蒼白,眼神發直。

  他顯然睡醒後已經意識到自己昨晚講到關鍵處直接昏死過去這件事,此刻看見顧異從暗窖里出來,整個人下意識往被子裡縮了縮。

  顧異暫時沒理他。

  因為老馬頭正拄著一根黑鐵木拐杖,從村子腹地方向慢慢走來。

  這位黃泥溝的村長昨夜還罵罵咧咧,今早卻罕見地換上了一件壓箱底的舊皮襖。

  皮襖胸口縫著一塊暗綠色的蛇鱗紋布片,邊緣磨得發白,卻被洗得很乾淨。

  他走到顧異面前,沒有立刻說話。

  而是先朝白老三看了一眼。

  白老三臉色微變,像是認出了什麼,立刻把手裡的旱菸杆別回腰間,示意周圍幾個炮子別吱聲。

  老馬頭這才從懷裡摸出一個用紅布包著的小東西。

  紅布展開。

  裡面是一枚巴掌長的鱗片。

  那鱗片呈暗青色,邊緣泛著一圈極淡的冷光。

  它不像普通蛇鱗那樣輕薄,反而有種玉石般的溫潤質感。

  鱗片表面還能看到幾道天然形成的細紋,像一條條微縮的溝壑與凍河。

  顧異剛一看見它,就聞到了昨夜那股冷血動物冬眠時特有的濕冷土腥味。

  老馬頭雙手捧著那枚鱗片,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

  「這是俺們黃泥溝柳三太爺去年冬天褪下來的護心鱗。」

  周圍幾個黃泥溝村民聽見這句話,臉色都微微變了。

  顯然,這東西不是尋常謝禮。

  老馬頭繼續說道:

  「沒啥大用,不能擋刀,就是個認門的物件。」

  他抬起渾濁的眼,看向顧異。

  「荒野上村子不好找。不是順著路走就能看見的。有時候你明明從溝口過去了,眼前也只有一片雪,轉三天都進不來門。」

  「拿著這個,往後您要是哪天路過老鶴城這片雪地,想找黃泥溝落腳,就把它貼在掌心裡捂熱。只要俺們柳三太爺還醒著,就能給您開一道門。」

  顧異看著那枚暗青色的鱗片,沒有立刻去接。

  這東西確實不是武器。

  甚至圖鑑都沒有彈出收容提示。

  頂多是從某種高階變異體身上掉下來的生物組織。

  一個不能打、不能收容的鱗片?

  顧異心裡微動,面上卻不動聲色。

  老馬頭似乎看出了顧異眼底的審視。老頭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劣質菸葉熏黃的牙,臉上的溝壑擠在了一起:

  「您別嫌寒磣。俺們溝窮,拿不出啥好東西。俺們柳三太爺半夜託了夢,說您是過路的大人物,講究,沒傷俺們溝里的活氣。」

  「這鱗片,不是還人情。」

  老馬頭頓了頓,聲音粗糲卻認真。

  「是認個門。」

  白老三在一旁搓了搓凍僵的臉頰,終於沒忍住,壓低嗓音、半是提醒半是感慨地插了一句嘴:

  「大兄弟,收著吧。黃泥溝供著柳仙,在這片最擅長的就是風雪裡藏村。有了這枚認門鱗……等於這村子把底細都交出來了。往後這雪原上,不管刮多邪門的白毛風,您都有個能隨時推門進來的死盤子(安全屋)。」

  聽到這,顧異眼底的疑慮徹底散去。

  他明白了。

  在人吃人的廢土上,把老巢的「坐標」和「鑰匙」毫無保留地交到一個極度危險的外人手裡。

  這不僅僅是示好,這是黃泥溝在拿全村的命,去豪賭他顧異的一個善緣。

  顧異伸出手,接過那枚暗青色鱗片。

  鱗片入手冰涼,卻不刺骨。

  反而有一股極淡的濕潤感,像是握住了一小塊還帶著地氣的凍土。

  「我記下了。」

  顧異沒有再說客套的廢話。他將鱗片貼身收進內側的衣袋,動作乾脆利落。

  看著鱗片被收下,老馬頭緊繃的肩膀明顯垮了下來。

  老頭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仿佛卸下了一座大山,連腰板都鬆弛了幾分。

  遠處,白小九正被白老三拎著後脖頸往馬背上塞,一邊掙扎一邊喊餓。

  林缺裹著被子,被兩個炮子半拖半扶地送上雪地車,嘴裡還在虛弱地抗議自己不是貨物。

  至於那三個早就在昨天那場白毛風裡徹底凍斃的盲駝幫拍花子,自然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樣用繩子一路拖在車尾。

  但這群敢對仙家堂口家眷伸爪子的人渣,必須得帶回太平鎮總堂去「點天燈」立規矩,以儆效尤。

  幾個炮子硬生生敲斷了那三具屍體凍僵的關節,「咔嚓咔嚓」地極其粗暴地將他們像疊被子一樣對摺。

  隨後用破帆布和麻繩,死死捆成了三個方方正正、往外滲著冰碴血水的破包裹,像碼劈柴似的扔在了雪地摩托的后座上。

  三尊沉默的石雕重新拉起沉重雪車。

  風雪停了一夜,天邊露出一線鉛灰色的冷光。

  黃泥溝村口的拒馬緩緩打開。

  顧異回頭看了一眼這個藏在雪溝里的小村子。

  幾根煙囪重新冒起白氣,守夜人打著哈欠縮回塔樓,昨夜被灰水潑過的柵欄下還殘留著一圈淡淡的黑痕。

  這個村子很小。

  小到地圖上或許根本找不到它。

  但在這片吃人的荒野上,它確實活著。

  顧異收回目光,踏上雪車。

  白老三一揮手。

  「啟程!」

  鐵鬃挽馬發出低沉嘶鳴,粗壯的蹄子踏碎凍雪。

  車隊緩緩駛離黃泥溝,沿著一條只有荒野人才認得出的香路,朝著五百多里外的太平鎮進發。

  而在他們身後,村口的風雪重新捲起。

  不過片刻,黃泥溝的木柵欄、塔樓、煙囪,便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抹去。

  雪原上只剩下一片平平無奇的白。

  仿佛那裡從來沒有存在過一個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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