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夜奔黃泥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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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異答應了前往堂口的邀請,剛準備跨上雪地摩托,卻忽然停下了動作。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轉過身,當著十幾個仙家炮子的面,拉開了那件黑色風衣的拉鏈。

  「刺啦——」

  伴隨著一陣令人反胃的黏稠撕裂聲,大衣內側那片仿佛連接著某種深淵的血色夾層被豁然敞開。

  「嘔——哇!」

  一個成年男人直接從大衣里滾落出來,重重地砸在雪窩裡。

  林缺剛一落地,便痛苦地蜷縮成一團,大口大口地把胃裡的酸水嘔在潔白的雪地上,貪婪地呼吸著冰冷的空氣。

  這大變活人的一幕發生得毫無徵兆。

  「喀嚓!喀嚓!」

  周圍的仙家炮子們幾乎是憑藉著常年在廢土上廝殺的肌肉記憶,瞬間拽動槍栓。

  十幾把黑洞洞的獵槍齊刷刷地抬起,直指顧異。

  大衣里能藏刀、藏槍,可誰他媽見過能從衣服里吐出一個大活人的?

  「都把傢伙式放下!」

  白老三也是眼皮一跳,但立刻厲聲喝退了手下,「恩人面前,瞎比劃什麼!」

  顧異根本沒在意那些指著自己的槍口。他隨意地把大衣拉鏈重新拉好。

  氣氛在極度的詭異中緩和下來。

  白小九趁機一頭扎進了馬隊裡。

  「二大爺!六子哥!」

  剛才還殺氣騰騰的荒野漢子們,一看到全頭全尾的白小九,那股凶戾勁兒瞬間化成了粗糙的柔情。

  一個瞎了左眼、嘴裡叼著個黃銅旱菸袋的老頭從馬背上翻下來,顫巍巍地伸出滿是裂口的手,用力揉了揉小九的腦袋,眼眶通紅:

  「好……全須全尾的回來了就好,你太爺這兩天急得連仙家都不想供了……」

  旁邊一個精瘦的年輕人吸著凍出來的清鼻涕,趕緊從馬背的褡褳里掏出一塊硬邦邦的鹿肉乾,用力塞進小九懷裡:「拿著墊墊肚子,看把孩子餓的,臉都凹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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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老三等眾人親熱完,臉上的喜色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森冷的煞氣。

  他轉過頭,對著小九問:「小九,這幫絕戶的畜生到底把你賣哪去了?買家是誰?你告訴三哥,三哥點齊堂口的人馬,掘地三尺也得平了他們!」

  小九攥著肉乾,撓了撓頭,眼神里透著茫然。

  「不知道啊三哥,我不認道兒。」

  小九回憶起那段經歷,身體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就是個埋在地下極深極深的大鐵城。那裡面沒有天黑,全是白晃晃的燈。那幫穿白大褂的根本不把我們當人,說是要把我們當成什麼四級耗材,留著去餵那些吃人的怪物……」

  說到這,小九似乎想起了什麼。他一把扯開自己破爛的領子,將脖頸側面暴露在冷風中。

  「對了,他們還拿針扎我脖子!」

  在小九那乾癟蒼白的皮膚上,赫然印著一道極其刺眼、規整的黑色條形碼,下方還跟著一長串如同貨物標籤般的實驗體編號。

  看著那個把活人當牲口一樣標記的烙印,周圍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十幾個仙家炮子的眼睛瞬間充血,厚重皮草下的肌肉因為極度的暴怒而突突跳動。

  在荒野上,殺人越貨不稀奇,但這種把人當成流水線上的畜生一樣圈養、打標籤的手段,觸及了他們生而為人的底線。

  「那個地方叫RSCP,實安協的地下收容設施。」

  顧異站在一旁給出了答案。

  白老三和二大爺等人面面相覷。

  實安協?對於這群一輩子只在關東地界上摸爬滾打的荒野土著來說,這種跨大區的全球性隱藏組織,根本不在他們的認知層級里。

  顧異並不意外他們的茫然,他微微垂下眼眸,視線落在了地上剛剛緩過一口氣、正凍得瑟瑟發抖的林缺身上。

  「他是那個基地里的人,有什麼想知道的一會兒可以問他。」

  顧異淡淡地補充了一句,「順便提一句,他是寒淵城的人。」

  「寒淵城?!」

  這三個字一出,就像是一點火星直接扔進了炸藥桶。

  白老三臉上的橫肉猛地一抽,那條蜈蚣般的刀疤瞬間變得血紅。

  周圍的炮子們更是直接炸了鍋,連那幾匹挽馬都感受到了主人的狂怒,焦躁地噴吐著粗氣。

  對於RSCP他們沒概念,但寒淵城,那是關東腹地的高牆內城!是官方實實在在的地盤!

  大家同在關東這片黑土地上刨食,說到底都算半個老鄉!

  「好啊……好得很!」

  白老三咬牙切齒,怒極反笑,「我說盲駝幫這群底層的盲流子,哪來那麼大能耐搭上外面的買賣!鬧了半天,是咱們關東自己地界上的人,為了幾個臭錢,和外頭的勢力勾搭連環,在自己老家拐孩子!」

  這種被「自家人」背後捅刀子的背叛感,遠比面對外敵更加讓人火大。

  大家都是在這片凍土上討生活的,城裡人居然暗地裡跟外人做這種買賣同鄉孩子去當耗材的喪盡天良的勾當!

  「我肏你媽的雜碎!」

  白老三怒吼一聲,像頭暴怒的黑熊般猛撲上去,抬起那隻足以拍碎磚牆的沙鍋大拳頭,對著林缺的腦袋就要狠狠砸下。

  「啊——!不關我的事啊!」

  林缺嚇得肝膽俱裂,抱著頭在雪地里發出悽厲的慘叫。

  作為一個文職檔案員,他甚至能聞到白老三袖口上那股濃烈的血腥味。

  「砰。」

  一聲悶響。

  顧異那隻蒼白的手,穩穩地扣住了白老三的手腕。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悅,聲音轉冷:「他現在是我的人。再說了,他就是個在基地里打雜幹活的普通人,拐賣的事跟他八竿子打不著。你們真想打探消息,一會兒自己慢慢問就行了。」

  白老三眼角狂跳。看著顧異那雙黑瞳,他硬生生地將滿腔殺意咽回了肚子裡。

  「呸!」

  白老三一口濃痰狠狠啐在林缺的腳邊,冷冷地收回手:「算你命大!看在大……看在恩人的面子上,今天留你一條狗命!」

  逃過一劫的林缺癱在雪地上,褲襠已經濕了一片,欲哭無淚。

  他寧願回B14層去面對那些收容物,也不想再和這群隨時會把他撕碎的野蠻人待在一起。

  暫息了怒火,白老三的目光越過顧異,落在了雪地摩托車的尾部。

  剛才光顧著護犢子,這會兒他才仔細打量起那三個被蛛絲捆成一團、拖在雪地里流著涎水傻笑的盲駝幫匪徒。

  「這三個癟犢子……」白老三眯起眼睛,認出了光頭男人身上破爛的幫派服飾,冷笑了一聲。

  「在白毛風裡撞上的,順手拖了一路。」顧異語氣隨意。

  「我說這幾個雜碎怎麼沒影了。」

  白老三吐出一口濁氣,衝著顧異抱了抱拳,「兄弟,剛才在荒野上,盲駝幫那群人炸了營四散逃命。我們順著味兒宰了大半,唯獨讓這光頭帶著倆小弟搶了台雪地車成了漏網之魚,沒想到一頭扎進白毛風裡,撞您手裡了。」

  白老三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試探著問道:

  「這仨廢人您留著要是沒大用……能不能把他們交給我?敢動我們白家堂口的人,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傻了。我得把他們全頭全尾地帶回太平鎮,掛在鎮口的木樁子上點天燈,以儆效尤,讓這荒野上的瞎眼狗都長長記性!」

  顧異沒有多說什麼,右手食指極其自然地一挑。

  「吧嗒」一聲脆響,連接著車尾拖車鉤的透明蛛絲應聲崩斷。

  「帶走吧。」

  白老三咧嘴一笑,沖身後的弟兄使了個眼色。立刻有兩個精壯的炮子上前,抽出馬背上的粗麻繩,像套牲口一樣極其粗暴地套住那三個痴呆人販子的脖子,拴在了畸變挽馬的馬鞍後頭。

  風波徹底平息,早就被白老三一把撈上馬背、此刻正縮在自家三哥懷裡的小九,摸了摸叫個不停的肚子,抬頭充滿希冀地看向白老三:

  「三哥,咱現在到底在哪片荒溝子啊?離太平鎮多遠?今天天黑前,能趕回去吃上熱飯不?我都半個月沒見著葷腥了。」

  白老三嘆了口氣,伸手在小九凍僵的臉上搓了兩把,直接潑了盆冷水:

  「吃個屁!盲駝幫那幫孫子為了躲追蹤,把你往北拉了多遠你知道嗎?咱現在腳底下踩的這片死地,道上叫老鶴城廢土!」

  小九一聽「老鶴城」,倒吸了一口涼氣。他知道自家堂口在松水邊上,這中間可是隔著大半個關東的雪原。

  「離咱松水的太平鎮,直線距離少說也得有六百多里地。」

  白老三看了一眼顧異那輛需要石雕拉著的沉重雪地車,眉頭皺了起來,「咱們大挽馬腳程雖然快,一天跑個幾百里不在話下。但現在天馬上就要黑了,咱們帶著拖車在夜裡的荒野上走不快,怎麼也得明天白天才能趕到了。」

  顧異抬頭看了一眼天際線。

  剛才還勉強透著點亮光的鉛灰色輻射雲,此刻已經徹底沉了下來。

  天光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被黑暗吞噬,氣溫開始斷崖式下降。

  荒野的黑夜,是活人的禁區。

  「夜不走荒。」白老三翻身上馬,手裡的馬鞭指了指東南方向,「前面大概五十里地,有個叫【黃泥溝】的屯子。那不是咱白家的地盤,是隔壁鎮子堂口罩著的香盤。不過咱借個道,落腳對付一宿不成問題。」

  「走吧,天徹底黑下來之前,必須進屯子。」

  隨著白老三一聲令下,隊伍重新開拔。

  十幾匹龐大的畸變挽馬在風雪中噴吐著白氣,呈半包圍陣型將雪地摩托護在中央。

  三尊毫無生氣的石雕邁開沉重的步伐,拉著載有顧異、林缺的車身,在深雪中碾出一條寬闊的轍痕。

  地上,三個徹底變成白痴的拍花子像破麻袋一樣在雪地里拖行,偶爾發出幾聲毫無意義的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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