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好同學
啟明大學，開學日。進到校園裡的人有說有笑，往出走的一個沒有。
林夜轉身，一身紅色的旗袍箍在她瘦溜的身軀上，皮膚比雪花粉還白，旗袍碼子小了兩號還不止。她站在迎賓主路的白瓷磚邊緣，襯裙下擺若隱若現。就是她的眼神有點直勾勾的，哪怕上面戴著黑色美瞳，也沒有活人的靈勁兒。
「美是真美，就是穿得不像是學生……身上也白得過分，這氣味……也不對。」
林夜打量她的工夫，餘光掃過校門口那兩排紅燈籠。燈布本應是紅的，上面卻糊著乾涸的血痂。風颳過去，不搖不晃。偶爾有幾隻家雀往校園裡飛，就沒見一隻飛出去過。
一股香水混著鐵鏽的刺鼻味道隔著口罩涌了過來，林夜將口罩拽緊。
「學姐，我有些渴，商店在哪？」
「你好同學，觀眾席在那邊哦！」
學姐又往前挪了一步，玫瑰花底下鑲著張卡片，不知什麼材質做的，有些反光。她說話時張了一下嘴，一張白得嚇人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林夜往後錯開半步，一股股夾著鐵鏽味的腥風灌進口罩，就像剛殺過魚、表面沖刷乾淨、內里還齁腥的砧板。
林夜眯眼再看，黑瞳下，這學姐的眼珠子是拿原子筆點的，扎紙匠下筆的時候，可能是手哆嗦了一下，也可能是它眼珠子動了一下，歪的那一點，正衝著他。
「哪都像真的，就是點睛這活幹得有點埋汰。我要是這樣糊弄事，老林頭肯定得罵我兩天……」
左下巴一跳一跳地疼起來。這股牙籤輕扎火牙般的疼痛，使他時常一宿一宿地睡不著覺，每當村裡有人走了，這火牙就跟著鬧一通兒，去了多少家醫院，都沒瞧出個病根來。
他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可醫學解決不了的問題，他也沒轍，只能幹挺著。
林夜打小是趴在紙人堆里長大的，紙人點睛這手藝他門清兒。就說這一步，他爹老林頭會用秘制的十三校硃砂，老鼠鼻頭上的毫毛製成的毛筆，在宣紙做的眼仁中間現用現點。點睛這一筆，他爹從來不叫旁人碰。說點歪了成了斜眼就串氣了，會成氣候。可林夜覺得，人死如燈滅，那都是老黃曆老迷信了。
他低頭看了眼左手小指上這青黑色的戒指。自打有了這個摘不下來的破玩意兒，就倒霉事不斷。找了好些人查事，啥也看不明白不說，還都說：在家休學，活不過三天；來上學，或有一線生機——就是得學會鑽空子。這學校里啥味啊……
「姐姐，不用管我，我要去門口接一下我的好哥們兒，您忙哈！千萬別陪著我。」林夜笑了笑，默默往後退了兩步。
「你好同學，觀眾席，在……」
「知道了姐姐，您忙，回見了您嘞！」林夜見她卡殼，連忙喘著粗氣向校門口緩步走去，他沒工夫去管亂成了心電圖的心跳，不時地回頭看兩眼。
剛走到校門，他向小門沖了過去，「砰」的一聲，門將他彈了個大屁股墩。他不死心，又咬著牙往牆頭上翻，牆也不慣著他，將他狠狠地彈在了地上。跑，是跑不出去了。
牆頭上，天藍得像藍布被漂染透了似的，一點雜色都沒有。一堵兩米多高的院牆，此時竟隔出了兩個天。
林夜喘著粗氣摸出手機，一團亂碼在屏幕上閃了幾秒後，手機再也沒有反應，變成了一塊磚頭。
他一時間像被打了麻藥似的，大腦一片空白。恍惚中，他回到了農村的小草房裡，油燈底下，老林頭在嘩啦嘩啦地扎著紙人。滿屋子都是漿糊和旱菸的味道，一排沒臉的紙人碼在了牆根，一個挨著一個排列得整整齊齊。
火牙上傳來了劇烈的疼痛，他清醒過來。再抬頭，那鵝蛋臉學姐不知何時又飄回了身前，還是那個標準的笑容。
「你好同學，觀眾席在那邊哦。」
這一次，林夜認了。跑不掉，那就先試著活下來！他跟著她走了。
再回神，人已經站在了第一排正中央的座位上，直對著主席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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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坐下！」
「會死！真的會死！」
「相信我！」
三句焦急的女聲在林夜耳邊炸響，他的屁股還沒等沾到凳子上，就被嚇得竄了起來。他連忙回頭找人，可後排哪有一個人影？
哪怕和老林頭去白事上混吃喝混慣了，遇見過什麼回煞鬧氣兒的，那也是有幾隻野貓為了吃供台上的祭品在鬧。可這次，他頭一回從心根底里打怵，是真害怕了。
林夜攥起拳頭強壓住顫抖的手指，頭髮絲髮涼，瞅啥都不對勁。
「這位學長，你為什麼要這樣看著我，你，你要幹嘛？」
一個穿白色紗裙的女生，哆哆嗦嗦地沖林夜說了一句話。只見她輕咬著下嘴唇，緊捂住紗裙下擺，一臉戒備地看向他。
正牽著她手的瘦學長，此時也昂起了脖子，跟著女生一起瞪著他。
「哎，說你呢，你瞅啥？你沒見過女人穿裙子？再看我揍你……」
「我……」
林夜的火牙變得更疼了，這疼似一把刮臉的剃刀，在輕輕刮著他牙床。他耳朵里的鑼鼓班子也開場了，什麼磬、鈸、鑼、鼓、嗩吶，一氣兒齊齊炸響。
突然襲來的眩暈感令他看不清人。太陽是黑的，金星亂竄，他一把扶住座椅靠背，等視野清回來，中間多出了一個大字。
「勘」
眼淚跟不要錢似的往出淌，等林夜緩過來，眼前的景象全變了，滿眼的紅霧瀰漫開來，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紅色。
捂裙子的女同學像換了個人，她身上的白紗裙變成了一面纏裹著的白幡，這白幡有些老舊，上面還寫著「西天大路接引」六個大字，上面灰色的塵痂還未乾透。
裡頭的皮囊，不再是膚白貌美的女生，而是一個乾巴巴，塞著稻草的草坯子。它的五官就像是淘氣的孩子畫的，歪歪扭扭，跟田裡防著鳥偷吃糧食，左搖右晃的稻草人似的。
瘦學長此時正嘟著嘴唇想要親嘴，卻沒發覺他已被這稻草人的陰影，扣在了其中。
林夜又向坐滿的第一排看去，此時哪還有什麼俊男靚女在談情說愛，都是一個個在稻草人的魚鉤下，翹嘴的魚。
林夜定了定神，收回了勘的探查。正猶豫要不要提醒那個墜在幸福中的瘦學長，那人像是察覺到了林夜的目光。
「你還看是吧？沒完了？剛才看你哭，我沒收拾你，現在蹬鼻子上臉是不？你沒見過別人親嘴啊？」
林夜下意識地抹了幾下眼角，在心裡算了個快帳，救他的話，不僅落不到好，還會暴露自己能看到異樣的事實，這帳怎麼算都虧，可話到嘴邊，還是禿嚕了出去：
「還談戀愛？我勸你趕快跑，她不是人，是稻草人！」
聽見林夜的話，瘦學長反而一屁股坐了下去，扭頭向身邊的「她」溫柔笑道：「親愛滴，你聽聽這人在說什麼？看出來沒，這人純純就是個神經病。親愛的，咱們不理他，晚上去吃牛排好嗎？」
女詭的嘴角也跟著笑了，它嬌羞地搖了搖頭。
「那我們去吃炸天婦羅？」
……
「真是好良言難勸該死的鬼啊，老祖宗的話越合計越沒毛病！」林夜看了一眼後沒有再勸。
算完不救他這筆帳，到收嘴，攏共沒用上兩秒。
我為什麼算得這麼快？這麼冷？
「喂！我可提醒你了，現在走還來得及，腳下的泡是你自己走的，到時候你可別怨我！」
「神經病，趕緊滾吧你，真耽誤事……」
林夜嘆了口氣，走出了第一排。
「勘！」他的腦中又黑了一下，一團熱淚奪眶而出。他朝最後一排看去，發現那裡也和第一排一樣，飄蕩著一縷縷的紅色絲線。
只不過這絲線的成色顯然不如第一排，它在最後一排的凳子上，像還未被染坊浸透的繩子，半紅半白。
林夜站在過道里，朝中間那幾排看去——越往中間，絲線越淡，到倒數第二排，乾脆什麼都沒有。
「剛才那幾道女聲提醒我，坐第一排真的會死，可她也沒說最後一排就絕對安全……」
林夜順著過道，邊走邊琢磨。
「第一排的絲最紅，最後排的半紅半白，那倒數第二排呢？沒有絲線，沒有詭，連個人都沒有。那就這兒了。」
林夜挑了個倒數第二排挨著過道的座位，先虛虛地坐下去。牙床上的痛感一點點減弱，他這才把身體坐實。
還沒等林夜把心跳調整好，校門口響起了一道罵聲，只見一個胖學長也迷迷糊糊地向第一排走去。正好路過林夜旁邊。他拽了一下胖學長，不僅拽不動，那力量甚至差點也將他拽了下去。林夜無奈，只得鬆開了手。
那股力量把他搡到了林夜剛才沒坐的凳子上。他自以為躲過了什麼，屁股穩穩地坐在了上面，還回頭給林夜比了個大拇指。
一道更紅更粗的紅光糊上了他，胖學長豎著拇指的那隻手，「啪」的一下，砸在了凳子腿上，不動了。
林夜嘆了一口氣。
林夜又看向了前排的瘦學長，瘦學長也同時回頭看向了林夜。
「晚了，我救不了你了……」林夜朝他聳了聳肩。
瘦學長的眼神立刻變了，他狠狠地朝林夜吐了幾大口唾沫，幾秒後，身軀緩緩垂下。
林夜用左手壓住了抖動的右胳膊。
一分鐘沒到，不止是瘦學長和胖學長，連帶著坐在第一排凳子上其餘人都一點點地不見了，就好像他們從沒有來過一樣。全場的學生也各忙各的，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
校園內的鐵腥味又重了幾分。
兩分鐘後，一個黝黑的男生又坐到了瘦學長先前的位置上，眼神發直，黏在了那稻草人的身上。林夜剛想出聲提醒，穿白幡的稻草人和這個黝黑的男生，齊刷刷地回頭瞪了林夜一眼，這一回，林夜沉默了，他把頭轉開了，不再去看。
這校內就像是一個精密有序的流水線一樣。救得了一時，救不了一世。
林夜往最後一排看去，層層疊疊的紅絲線瘋狂地翻湧著，可就是夠不到他的座位。
「就算是幻覺，這座位應該也是它們規則里的一道縫，不然稻草人不可能只瞪我一眼，難道紅絲線和稻草人各有各的職責？……」
快到典禮時間，人群一下子湧進了觀眾席。林夜剛想站起身提醒後排不能坐人，一隻大手直接按在了他的肩上，給林夜嚇了一跳，急忙想站起身，可這力道大得他根本就站不起來。一雙白運動鞋出現在了他眼皮子底下。
「幹什麼？哪兒去？想過去打架是不是？」
林夜抬頭，正對上一雙急切的眼睛。一個膀大腰圓的女生，站在了他身前，這人長得絕對好看，就是胳膊比林夜的大腿還粗，可能是體育特招生，不是練鉛球的就是練舉重的，噸位絕對夠用。
「我不打架。我站起來，是想要提醒一下……」林夜還要起身，她手上加大了力量，將林夜又按了下去。她往四周看了看後，沖林夜直眨巴眼睛。
「坐下！學校不讓打架，除了德育處，就我張紅爽管你們好使。記住，我管你是為你好！」
張紅爽大聲說完話，坐到了他正前排的座位上。她轉身遞來一瓶帶著冰碴的水，聲音壓得只剩氣音。
「渴了？別動，也別問！記住了，一會兒不要發出任何聲音……我管你是為你好！」
「張紅爽？這名字有點熟悉……就是她的手，太涼了……」林夜攥了攥那瓶冰水。火牙微微一酸，淡淡的，像什麼東西空了一下，跟剛才的疼不是一路。
林夜凝神用「勘」看了她一眼，眼淚流了下來。她還是她，沒有紅線也沒有變詭。
「喏，掉眼淚了？你這人心眼還怪好的呢，風紀部管座位表，剛才我瞧著你坐上了第一排，才向你喊的。你哭什麼啊？你就是告訴他們，也沒用！」
張紅爽這話，跟曾經給他看事的一個腔調。早先他多問一句到底咋回事，人家寧可拿棍子趕人，也不多勸一句。
幾個學生坐在了最後一排。他們用腳踹著倒數第二排的靠背，有人脫了運動鞋，直直地搭在前排靠背上，又有人點起煙，一口一口抽著。
林夜剛想開口問點什麼，學校內的廣播大喇叭突然響了。
「喂喂喂！最後排是怎麼個事？雖說詭異降臨了，但文明校園就是文明校園！」
詭保安快速跑到了最後排，那裡一下就沒了聲。全場學生都嚇傻了，幾個愣頭青跳出來，沒等近身，就被紅線纏住，騷亂很快被鎮壓。
林夜攥緊了拳頭，張紅爽突然回頭給了他一個嚴厲的眼神，沖他搖了搖頭。
「你們太吵了！經詭異校長辦公會研究決定，為加強會場會議紀律，開學制定的第一條規則是：開會時不得喧譁！」
喇叭聲落，一道暗紅色的光柱，瞬間籠罩全場。
張紅爽回頭得意地看了林夜一眼。
林夜流著眼淚，把拳頭攥得咔咔作響，他的指節發白，漸漸無力地鬆開了。
張紅爽從前座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遞過來一個士力架，這士力架好像也帶著冰碴。
林夜把士力架揣進兜里，繼續低頭，他不去想後背上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張紅爽鄰座的一個女同學，只用嘴嘶了一聲。
眾人此刻都在強咬著顫抖的嘴唇，無聲地流著眼淚，規則一落地，現在就連哭，都得憋著。
「用嘴出聲就算喧譁！那我用鼻子呢？」林夜用鼻子狠狠地吸了幾口氣。
林夜的後背上忽然一沉，他下意識地要回頭，卻在半路對上了它的臉。它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他。
是她！不是，現在是它，是那個說「觀眾席在那邊哦」的鵝蛋臉學姐。
林夜的火牙疼起來了。可這回，林夜沒動。他借著捂嘴的姿勢，用餘光，看向了它胸前，枯萎玫瑰花下的卡片。
卡片上那行字，他看清了。
「規則：當你後背上有東西時，禁止回頭。」
林夜的汗，一下子就下來了。
剛才……他是不是回頭了？他想不起來了。那一下，太快了。
林夜轉身，一身紅色的旗袍箍在她瘦溜的身軀上，皮膚比雪花粉還白，旗袍碼子小了兩號還不止。她站在迎賓主路的白瓷磚邊緣，襯裙下擺若隱若現。就是她的眼神有點直勾勾的，哪怕上面戴著黑色美瞳，也沒有活人的靈勁兒。
「美是真美，就是穿得不像是學生……身上也白得過分，這氣味……也不對。」
林夜打量她的工夫，餘光掃過校門口那兩排紅燈籠。燈布本應是紅的，上面卻糊著乾涸的血痂。風颳過去，不搖不晃。偶爾有幾隻家雀往校園裡飛，就沒見一隻飛出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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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姐，我有些渴，商店在哪？」
「你好同學，觀眾席在那邊哦！」
學姐又往前挪了一步，玫瑰花底下鑲著張卡片，不知什麼材質做的，有些反光。她說話時張了一下嘴，一張白得嚇人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林夜往後錯開半步，一股股夾著鐵鏽味的腥風灌進口罩，就像剛殺過魚、表面沖刷乾淨、內里還齁腥的砧板。
林夜眯眼再看，黑瞳下，這學姐的眼珠子是拿原子筆點的，扎紙匠下筆的時候，可能是手哆嗦了一下，也可能是它眼珠子動了一下，歪的那一點，正衝著他。
「哪都像真的，就是點睛這活幹得有點埋汰。我要是這樣糊弄事，老林頭肯定得罵我兩天……」
左下巴一跳一跳地疼起來。這股牙籤輕扎火牙般的疼痛，使他時常一宿一宿地睡不著覺，每當村裡有人走了，這火牙就跟著鬧一通兒，去了多少家醫院，都沒瞧出個病根來。
他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可醫學解決不了的問題，他也沒轍，只能幹挺著。
林夜打小是趴在紙人堆里長大的，紙人點睛這手藝他門清兒。就說這一步，他爹老林頭會用秘制的十三校硃砂，老鼠鼻頭上的毫毛製成的毛筆，在宣紙做的眼仁中間現用現點。點睛這一筆，他爹從來不叫旁人碰。說點歪了成了斜眼就串氣了，會成氣候。可林夜覺得，人死如燈滅，那都是老黃曆老迷信了。
他低頭看了眼左手小指上這青黑色的戒指。自打有了這個摘不下來的破玩意兒，就倒霉事不斷。找了好些人查事，啥也看不明白不說，還都說：在家休學，活不過三天；來上學，或有一線生機——就是得學會鑽空子。這學校里啥味啊……
「姐姐，不用管我，我要去門口接一下我的好哥們兒，您忙哈！千萬別陪著我。」林夜笑了笑，默默往後退了兩步。
「你好同學，觀眾席，在……」
「知道了姐姐，您忙，回見了您嘞！」林夜見她卡殼，連忙喘著粗氣向校門口緩步走去，他沒工夫去管亂成了心電圖的心跳，不時地回頭看兩眼。
剛走到校門，他向小門沖了過去，「砰」的一聲，門將他彈了個大屁股墩。他不死心，又咬著牙往牆頭上翻，牆也不慣著他，將他狠狠地彈在了地上。跑，是跑不出去了。
牆頭上，天藍得像藍布被漂染透了似的，一點雜色都沒有。一堵兩米多高的院牆，此時竟隔出了兩個天。
林夜喘著粗氣摸出手機，一團亂碼在屏幕上閃了幾秒後，手機再也沒有反應，變成了一塊磚頭。
他一時間像被打了麻藥似的，大腦一片空白。恍惚中，他回到了農村的小草房裡，油燈底下，老林頭在嘩啦嘩啦地扎著紙人。滿屋子都是漿糊和旱菸的味道，一排沒臉的紙人碼在了牆根，一個挨著一個排列得整整齊齊。
火牙上傳來了劇烈的疼痛，他清醒過來。再抬頭，那鵝蛋臉學姐不知何時又飄回了身前，還是那個標準的笑容。
「你好同學，觀眾席在那邊哦。」
這一次，林夜認了。跑不掉，那就先試著活下來！他跟著她走了。
再回神，人已經站在了第一排正中央的座位上，直對著主席台。
𝑇𝑊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
「別坐下！」
「會死！真的會死！」
「相信我！」
三句焦急的女聲在林夜耳邊炸響，他的屁股還沒等沾到凳子上，就被嚇得竄了起來。他連忙回頭找人，可後排哪有一個人影？
哪怕和老林頭去白事上混吃喝混慣了，遇見過什麼回煞鬧氣兒的，那也是有幾隻野貓為了吃供台上的祭品在鬧。可這次，他頭一回從心根底里打怵，是真害怕了。
林夜攥起拳頭強壓住顫抖的手指，頭髮絲髮涼，瞅啥都不對勁。
「這位學長，你為什麼要這樣看著我，你，你要幹嘛？」
一個穿白色紗裙的女生，哆哆嗦嗦地沖林夜說了一句話。只見她輕咬著下嘴唇，緊捂住紗裙下擺，一臉戒備地看向他。
正牽著她手的瘦學長，此時也昂起了脖子，跟著女生一起瞪著他。
「哎，說你呢，你瞅啥？你沒見過女人穿裙子？再看我揍你……」
「我……」
林夜的火牙變得更疼了，這疼似一把刮臉的剃刀，在輕輕刮著他牙床。他耳朵里的鑼鼓班子也開場了，什麼磬、鈸、鑼、鼓、嗩吶，一氣兒齊齊炸響。
突然襲來的眩暈感令他看不清人。太陽是黑的，金星亂竄，他一把扶住座椅靠背，等視野清回來，中間多出了一個大字。
「勘」
眼淚跟不要錢似的往出淌，等林夜緩過來，眼前的景象全變了，滿眼的紅霧瀰漫開來，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紅色。
捂裙子的女同學像換了個人，她身上的白紗裙變成了一面纏裹著的白幡，這白幡有些老舊，上面還寫著「西天大路接引」六個大字，上面灰色的塵痂還未乾透。
裡頭的皮囊，不再是膚白貌美的女生，而是一個乾巴巴，塞著稻草的草坯子。它的五官就像是淘氣的孩子畫的，歪歪扭扭，跟田裡防著鳥偷吃糧食，左搖右晃的稻草人似的。
瘦學長此時正嘟著嘴唇想要親嘴，卻沒發覺他已被這稻草人的陰影，扣在了其中。
林夜又向坐滿的第一排看去，此時哪還有什麼俊男靚女在談情說愛，都是一個個在稻草人的魚鉤下，翹嘴的魚。
林夜定了定神，收回了勘的探查。正猶豫要不要提醒那個墜在幸福中的瘦學長，那人像是察覺到了林夜的目光。
「你還看是吧？沒完了？剛才看你哭，我沒收拾你，現在蹬鼻子上臉是不？你沒見過別人親嘴啊？」
林夜下意識地抹了幾下眼角，在心裡算了個快帳，救他的話，不僅落不到好，還會暴露自己能看到異樣的事實，這帳怎麼算都虧，可話到嘴邊，還是禿嚕了出去：
「還談戀愛？我勸你趕快跑，她不是人，是稻草人！」
聽見林夜的話，瘦學長反而一屁股坐了下去，扭頭向身邊的「她」溫柔笑道：「親愛滴，你聽聽這人在說什麼？看出來沒，這人純純就是個神經病。親愛的，咱們不理他，晚上去吃牛排好嗎？」
女詭的嘴角也跟著笑了，它嬌羞地搖了搖頭。
「那我們去吃炸天婦羅？」
……
「真是好良言難勸該死的鬼啊，老祖宗的話越合計越沒毛病！」林夜看了一眼後沒有再勸。
算完不救他這筆帳，到收嘴，攏共沒用上兩秒。
我為什麼算得這麼快？這麼冷？
「喂！我可提醒你了，現在走還來得及，腳下的泡是你自己走的，到時候你可別怨我！」
「神經病，趕緊滾吧你，真耽誤事……」
林夜嘆了口氣，走出了第一排。
「勘！」他的腦中又黑了一下，一團熱淚奪眶而出。他朝最後一排看去，發現那裡也和第一排一樣，飄蕩著一縷縷的紅色絲線。
只不過這絲線的成色顯然不如第一排，它在最後一排的凳子上，像還未被染坊浸透的繩子，半紅半白。
林夜站在過道里，朝中間那幾排看去——越往中間，絲線越淡，到倒數第二排，乾脆什麼都沒有。
「剛才那幾道女聲提醒我，坐第一排真的會死，可她也沒說最後一排就絕對安全……」
林夜順著過道，邊走邊琢磨。
「第一排的絲最紅，最後排的半紅半白，那倒數第二排呢？沒有絲線，沒有詭，連個人都沒有。那就這兒了。」
林夜挑了個倒數第二排挨著過道的座位，先虛虛地坐下去。牙床上的痛感一點點減弱，他這才把身體坐實。
還沒等林夜把心跳調整好，校門口響起了一道罵聲，只見一個胖學長也迷迷糊糊地向第一排走去。正好路過林夜旁邊。他拽了一下胖學長，不僅拽不動，那力量甚至差點也將他拽了下去。林夜無奈，只得鬆開了手。
那股力量把他搡到了林夜剛才沒坐的凳子上。他自以為躲過了什麼，屁股穩穩地坐在了上面，還回頭給林夜比了個大拇指。
一道更紅更粗的紅光糊上了他，胖學長豎著拇指的那隻手，「啪」的一下，砸在了凳子腿上，不動了。
林夜嘆了一口氣。
林夜又看向了前排的瘦學長，瘦學長也同時回頭看向了林夜。
「晚了，我救不了你了……」林夜朝他聳了聳肩。
瘦學長的眼神立刻變了，他狠狠地朝林夜吐了幾大口唾沫，幾秒後，身軀緩緩垂下。
林夜用左手壓住了抖動的右胳膊。
一分鐘沒到，不止是瘦學長和胖學長，連帶著坐在第一排凳子上其餘人都一點點地不見了，就好像他們從沒有來過一樣。全場的學生也各忙各的，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
校園內的鐵腥味又重了幾分。
兩分鐘後，一個黝黑的男生又坐到了瘦學長先前的位置上，眼神發直，黏在了那稻草人的身上。林夜剛想出聲提醒，穿白幡的稻草人和這個黝黑的男生，齊刷刷地回頭瞪了林夜一眼，這一回，林夜沉默了，他把頭轉開了，不再去看。
這校內就像是一個精密有序的流水線一樣。救得了一時，救不了一世。
林夜往最後一排看去，層層疊疊的紅絲線瘋狂地翻湧著，可就是夠不到他的座位。
「就算是幻覺，這座位應該也是它們規則里的一道縫，不然稻草人不可能只瞪我一眼，難道紅絲線和稻草人各有各的職責？……」
快到典禮時間，人群一下子湧進了觀眾席。林夜剛想站起身提醒後排不能坐人，一隻大手直接按在了他的肩上，給林夜嚇了一跳，急忙想站起身，可這力道大得他根本就站不起來。一雙白運動鞋出現在了他眼皮子底下。
「幹什麼？哪兒去？想過去打架是不是？」
林夜抬頭，正對上一雙急切的眼睛。一個膀大腰圓的女生，站在了他身前，這人長得絕對好看，就是胳膊比林夜的大腿還粗，可能是體育特招生，不是練鉛球的就是練舉重的，噸位絕對夠用。
「我不打架。我站起來，是想要提醒一下……」林夜還要起身，她手上加大了力量，將林夜又按了下去。她往四周看了看後，沖林夜直眨巴眼睛。
「坐下！學校不讓打架，除了德育處，就我張紅爽管你們好使。記住，我管你是為你好！」
張紅爽大聲說完話，坐到了他正前排的座位上。她轉身遞來一瓶帶著冰碴的水，聲音壓得只剩氣音。
「渴了？別動，也別問！記住了，一會兒不要發出任何聲音……我管你是為你好！」
「張紅爽？這名字有點熟悉……就是她的手，太涼了……」林夜攥了攥那瓶冰水。火牙微微一酸，淡淡的，像什麼東西空了一下，跟剛才的疼不是一路。
林夜凝神用「勘」看了她一眼，眼淚流了下來。她還是她，沒有紅線也沒有變詭。
「喏，掉眼淚了？你這人心眼還怪好的呢，風紀部管座位表，剛才我瞧著你坐上了第一排，才向你喊的。你哭什麼啊？你就是告訴他們，也沒用！」
張紅爽這話，跟曾經給他看事的一個腔調。早先他多問一句到底咋回事，人家寧可拿棍子趕人，也不多勸一句。
幾個學生坐在了最後一排。他們用腳踹著倒數第二排的靠背，有人脫了運動鞋，直直地搭在前排靠背上，又有人點起煙，一口一口抽著。
林夜剛想開口問點什麼，學校內的廣播大喇叭突然響了。
「喂喂喂！最後排是怎麼個事？雖說詭異降臨了，但文明校園就是文明校園！」
詭保安快速跑到了最後排，那裡一下就沒了聲。全場學生都嚇傻了，幾個愣頭青跳出來，沒等近身，就被紅線纏住，騷亂很快被鎮壓。
林夜攥緊了拳頭，張紅爽突然回頭給了他一個嚴厲的眼神，沖他搖了搖頭。
「你們太吵了！經詭異校長辦公會研究決定，為加強會場會議紀律，開學制定的第一條規則是：開會時不得喧譁！」
喇叭聲落，一道暗紅色的光柱，瞬間籠罩全場。
張紅爽回頭得意地看了林夜一眼。
林夜流著眼淚，把拳頭攥得咔咔作響，他的指節發白，漸漸無力地鬆開了。
張紅爽從前座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遞過來一個士力架，這士力架好像也帶著冰碴。
林夜把士力架揣進兜里，繼續低頭，他不去想後背上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張紅爽鄰座的一個女同學，只用嘴嘶了一聲。
眾人此刻都在強咬著顫抖的嘴唇，無聲地流著眼淚，規則一落地，現在就連哭，都得憋著。
「用嘴出聲就算喧譁！那我用鼻子呢？」林夜用鼻子狠狠地吸了幾口氣。
林夜的後背上忽然一沉，他下意識地要回頭，卻在半路對上了它的臉。它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他。
是她！不是，現在是它，是那個說「觀眾席在那邊哦」的鵝蛋臉學姐。
林夜的火牙疼起來了。可這回，林夜沒動。他借著捂嘴的姿勢，用餘光，看向了它胸前，枯萎玫瑰花下的卡片。
卡片上那行字，他看清了。
「規則：當你後背上有東西時，禁止回頭。」
林夜的汗，一下子就下來了。
剛才……他是不是回頭了？他想不起來了。那一下，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