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我只是一個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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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窨子裡,慘白色的磷火幽幽跳動著,將三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泥牆上。

  聽完白小九關於「仙家印記」的解釋,顧異一邊搓著凍僵的手指,一邊把目光投向了蜷縮在角落裡的林缺。

  既然這片荒野上的本土規矩如此邪門,弄清楚目前的具體坐標和接下來的路線才是當務之急。

  「林缺,你既然是寒淵城調來的,那你知道這裡究竟是哪片地界嗎?」

  顧異開口問道,「Site-42的具體位置在哪?還有,從這兒怎麼去寒淵城?」

  林缺被問得渾身一哆嗦,滿臉欲哭無淚地搖了搖頭:「大哥,我……我真不知道啊!自從一年前簽了協議被帶到基地,我就再也沒離開過,連自己是怎麼被運進來的都不清楚。」

  看著顧異略顯沉思的神情,林缺生怕對方覺得自己沒用,趕緊結結巴巴地補充道:

  「而且……而且我以前在基地里偶然聽安保部的人提過一嘴,Site-42本身好像帶一點逆模因特性。出去的人如果不佩戴特殊的過濾裝置,是記不住具體位置和坐標的……」

  「等等。」顧異打斷了他,有些疑惑地挑了挑眉,「什麼是逆模因?」

  林缺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眼前這位手段恐怖的猛人,居然連這個在RSCP內部極其基礎的學術概念都不知道。

  但他哪敢多問,趕緊老老實實地科普起來:

  「模因您可以理解為一種『會傳染的信息或者概念』。而逆模因正好相反,它是一種『會自動隱蔽、自我刪減的信息』。就像……就像一串有自動銷毀程序的代碼,您的眼睛雖然看到了,但大腦在接收的瞬間就會強制觸發遺忘機制。Site-42的坐標就是這樣,不帶過濾裝置走出去,大腦里關於基地位置的記憶就會像被格式化一樣自動抹除。所以……就算您現在打死我,我也真的畫不出地圖啊!」

  聽完這番通俗易懂的解釋,顧異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會自動刪除的保密信息?這實安協用來藏東西的手段還真是夠絕的。

  同時,顧異心裡也暗自盤算起來。

  他發現,自己雖然有圖鑑,但腦子裡關於這片廢土的系統性理論知識,全都是望川市C環區那種底層教材里。

  對於真正的詭異分類、污染機制、概念級特性,他的認知幾乎是一片空白。

  反觀RSCP實安協,他們掌握著極其龐大且硬核的異常生物學與神秘學理論,這些絕對是之前作為人聯底層接觸不到的無價之寶。

  顧異瞥了一眼蹲在地上慫得要命的林缺,心裡打定了主意:

  這傢伙好歹是個正兒八經的實安協檔案員,腦子裡裝的全是乾貨。以後必須把這傢伙當成隨身攜帶的私教,得空就讓他給自己好好補補課,把這些最欠缺的基礎知識全給榨出來。

  氣氛在這場詭異的科普中陷入了短暫的沉悶。

  白小九滴溜溜的眼珠子轉了轉,一邊往磷火里扔著枯枝,一邊小心翼翼地湊近了些:

  「對了……大仙,之前您在提過一嘴望川。那是您老人家出馬的堂口?還是啥洞天福地啊?」

  火光倒映在顧異那張冷硬的側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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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川市。

  那個被稱為「灰磨盤」的高牆城市。

  顧異的腦海中,毫無徵兆地浮現出幾幅再尋常不過的畫面:

  李飛在狹窄宿舍里沒心沒肺的咋呼聲,林小柒像個開心果一樣明晃晃的笑臉,老王那張總是板著卻莫名讓人覺得踏實的嚴肅國字臉,劉芳大媽一邊碎碎念一邊塞過來的熱騰騰的烤紅薯,還有陳浩推著破掉的眼鏡框安靜搗鼓零件的模樣。

  他那雙猶如深淵般死寂的眸子裡,泛起了一絲懷念。

  「那不是什麼福地。」

  顧異撿起一根樹枝,撥弄了一下火堆,「那裡到處都是鐵鏽和機油味,還住著一群挺傻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在漏風的破屋裡顯得低沉:「不過,那是我現在的家。」

  白小九似懂非懂地撓了撓頭,林缺則因為痛苦的緩解而微微喘息著。

  緊接著,顧異轉過頭,視線掃過面前的一大一小,用一種陳述客觀事實的嚴肅口吻糾正道:

  「還有,別叫我大仙。我和你們一樣,只是個普通人。」

  這句話一出,地窨子裡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原本還癱在泥地上、神經質地抓撓著脖子上的鱗片、嘴裡絕望地碎碎念著污染超標的林缺,手上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林缺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的腦海里瞬間閃過在通風管道里的畫面——一個自稱普通人的傢伙,變成了一隻體型碩大的黑老鼠,身上吐出一大團散發著令人作嘔惡臭的詭異頭髮,把自己死死捆住。

  哪家好人家管這叫普通人?!

  而另一邊的白小九,在短暫的錯愕後,小腦瓜子開始瘋狂運轉。

  在關東的荒野上,老輩人經常講一些「黃皮子討封」或者「大仙遊歷人間」的故事。

  據說那些道行高深的仙家下山歷練時,最忌諱被人點破身份。

  仙家說自己是人,那你打死也得順著說他是人,這叫幫仙家「全了修行」,要是敢亂喊,壞了人家的道行,是要遭天譴的!

  白小九看著顧異那張冷峻認真的臉,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大仙這是在紅塵煉心,擱這兒跟我裝低調呢!

  小九立刻收起那副呆滯的表情,換上了一副「我都懂、我絕對配合」的諂媚笑容,把胸脯拍得震天響:

  「對對對!您說的太對了!您就是個普普通通的過路大哥!絕對不是啥手眼通天的大仙!那什麼……大哥您餓不餓?要不我出去給您找點吃的?」

  「咕嚕嚕——」

  就在這時,林缺和小九的肚子不合時宜地發出了震天響的抗議。

  從昨天到現在,他們經歷了極致的驚嚇和折騰,體能早就透支了。

  顧異站起身,順水推舟打破了僵局:「不用了,把火看好,我出去弄點吃的。」

  不顧兩人錯愕的眼神,顧異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破木門。

  高大挺拔的身影瞬間沒入黑暗,刺骨的風雪很快就將他留下的腳印掩埋。

  顧異頂著呼嘯的狂風在雪原上跋涉,直到把地窨子裡那微弱的磷火光亮遠遠甩在身後。

  確認四周再無任何視線與活物,他才在一處背風的巨大雪丘後停下了腳步。

  任由冰冷的雪花拍打在臉頰上,顧異意念微動,一本透著無盡古老與深邃氣息的黑色圖鑑在腦海中翻開。

  「出來。」

  伴隨著一陣極其輕微的、生鏽輪軸碾過積雪的「咕嚕」聲。

  一輛老舊的金屬輪椅在風雪中憑空勾勒成型。

  穿著寬大病號服的少女嘉拉安靜地坐在上面,那雙只有眼白的空洞眸子直勾勾地看著顧異,枯瘦蒼白的手裡,攥著那把沾著石粉的生鏽刻刀。

  顧異看著她,直接開門見山:「嘉拉。之前我快要失控的時候,腦子裡那片灰色的空間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我現在感覺不到它了?」

  嘉拉沒有反應。

  「還有,我醒來的時候,為什麼被包在一層石頭殼子裡?我腦子裡最後出現的那隻巨大的黑眼睛,又是怎麼回事?」

  顧異繼續追問,「你知道些什麼,對吧?」

  嘉拉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

  她那雙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顧異,隨後,緩慢地搖了搖頭,縫合的嘴角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不知道?還是不能說?

  顧異被她這副打死不開口的做派搞得有些無語。

  這種明明知道內情,卻偏偏要打啞謎的既視感,讓他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奈。

  但他沒有發火。

  顧異看著這個坐在輪椅上、仿佛隨時會被風雪吹散的單薄身影,腦海中回想起自己瀕死時,意識在那座灰色孤島上的畫面。

  他醒來時,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嘉拉。

  用腳趾頭猜也能猜到,在自己精神力歸零,快要被污染徹底抹除人性的絕境下,是這個殘疾少女,一刀一刀地幫他鑿開了死局。

  「不說就算了。」

  顧異嘆了口氣,臉上的無奈化作了一抹認真的神色。他看著嘉拉,語氣真誠:

  「不管怎麼樣,這次多虧了你。謝謝。」

  「以後……我會多讓你出來透透氣的。」

  聽到這句道謝,輪椅上的嘉拉明顯愣了一下。

  她那雙空洞直勾勾的眸子微微垂下,避開了顧異的視線。

  枯瘦的手指下意識地將那把生鏽的刻刀攥緊了幾分,刀尖在輪椅金屬扶手的邊緣,毫無意義地輕輕刮擦了兩下,發出一陣微不可察的「沙沙」聲。

  她沒再給出任何多餘的回應,只是將頭埋得更低了一些,仿佛又變回了那尊死寂的雕像。

  顧異看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無聲地笑了笑。

  他沒有把嘉拉收回圖鑑,而是任由她跟在自己身後。

  接下來,他要辦正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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