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模仿的死者（上）
林硯的呼吸瞬間屏住了。
隔著病房門那塊磨砂玻璃，他能清晰看見那道佝僂的人影緩緩轉動脖頸，枯瘦的輪廓在冷白的燈光下泛著僵硬的質感。監護儀的長鳴還在持續，尖銳的「嘀——」聲像一根細針，一下下扎在他的神經上。
他剛才看得很清楚，307床的張老太已經臥床癱瘓半月，全身器官衰竭，連翻身都需要護工幫忙，絕不可能自己站起來。
屬於這具身體的病例記憶翻湧上來，混著上一輪墜樓死亡殘留的失重感，讓他太陽穴突突直跳。林硯攥緊了手裡的聽診器，塑膠外殼被手心的冷汗浸得發滑。
不能慌。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上一輪的經歷已經證明，這不是夢，也不是幻覺。他猝死之後進入了老小區的怪談，墜樓死亡後又來到了這家醫院，進入了第二個詭異的局。既然輪迴已經開始，逃是逃不掉的，至少要先弄清楚這裡的規則是什麼。
林硯抬手擰動門把手。金屬把手冰涼，轉動時發出輕微的「咔噠」聲，意料之外的順暢，並沒有被鎖住。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病房裡的消毒水味比走廊里更濃，還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腐敗植物般的腥氣。病床上躺著一個瘦小的老人，身上蓋著白底藍條的病號被，胸口平平的，沒有半分起伏。監護儀屏幕上是一條筆直的綠線，冰冷地印證著心跳停止的事實。
床邊空無一人。
剛才玻璃上映出的、站在床邊的人影，消失了。
林硯的目光掃過病房的每個角落：衛生間的門關著，窗簾拉得嚴實，床頭柜上擺著水杯和沒吃完的降壓藥，靠牆的椅子上空空如也。十幾平米的單間病房一目了然，沒有任何可以藏人的地方。
難道是太緊張，看錯了？
他走到病床邊，伸手探向老人的頸側。皮膚冰涼僵硬，已經沒有了脈搏，體溫正在快速流失，指尖觸到的皮膚像一塊冷硬的橡皮泥，顯然死亡至少有十幾分鐘了。
「確實走了。」
林硯自語，收回手。按照醫院的流程，他現在應該先通知值班醫生，再聯繫家屬，然後等待太平間的工作人員過來接運遺體。
他轉身走向床頭的呼叫鈴，剛抬起手，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老人垂在身側的右手，手指動了一下。
很細微的動作，食指輕輕彎曲，像要抓住床單的褶皺。
林硯動作猛地頓住。
他緩緩轉過頭，死死盯著老人的手。那隻枯瘦的手安安靜靜地放在床單上，指甲蓋泛著青灰色，和剛才一模一樣，仿佛剛才的晃動只是光影造成的錯覺。
「死後肌肉痙攣嗎……」
林硯喃喃道。屬於實習護士的記憶里有相關知識，人死後肌肉會出現短暫的鬆弛，隨後才會進入屍僵狀態，偶爾會有細微的肌肉抽動，屬於正常的生理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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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服了自己，重新抬手，按下了呼叫鈴。
「嗡——」
呼叫鈴的嗡鳴聲在護士站響起，隔著門板聽得很清楚。值班醫生辦公室就在隔壁，應該很快就會過來。
林硯鬆了口氣，收回手，下意識地揣進白大褂的口袋裡。
就在這時，他的視線再次掃過老人的手。
老人的右手，抬起來了。
不是無意識的抽動，是整隻手從床單上抬了起來，手肘緩慢彎曲，手指揣進了病號服上衣的口袋裡——和他此刻的動作，分毫不差。
林硯的血液瞬間涼了半截，從指尖一路涼到了心口。
他猛地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病床上，老人的手也跟著拿了出來，垂在身側，精準地回到了原先的位置。動作流暢自然，沒有半分僵硬，就像有人正對著鏡子，一絲不苟地模仿他的每一個動作。
「不可能……」
林硯後退半步，後背抵在了冰冷的牆面上。他的心臟狂跳起來，咚咚的聲音震得耳膜發響。
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想，他慢慢抬起了右手，舉到半空中，五指張開。
病床上，老人原本垂著的右手，也緩緩抬了起來，舉到了完全相同的高度，五指一根根分開。動作慢了半拍，可幅度、角度，分毫不差。
林硯的頭皮瞬間炸開了，汗毛一根根倒豎起來。
不是屍僵。
這東西，真的在模仿他。
他猛地握拳。
老人的手也同時握緊，枯瘦的指節泛出青白的顏色。
他鬆開手，手腕輕輕轉動。
老人的手腕也跟著轉動，角度絲毫不差。
林硯的呼吸開始急促。他死死盯著老人的臉，老人的眼睛依舊緊緊閉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尊沒有生氣的蠟像。可她的手，卻精準地復刻著他的每一個細微動作，連他指尖不自覺的顫抖都模仿得一模一樣。
恐懼像冰冷的潮水，從腳底湧上來，瞬間淹沒了他。
他轉身就往門口跑。
手搭在門把手上，用力往下擰——
紋絲不動。
門被鎖死了。
剛才進來的時候明明還好好的，什麼時候鎖上的？
林硯用力晃了晃門把手，金屬門發出「哐哐」的悶響，卻絲毫打不開。他抬手拍門，大聲喊：「有人嗎！開門！」
聲音在病房裡撞來撞去，卻像被什麼東西吸住了一樣，傳不出半分。門外靜悄悄的，沒有任何回應。明明護士站就在走廊中間，距離307病房不到三十米，值版護士不可能聽不到拍門聲。
就在他拍門的間隙，身後傳來了布料摩擦床單的窸窣聲
很輕，卻清晰地鑽進了他的耳朵里。
林硯的動作猛地停住。
寒意順著後頸爬上來，像一條冰冷的蛇。
他僵硬地回過頭。
病床上的老人，坐起來了。
她背對著他，瘦骨嶙峋的脊背彎出一個詭異的弧度，花白的頭髮披散在肩上，遮住了大半張臉。她坐在床邊，兩隻手撐在身體兩側，保持著和他剛才拍門時一模一樣的上半身姿勢。
林硯的喉嚨發緊，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慢慢放下手，往後退了一步。
老人的身體也跟著轉了過來，雙腳垂下床沿，踩在冰涼的瓷磚地面上。她的眼睛依舊閉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卻正對著林硯的方向，分毫不差。
她也往前邁了一步
動作遲滯了兩三秒，卻精準地踩在了相同的步幅上，連落腳的重心都一模一樣。
一人一屍，隔著三米的距離，在不大的病房裡對峙。冷白色的燈光落在兩人身上，在地面投下兩道深淺不一的影子。
林硯終於確認了一件事：無論他做什麼，這具屍體都會模仿他的動作。從最開始的手指，到整個手掌，再到全身。模仿的延遲越來越短，動作越來越流暢，從最開始的生澀僵硬，漸漸變得自然起來。
他不動，她就不動。
他動，她就跟著動。
林硯的大腦飛速運轉。上一個故事裡，紅衣女人的規則是不能對視、不能搭話，觸犯了就會被追殺。那這個東西的規則是什麼？無休止的模仿，目的到底是什麼
他嘗試著慢慢往側邊移動，想繞到衛生間那邊，看看有沒有窗戶可以逃
老人也跟著往側邊移動，步伐依舊僵硬，卻始終和他保持著相同的距離，面對面的方向絲毫不差。就像一面行走的人形鏡子，永遠和他相對而立
林硯停下腳步，她也停下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林硯低聲開口，聲音因為緊繃而有些沙啞。
老人的嘴唇沒有動，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可林硯清楚地看見，她的喉結動了一下——儘管張老太是年過七十的女性，根本沒有明顯的喉結。
她連他說話的喉部動作，都在模仿。
林硯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環顧四周，尋找可以利用的東西。床頭柜上有一個不鏽鋼的保溫杯，沉甸甸的，旁邊還有一個玻璃制的藥瓶。如果他拿東西砸過去，她會不會也拿起東西砸回來？
這個念頭冒出來，林硯很快壓了下去。上一輪他用菸灰缸砸紅衣女人，不僅沒有半點作用，反而讓對方的攻擊性變得更強。在沒摸清楚規則之前，主動攻擊絕對是下策。
就在他猶豫的這幾秒，老人又有了新的變化。
這一次，不是模仿。
她的眼皮，緩緩地、一點點地掀了起來。
沒有黑色的瞳孔，整個眼球都是渾濁的灰白色，像蒙了一層厚厚的翳，又像泡在水裡泡脹了的魚眼。可林硯卻清晰地感覺到，那雙眼珠，正牢牢地鎖定著自己。
與此同時，她的嘴角，慢慢向上勾起。
一個僵硬的、詭異的微笑，在那張青灰色的臉上慢慢綻開，嘴角一直咧到臉頰兩側，像被刀割開的口子。
林硯的後背瞬間竄起一股寒意，渾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
這個表情，不是模仿他的。
他此刻滿臉驚惶，渾身緊繃，根本沒有笑。
她開始有自己的動作了。
老人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指向林硯，指甲蓋泛著青黑色，指尖距離他的胸口不過兩米遠。她的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像破舊的風箱在反覆拉動，帶著粘稠的濕氣。
然後，她邁開腳步，朝著林硯走了過來。
不再是模仿的步調，不再有延遲。她走得很慢，卻很穩，每一步都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咚咚」聲，像重錘敲在林硯的心上。
林硯瞬間反應過來——之前的模仿，只是熱身。
當她能完全復刻他的所有動作之後，她就不需要再模仿了。
他轉身就跑，沖向病房角落的衛生間。病房只有這麼大，根本沒有藏身的地方，躲進衛生間鎖上門，至少能爭取一點喘息的時間，也能隔著門板再觀察對方的規律。
他衝進去，反手「咔噠」一聲鎖上衛生間的門，然後背靠門板大口喘氣，肺里像灌了冷風一樣火辣辣地疼。
衛生間很小，牆上裝著一面半身鏡，洗手台上擺著牙杯、肥皂和半瓶洗手液。窗戶是封死的，焊著密密麻麻的鐵欄杆，縫隙窄得連拳頭都伸不出去，根本不可能逃出去。
不是出路。
林硯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蒼白，眼底滿是驚魂未定，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等等——鏡子。
上一個故事裡，詭異就是從鏡子裡開始的。紅衣女人先出現在鏡中，再鑽出來現實。這一次，會不會也和鏡子有關？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的心臟就是一縮。
他死死盯著鏡面。鏡子裡映出衛生間的門板，還有他自己的身影。沒有多餘的東西，也沒有倒吊的人影。
可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咚……咚……」
很慢，很輕，一下，又一下。
不是用手敲的。
是用頭。
林硯能清晰地聽見額頭撞在門板上的悶響，一下接著一下，帶著一種執拗的、非人的詭異。
「嗬……嗬……」
老人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含糊不清，像在念叨什麼，又像在喊他的名字。聲音黏膩潮濕，帶著腥氣，仿佛貼著他的耳朵在說話。
林硯屏住呼吸，後背緊緊貼著門板，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他的視線不敢離開鏡子，生怕上一輪的場景重演，有什麼東西從鏡子裡鑽出來。
敲門聲停了。
門外瞬間安靜下來，連呼吸聲都聽不到。
林硯卻不敢放鬆。他知道，那東西就在門外，正貼著門板站著，隔著一扇薄薄的木門，和他背靠背。
幾秒後，他聽見了指甲刮過門板的「刺啦」聲。
一下，又一下，尖銳刺耳，像刮在他的神經上。
就在他神經繃到極致的時候，他忽然看見，鏡子裡的映像，不對了。
鏡子裡，他的身後，衛生間的天花板上，垂下來一縷花白的頭髮。
緊接著，是一張倒著的臉。
青白的皮膚，渾濁的白眼珠，嘴角裂著詭異的笑。
老人不知道什麼時候爬到了天花板上，正倒吊在他的身後，隔著鏡子，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林硯的呼吸驟然停止
隔著病房門那塊磨砂玻璃，他能清晰看見那道佝僂的人影緩緩轉動脖頸，枯瘦的輪廓在冷白的燈光下泛著僵硬的質感。監護儀的長鳴還在持續，尖銳的「嘀——」聲像一根細針，一下下扎在他的神經上。
他剛才看得很清楚，307床的張老太已經臥床癱瘓半月，全身器官衰竭，連翻身都需要護工幫忙，絕不可能自己站起來。
屬於這具身體的病例記憶翻湧上來，混著上一輪墜樓死亡殘留的失重感，讓他太陽穴突突直跳。林硯攥緊了手裡的聽診器，塑膠外殼被手心的冷汗浸得發滑。
不能慌。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上一輪的經歷已經證明，這不是夢，也不是幻覺。他猝死之後進入了老小區的怪談，墜樓死亡後又來到了這家醫院，進入了第二個詭異的局。既然輪迴已經開始，逃是逃不掉的，至少要先弄清楚這裡的規則是什麼。
林硯抬手擰動門把手。金屬把手冰涼，轉動時發出輕微的「咔噠」聲，意料之外的順暢，並沒有被鎖住。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病房裡的消毒水味比走廊里更濃，還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腐敗植物般的腥氣。病床上躺著一個瘦小的老人，身上蓋著白底藍條的病號被，胸口平平的，沒有半分起伏。監護儀屏幕上是一條筆直的綠線，冰冷地印證著心跳停止的事實。
床邊空無一人。
剛才玻璃上映出的、站在床邊的人影，消失了。
林硯的目光掃過病房的每個角落：衛生間的門關著，窗簾拉得嚴實，床頭柜上擺著水杯和沒吃完的降壓藥，靠牆的椅子上空空如也。十幾平米的單間病房一目了然，沒有任何可以藏人的地方。
難道是太緊張，看錯了？
他走到病床邊，伸手探向老人的頸側。皮膚冰涼僵硬，已經沒有了脈搏，體溫正在快速流失，指尖觸到的皮膚像一塊冷硬的橡皮泥，顯然死亡至少有十幾分鐘了。
「確實走了。」
林硯自語，收回手。按照醫院的流程，他現在應該先通知值班醫生，再聯繫家屬，然後等待太平間的工作人員過來接運遺體。
他轉身走向床頭的呼叫鈴，剛抬起手，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老人垂在身側的右手，手指動了一下。
很細微的動作，食指輕輕彎曲，像要抓住床單的褶皺。
林硯動作猛地頓住。
他緩緩轉過頭，死死盯著老人的手。那隻枯瘦的手安安靜靜地放在床單上，指甲蓋泛著青灰色，和剛才一模一樣，仿佛剛才的晃動只是光影造成的錯覺。
「死後肌肉痙攣嗎……」
林硯喃喃道。屬於實習護士的記憶里有相關知識，人死後肌肉會出現短暫的鬆弛，隨後才會進入屍僵狀態，偶爾會有細微的肌肉抽動，屬於正常的生理現象。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體驗佳，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說服了自己，重新抬手，按下了呼叫鈴。
「嗡——」
呼叫鈴的嗡鳴聲在護士站響起，隔著門板聽得很清楚。值班醫生辦公室就在隔壁，應該很快就會過來。
林硯鬆了口氣，收回手，下意識地揣進白大褂的口袋裡。
就在這時，他的視線再次掃過老人的手。
老人的右手，抬起來了。
不是無意識的抽動，是整隻手從床單上抬了起來，手肘緩慢彎曲，手指揣進了病號服上衣的口袋裡——和他此刻的動作，分毫不差。
林硯的血液瞬間涼了半截，從指尖一路涼到了心口。
他猛地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病床上，老人的手也跟著拿了出來，垂在身側，精準地回到了原先的位置。動作流暢自然，沒有半分僵硬，就像有人正對著鏡子，一絲不苟地模仿他的每一個動作。
「不可能……」
林硯後退半步，後背抵在了冰冷的牆面上。他的心臟狂跳起來，咚咚的聲音震得耳膜發響。
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想，他慢慢抬起了右手，舉到半空中，五指張開。
病床上，老人原本垂著的右手，也緩緩抬了起來，舉到了完全相同的高度，五指一根根分開。動作慢了半拍，可幅度、角度，分毫不差。
林硯的頭皮瞬間炸開了，汗毛一根根倒豎起來。
不是屍僵。
這東西，真的在模仿他。
他猛地握拳。
老人的手也同時握緊，枯瘦的指節泛出青白的顏色。
他鬆開手，手腕輕輕轉動。
老人的手腕也跟著轉動，角度絲毫不差。
林硯的呼吸開始急促。他死死盯著老人的臉，老人的眼睛依舊緊緊閉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尊沒有生氣的蠟像。可她的手，卻精準地復刻著他的每一個細微動作，連他指尖不自覺的顫抖都模仿得一模一樣。
恐懼像冰冷的潮水，從腳底湧上來，瞬間淹沒了他。
他轉身就往門口跑。
手搭在門把手上，用力往下擰——
紋絲不動。
門被鎖死了。
剛才進來的時候明明還好好的，什麼時候鎖上的？
林硯用力晃了晃門把手，金屬門發出「哐哐」的悶響，卻絲毫打不開。他抬手拍門，大聲喊：「有人嗎！開門！」
聲音在病房裡撞來撞去，卻像被什麼東西吸住了一樣，傳不出半分。門外靜悄悄的，沒有任何回應。明明護士站就在走廊中間，距離307病房不到三十米，值版護士不可能聽不到拍門聲。
就在他拍門的間隙，身後傳來了布料摩擦床單的窸窣聲
很輕，卻清晰地鑽進了他的耳朵里。
林硯的動作猛地停住。
寒意順著後頸爬上來，像一條冰冷的蛇。
他僵硬地回過頭。
病床上的老人，坐起來了。
她背對著他，瘦骨嶙峋的脊背彎出一個詭異的弧度，花白的頭髮披散在肩上，遮住了大半張臉。她坐在床邊，兩隻手撐在身體兩側，保持著和他剛才拍門時一模一樣的上半身姿勢。
林硯的喉嚨發緊，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慢慢放下手，往後退了一步。
老人的身體也跟著轉了過來，雙腳垂下床沿，踩在冰涼的瓷磚地面上。她的眼睛依舊閉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卻正對著林硯的方向，分毫不差。
她也往前邁了一步
動作遲滯了兩三秒，卻精準地踩在了相同的步幅上，連落腳的重心都一模一樣。
一人一屍，隔著三米的距離，在不大的病房裡對峙。冷白色的燈光落在兩人身上，在地面投下兩道深淺不一的影子。
林硯終於確認了一件事：無論他做什麼，這具屍體都會模仿他的動作。從最開始的手指，到整個手掌，再到全身。模仿的延遲越來越短，動作越來越流暢，從最開始的生澀僵硬，漸漸變得自然起來。
他不動，她就不動。
他動，她就跟著動。
林硯的大腦飛速運轉。上一個故事裡，紅衣女人的規則是不能對視、不能搭話，觸犯了就會被追殺。那這個東西的規則是什麼？無休止的模仿，目的到底是什麼
他嘗試著慢慢往側邊移動，想繞到衛生間那邊，看看有沒有窗戶可以逃
老人也跟著往側邊移動，步伐依舊僵硬，卻始終和他保持著相同的距離，面對面的方向絲毫不差。就像一面行走的人形鏡子，永遠和他相對而立
林硯停下腳步，她也停下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林硯低聲開口，聲音因為緊繃而有些沙啞。
老人的嘴唇沒有動，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可林硯清楚地看見，她的喉結動了一下——儘管張老太是年過七十的女性，根本沒有明顯的喉結。
她連他說話的喉部動作，都在模仿。
林硯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環顧四周，尋找可以利用的東西。床頭柜上有一個不鏽鋼的保溫杯，沉甸甸的，旁邊還有一個玻璃制的藥瓶。如果他拿東西砸過去，她會不會也拿起東西砸回來？
這個念頭冒出來，林硯很快壓了下去。上一輪他用菸灰缸砸紅衣女人，不僅沒有半點作用，反而讓對方的攻擊性變得更強。在沒摸清楚規則之前，主動攻擊絕對是下策。
就在他猶豫的這幾秒，老人又有了新的變化。
這一次，不是模仿。
她的眼皮，緩緩地、一點點地掀了起來。
沒有黑色的瞳孔，整個眼球都是渾濁的灰白色，像蒙了一層厚厚的翳，又像泡在水裡泡脹了的魚眼。可林硯卻清晰地感覺到，那雙眼珠，正牢牢地鎖定著自己。
與此同時，她的嘴角，慢慢向上勾起。
一個僵硬的、詭異的微笑，在那張青灰色的臉上慢慢綻開，嘴角一直咧到臉頰兩側，像被刀割開的口子。
林硯的後背瞬間竄起一股寒意，渾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
這個表情，不是模仿他的。
他此刻滿臉驚惶，渾身緊繃，根本沒有笑。
她開始有自己的動作了。
老人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指向林硯，指甲蓋泛著青黑色，指尖距離他的胸口不過兩米遠。她的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像破舊的風箱在反覆拉動，帶著粘稠的濕氣。
然後，她邁開腳步，朝著林硯走了過來。
不再是模仿的步調，不再有延遲。她走得很慢，卻很穩，每一步都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咚咚」聲，像重錘敲在林硯的心上。
林硯瞬間反應過來——之前的模仿，只是熱身。
當她能完全復刻他的所有動作之後，她就不需要再模仿了。
他轉身就跑，沖向病房角落的衛生間。病房只有這麼大，根本沒有藏身的地方，躲進衛生間鎖上門，至少能爭取一點喘息的時間，也能隔著門板再觀察對方的規律。
他衝進去，反手「咔噠」一聲鎖上衛生間的門，然後背靠門板大口喘氣，肺里像灌了冷風一樣火辣辣地疼。
衛生間很小，牆上裝著一面半身鏡，洗手台上擺著牙杯、肥皂和半瓶洗手液。窗戶是封死的，焊著密密麻麻的鐵欄杆，縫隙窄得連拳頭都伸不出去，根本不可能逃出去。
不是出路。
林硯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蒼白，眼底滿是驚魂未定，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等等——鏡子。
上一個故事裡，詭異就是從鏡子裡開始的。紅衣女人先出現在鏡中，再鑽出來現實。這一次，會不會也和鏡子有關？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的心臟就是一縮。
他死死盯著鏡面。鏡子裡映出衛生間的門板，還有他自己的身影。沒有多餘的東西，也沒有倒吊的人影。
可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咚……咚……」
很慢，很輕，一下，又一下。
不是用手敲的。
是用頭。
林硯能清晰地聽見額頭撞在門板上的悶響，一下接著一下，帶著一種執拗的、非人的詭異。
「嗬……嗬……」
老人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含糊不清，像在念叨什麼，又像在喊他的名字。聲音黏膩潮濕，帶著腥氣，仿佛貼著他的耳朵在說話。
林硯屏住呼吸，後背緊緊貼著門板，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他的視線不敢離開鏡子，生怕上一輪的場景重演，有什麼東西從鏡子裡鑽出來。
敲門聲停了。
門外瞬間安靜下來，連呼吸聲都聽不到。
林硯卻不敢放鬆。他知道，那東西就在門外，正貼著門板站著，隔著一扇薄薄的木門，和他背靠背。
幾秒後，他聽見了指甲刮過門板的「刺啦」聲。
一下，又一下，尖銳刺耳，像刮在他的神經上。
就在他神經繃到極致的時候，他忽然看見，鏡子裡的映像，不對了。
鏡子裡，他的身後，衛生間的天花板上，垂下來一縷花白的頭髮。
緊接著，是一張倒著的臉。
青白的皮膚，渾濁的白眼珠，嘴角裂著詭異的笑。
老人不知道什麼時候爬到了天花板上，正倒吊在他的身後，隔著鏡子，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林硯的呼吸驟然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