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有孕
寧洛有孕的消息，是在一個清晨傳出來的。
那日她起身時，忽然覺得胸口發悶，剛聞到早膳里的魚湯味，便忍不住掩唇乾嘔起來。
秦嬤嬤嚇了一跳，連忙讓青惠去請府醫。
府醫來得很快。
隔著薄帕診了脈後，臉色先是一怔，隨即露出喜色。
「恭喜姨娘，已有一月余的身孕了。」
寧洛愣住。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小腹，那裡仍舊平坦如初，可府醫的話卻像一聲春雷，在她耳邊炸開。
她懷孕了。
她真的有了上官瑾的孩子。
青惠高興得差點跳起來：「姨娘有孕了！姨娘真的有孕了！」
秦嬤嬤眼眶也紅了，雙手合十，低聲念了幾句佛。
寧洛坐在榻邊，手輕輕覆上小腹，眼中慢慢浮起淚光。
她盼過。
卻又不敢真的盼。
如今這個孩子真的來了，她心裡一時又歡喜，又茫然。
----
消息很快傳到了正院。
上官夫人聽後，當即站了起來。
「當真？」
傳話的婆子笑道：「府醫親自診的脈，錯不了。說已有一月余了。」
上官夫人臉上終於有了真切的笑意。
「好，好。」
這門親事需要一個孩子。
上官家也需要長房有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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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陳令儀子嗣艱難，寧洛卻有了身孕，這對上官家來說，正是好消息。
上官夫人立刻吩咐：「從今日起，聽雪院的吃穿用度都提一等。她身邊伺候的人也要仔細挑，不許有半點差池。」
頓了頓，她又道：「尤其是她子裡的孩子，必須平安。」
這話落下，屋裡眾人都明白了，寧洛的孩子必須要平平安安的出生，這可是公子的第一個孩子，若是個男孩，便是長孫了。
從那日起，聽雪院忽然熱鬧起來。
補品流水似的送進去。
府醫每日都來請脈。
連上官夫人身邊的嬤嬤，也常常過來查看飲食和藥方。
眾人對寧洛說話都客氣了許多。
可那種客氣里，更多的是對她肚子的謹慎。
寧洛有時候會覺得恍惚。
她好像成了府里最要緊的人。
又好像只是因為肚子裡多了一個要緊的孩子。
寧洛有孕後，府里明面上無人敢怠慢她。
可背地裡的閒話，卻並沒有斷。
這日，兩個小丫鬟在廊下低聲議論。
「寧姨娘這下可算是飛上枝頭了。」
「飛上枝頭又怎樣？妾室就是妾室，生下來的孩子也不是正經主子。」
「可聽說少夫人不能生，這孩子以後多半要記在少夫人名下。」
「那寧姨娘豈不是白生？孩子成了少夫人的，她還是個妾。」
兩人說得正起勁，忽然身後傳來一道冷淡的聲音。
「誰教你們這樣議論主子的？」
兩個丫鬟嚇得臉色煞白，轉身便看見陳令儀站在廊下。
陳令儀神色平靜，可眼神冷得厲害。
「少、少夫人……」
陳令儀看著她們：「拖下去，換到外院粗使。以後不許再進內院。」
兩個丫鬟連忙跪下求饒。
陳令儀沒有半分心軟。
「寧姨娘腹中懷的是上官家的骨血。誰再敢嚼舌根，便不只是發落出去這麼簡單。」
此事很快傳遍了府里。
從那以後，再沒人敢當著聽雪院的人說半句閒話。
----
晚上，上官瑾來聽雪院時，腳步都比平日快了幾分。
寧洛正靠在榻上。
見他進來，便要起身行禮。
上官瑾連忙按住她：「別動。」
他在她身邊坐下，目光落在她小腹上，眼底幽暗。
「洛兒，你有了我們的孩子。」
上官瑾握住她的手，柔聲道：「我的洛洛也要當母親了，明明自己還是個孩子。」
寧洛突然有點害羞，把頭埋進了他的懷中。
上官瑾順著動作將她整個抱在腿上，「以後你什麼都不用怕。好好養胎，給我生個孩子。」
寧洛靠在他懷裡，輕聲道：「瑾哥哥會一直疼這個孩子嗎？」
「自然。」上官瑾低頭看她，「也會一直疼你。」
寧洛閉了閉眼。
這一刻，她是真的信了。
她以為自己終於等來了屬於自己的福氣。
---
懷孕之後，寧洛卻常常想起自己的母親。雖然家裡的男丁都被流放或關押，但是在沒定罪前，家裡女眷只是被關在寧府，出入都被監管。
她自入上官府後，便很少見到家裡人。
如今有了孩子，她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強烈的念頭。
她想讓母親看看她。
也想告訴母親，她在府里過得還算好。
這日，她向上官瑾提起此事。
「瑾哥哥，我想見一見母親。」
上官瑾微微皺眉。
以上官家在朝中的勢力，讓罪臣的女眷暫時解除禁足並不難。
但是他並不想同意。
心裡，他並不願寧洛再與寧家舊人往來。寧家四世三公，簪纓不絕，最擅長養出這樣端莊守禮的貴女。
從前的寧洛的一言一行，進退分寸，幾乎都像是從那樣的門第規訓里一點一點雕出來的。看著溫婉嫻靜，骨子裡卻始終藏著一份不肯折損的驕傲。那份驕傲，他曾喜歡過。
可喜歡久了，便成了刺眼。因為她太像寧家的女兒了。
哪怕入了上官府，成了他的妾室，即便他再三調教，讓她滿心滿眼只有自己，學會了爭寵和宅斗，她的眼底也仍舊留著幾分不肯屈從的清明與自持。而他最不想看到的，偏偏就是這個。
只是此刻，看著她望向自己時那點藏也藏不住的期待，他沉默片刻，到底還是緩了神色。也罷。她腹中已有了他的骨肉，來日方長。總有一天，她會真正安安分分地留在他身邊。
此事傳到上官夫人那裡時，上官夫人原本不太願意。
但想著寧洛如今有孕，情緒不宜鬱結，最終還是點了頭。
「可以見，但不能聲張。」
於是，這場見面被安排在府中一處偏僻的小院。
不走正門。
不見外人。
只讓寧洛與她母親私下說幾句話。
寧洛知道後，高興得整夜沒睡好。
她甚至讓青惠替自己挑了件柔和些的衣裳。
她想讓母親看見自己過得好些。
不想讓母親擔心。
---
見面那日，寧洛早早到了小院。
她坐在屋裡，手指緊張地攥著帕子。
等門外終於傳來腳步聲，她立刻站了起來。
「母親……」
寧母被婆子領進來。
她比從前瘦了些，眉眼間卻仍帶著嚴厲。
寧洛一見她，眼淚便落了下來。
「母親，女兒好想你。」
她本想撲過去，卻因為有孕，只能慢慢走上前。
寧夫人看著寧洛護著小腹的動作，臉色一點點變了。
她從前也是京中人人敬重的高門夫人，掌過中饋，見過無數風浪。
可這一刻，她卻幾乎站不穩。
「洛兒，你怎麼了？」
寧洛眼眶微紅，輕輕點頭。
「母親，我有孩子了。」
寧夫人怔怔望著她，眼裡的心疼漸漸變成震驚，最後化作難以置信的怒意。
「孩子？」
她聲音發顫。
「你不是暫住在上官府嗎？」
寧洛臉色一白。
寧夫人往前一步，盯著她：「我一直以為，上官家不過是念著舊日情分，暫時收留你。可你如今告訴我，你們無媒苟合，還有了孩子？」
寧洛唇色發白：「母親，我沒有辦法……」
「沒有辦法？」寧夫人眼眶通紅，「寧家如今雖遭大難，可你是寧家的女兒。寧氏女兒即便落難，也不能折了門楣。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這和私奔有什麼區別？上官瑾一哄著你，你就這樣上趕子給人生孩子？」 寧夫人聲音發抖，顯然是氣極，也顧不上說話難不難聽了。
「我從小教你讀書識禮，教你坐臥行止，教你寧家的姑娘要有骨氣。可你如今呢？伏低做小，給人為妾，還懷著一個不知將來歸誰名下的孩子。」
寧洛下意識護住小腹。
「母親，孩子是無辜的。」
寧夫人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滿是痛楚。
「孩子無辜，那你呢？你可曾想過你自己？」
寧洛怔住。
寧夫人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如針。
「妾室所出的孩子，日後多半要記在主母名下。你辛辛苦苦生下來，他叫別人母親，你又算什麼？」
寧洛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
這句話像是將她心底最不敢碰的地方，硬生生撕開了。
她不是沒有想過。
只是她一直不敢想。
少夫人待她那樣好。
上官瑾也那樣歡喜。
府里人人都護著她。
她便以為，這個孩子至少是屬於她的。
可母親的話讓她忽然清醒過來。
她是妾。
妾生的孩子，從來不由自己做主。
寧洛身子輕輕晃了晃。
她忽然開始懷疑，自己這些日子的歡喜是不是太可笑了。
她以為自己有了依靠。
可其實，她只是有了一個會被別人拿去安置的孩子。
寧夫人見她臉色不對，心裡已經後悔。
她本不是不疼寧洛。
正因為寧洛是她捧在掌心裡養大的女兒，她才更無法接受她落到這一步。
「洛兒，母親不是要逼你……」寧夫人的聲音軟了一些，「母親只是心疼你。」
可寧洛已經聽不清了。
她滿腦子都是那一句——
他叫別人母親，你又算什麼？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腹，眼淚一滴滴砸在衣襟上。
「我算什麼……」
話音剛落，她小腹忽然傳來一陣劇痛。
寧洛臉色慘白，猛地扶住桌沿。
秦嬤嬤驚呼：「姨娘！」
寧洛疼得彎下腰，聲音顫得不成樣子。
「嬤嬤……我肚子疼……」
裙擺下，漸漸洇出一點刺目的紅。
秦嬤嬤臉色大變。
「快請府醫！快去稟告夫人和少夫人！」
----
陳令儀趕到時，府醫已經在給寧洛診脈。
寧洛躺在榻上，臉色蒼白，眼角還掛著淚。
陳令儀一眼看見她這副模樣，心口猛地一緊。
「怎麼回事？」
秦嬤嬤跪在地上，聲音發顫：「姨娘見了寧夫人後，被訓斥了幾句，一時傷心，便動了胎氣。」
陳令儀的目光落在寧母身上。
寧母站在一旁，臉色又白又僵。
陳令儀沒有當場發作，只冷聲問府醫：「孩子如何？」
府醫擦了擦額頭的汗。
「幸好發現得早，只是動了胎氣。需靜養，萬萬不能再受刺激。」
陳令儀懸著的心這才稍稍落下。
她走到榻邊，看著寧洛。
寧洛半睜著眼，聲音微弱：「少夫人……」
陳令儀握住她的手。
「別怕，孩子沒事。」
寧洛眼淚又落了下來。
「我母親……她是不是覺得我很丟人？」
陳令儀心口發疼，聲音卻很穩。
「不是你的錯。」
寧洛怔怔看著她。
陳令儀一字一句道：「你沒有錯。」
這句話落下，寧洛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
她看向寧母，語氣平靜。
「寧夫人既然見過了，便請回吧。」
寧母嘴唇動了動：「我只是……」
陳令儀打斷她：「寧姨娘如今有孕，經不起刺激。往後若無必要，不必再見。」
寧母臉色一白。
她還想說什麼，卻被婆子請了出去。
寧洛聽見母親離開的腳步聲，眼淚流得更凶。
不怪母親生氣。
其實連寧洛自己也找不到從前的自己了。
從前的寧洛，有家世作底氣。
上官瑾雖與她青梅竹馬，卻總是寵著她、讓著她，縱得她連小脾氣都帶著幾分理直氣壯。那時的寧洛，向來是高他一頭的。可如今，她成了他的妾室。
她要對夫人與主母低頭，要防著侍女爭寵，還得盼著早日懷上孩子，為自己謀一份安穩。她失去的太多，渴求的也太多，到頭來，卻在這後宅的爭鬥與委屈里，一點一點弄丟了自己。
那日她起身時，忽然覺得胸口發悶，剛聞到早膳里的魚湯味，便忍不住掩唇乾嘔起來。
秦嬤嬤嚇了一跳，連忙讓青惠去請府醫。
府醫來得很快。
隔著薄帕診了脈後，臉色先是一怔，隨即露出喜色。
「恭喜姨娘，已有一月余的身孕了。」
寧洛愣住。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小腹，那裡仍舊平坦如初，可府醫的話卻像一聲春雷，在她耳邊炸開。
她懷孕了。
她真的有了上官瑾的孩子。
青惠高興得差點跳起來：「姨娘有孕了！姨娘真的有孕了！」
秦嬤嬤眼眶也紅了，雙手合十，低聲念了幾句佛。
寧洛坐在榻邊，手輕輕覆上小腹，眼中慢慢浮起淚光。
她盼過。
卻又不敢真的盼。
如今這個孩子真的來了，她心裡一時又歡喜，又茫然。
----
消息很快傳到了正院。
上官夫人聽後，當即站了起來。
「當真？」
傳話的婆子笑道：「府醫親自診的脈，錯不了。說已有一月余了。」
上官夫人臉上終於有了真切的笑意。
「好，好。」
這門親事需要一個孩子。
上官家也需要長房有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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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陳令儀子嗣艱難，寧洛卻有了身孕，這對上官家來說，正是好消息。
上官夫人立刻吩咐：「從今日起，聽雪院的吃穿用度都提一等。她身邊伺候的人也要仔細挑，不許有半點差池。」
頓了頓，她又道：「尤其是她子裡的孩子，必須平安。」
這話落下，屋裡眾人都明白了，寧洛的孩子必須要平平安安的出生，這可是公子的第一個孩子，若是個男孩，便是長孫了。
從那日起，聽雪院忽然熱鬧起來。
補品流水似的送進去。
府醫每日都來請脈。
連上官夫人身邊的嬤嬤，也常常過來查看飲食和藥方。
眾人對寧洛說話都客氣了許多。
可那種客氣里，更多的是對她肚子的謹慎。
寧洛有時候會覺得恍惚。
她好像成了府里最要緊的人。
又好像只是因為肚子裡多了一個要緊的孩子。
寧洛有孕後，府里明面上無人敢怠慢她。
可背地裡的閒話，卻並沒有斷。
這日，兩個小丫鬟在廊下低聲議論。
「寧姨娘這下可算是飛上枝頭了。」
「飛上枝頭又怎樣？妾室就是妾室，生下來的孩子也不是正經主子。」
「可聽說少夫人不能生，這孩子以後多半要記在少夫人名下。」
「那寧姨娘豈不是白生？孩子成了少夫人的，她還是個妾。」
兩人說得正起勁，忽然身後傳來一道冷淡的聲音。
「誰教你們這樣議論主子的？」
兩個丫鬟嚇得臉色煞白，轉身便看見陳令儀站在廊下。
陳令儀神色平靜，可眼神冷得厲害。
「少、少夫人……」
陳令儀看著她們：「拖下去，換到外院粗使。以後不許再進內院。」
兩個丫鬟連忙跪下求饒。
陳令儀沒有半分心軟。
「寧姨娘腹中懷的是上官家的骨血。誰再敢嚼舌根，便不只是發落出去這麼簡單。」
此事很快傳遍了府里。
從那以後，再沒人敢當著聽雪院的人說半句閒話。
----
晚上，上官瑾來聽雪院時，腳步都比平日快了幾分。
寧洛正靠在榻上。
見他進來，便要起身行禮。
上官瑾連忙按住她：「別動。」
他在她身邊坐下，目光落在她小腹上，眼底幽暗。
「洛兒，你有了我們的孩子。」
上官瑾握住她的手，柔聲道：「我的洛洛也要當母親了，明明自己還是個孩子。」
寧洛突然有點害羞，把頭埋進了他的懷中。
上官瑾順著動作將她整個抱在腿上，「以後你什麼都不用怕。好好養胎，給我生個孩子。」
寧洛靠在他懷裡，輕聲道：「瑾哥哥會一直疼這個孩子嗎？」
「自然。」上官瑾低頭看她，「也會一直疼你。」
寧洛閉了閉眼。
這一刻，她是真的信了。
她以為自己終於等來了屬於自己的福氣。
---
懷孕之後，寧洛卻常常想起自己的母親。雖然家裡的男丁都被流放或關押，但是在沒定罪前，家裡女眷只是被關在寧府，出入都被監管。
她自入上官府後，便很少見到家裡人。
如今有了孩子，她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強烈的念頭。
她想讓母親看看她。
也想告訴母親，她在府里過得還算好。
這日，她向上官瑾提起此事。
「瑾哥哥，我想見一見母親。」
上官瑾微微皺眉。
以上官家在朝中的勢力，讓罪臣的女眷暫時解除禁足並不難。
但是他並不想同意。
心裡，他並不願寧洛再與寧家舊人往來。寧家四世三公，簪纓不絕，最擅長養出這樣端莊守禮的貴女。
從前的寧洛的一言一行，進退分寸，幾乎都像是從那樣的門第規訓里一點一點雕出來的。看著溫婉嫻靜，骨子裡卻始終藏著一份不肯折損的驕傲。那份驕傲，他曾喜歡過。
可喜歡久了，便成了刺眼。因為她太像寧家的女兒了。
哪怕入了上官府，成了他的妾室，即便他再三調教，讓她滿心滿眼只有自己，學會了爭寵和宅斗，她的眼底也仍舊留著幾分不肯屈從的清明與自持。而他最不想看到的，偏偏就是這個。
只是此刻，看著她望向自己時那點藏也藏不住的期待，他沉默片刻，到底還是緩了神色。也罷。她腹中已有了他的骨肉，來日方長。總有一天，她會真正安安分分地留在他身邊。
此事傳到上官夫人那裡時，上官夫人原本不太願意。
但想著寧洛如今有孕，情緒不宜鬱結，最終還是點了頭。
「可以見，但不能聲張。」
於是，這場見面被安排在府中一處偏僻的小院。
不走正門。
不見外人。
只讓寧洛與她母親私下說幾句話。
寧洛知道後，高興得整夜沒睡好。
她甚至讓青惠替自己挑了件柔和些的衣裳。
她想讓母親看見自己過得好些。
不想讓母親擔心。
---
見面那日，寧洛早早到了小院。
她坐在屋裡，手指緊張地攥著帕子。
等門外終於傳來腳步聲，她立刻站了起來。
「母親……」
寧母被婆子領進來。
她比從前瘦了些，眉眼間卻仍帶著嚴厲。
寧洛一見她，眼淚便落了下來。
「母親，女兒好想你。」
她本想撲過去，卻因為有孕，只能慢慢走上前。
寧夫人看著寧洛護著小腹的動作，臉色一點點變了。
她從前也是京中人人敬重的高門夫人，掌過中饋，見過無數風浪。
可這一刻，她卻幾乎站不穩。
「洛兒，你怎麼了？」
寧洛眼眶微紅，輕輕點頭。
「母親，我有孩子了。」
寧夫人怔怔望著她，眼裡的心疼漸漸變成震驚，最後化作難以置信的怒意。
「孩子？」
她聲音發顫。
「你不是暫住在上官府嗎？」
寧洛臉色一白。
寧夫人往前一步，盯著她：「我一直以為，上官家不過是念著舊日情分，暫時收留你。可你如今告訴我，你們無媒苟合，還有了孩子？」
寧洛唇色發白：「母親，我沒有辦法……」
「沒有辦法？」寧夫人眼眶通紅，「寧家如今雖遭大難，可你是寧家的女兒。寧氏女兒即便落難，也不能折了門楣。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這和私奔有什麼區別？上官瑾一哄著你，你就這樣上趕子給人生孩子？」 寧夫人聲音發抖，顯然是氣極，也顧不上說話難不難聽了。
「我從小教你讀書識禮，教你坐臥行止，教你寧家的姑娘要有骨氣。可你如今呢？伏低做小，給人為妾，還懷著一個不知將來歸誰名下的孩子。」
寧洛下意識護住小腹。
「母親，孩子是無辜的。」
寧夫人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滿是痛楚。
「孩子無辜，那你呢？你可曾想過你自己？」
寧洛怔住。
寧夫人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如針。
「妾室所出的孩子，日後多半要記在主母名下。你辛辛苦苦生下來，他叫別人母親，你又算什麼？」
寧洛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
這句話像是將她心底最不敢碰的地方，硬生生撕開了。
她不是沒有想過。
只是她一直不敢想。
少夫人待她那樣好。
上官瑾也那樣歡喜。
府里人人都護著她。
她便以為，這個孩子至少是屬於她的。
可母親的話讓她忽然清醒過來。
她是妾。
妾生的孩子，從來不由自己做主。
寧洛身子輕輕晃了晃。
她忽然開始懷疑，自己這些日子的歡喜是不是太可笑了。
她以為自己有了依靠。
可其實，她只是有了一個會被別人拿去安置的孩子。
寧夫人見她臉色不對，心裡已經後悔。
她本不是不疼寧洛。
正因為寧洛是她捧在掌心裡養大的女兒，她才更無法接受她落到這一步。
「洛兒，母親不是要逼你……」寧夫人的聲音軟了一些，「母親只是心疼你。」
可寧洛已經聽不清了。
她滿腦子都是那一句——
他叫別人母親，你又算什麼？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腹，眼淚一滴滴砸在衣襟上。
「我算什麼……」
話音剛落，她小腹忽然傳來一陣劇痛。
寧洛臉色慘白，猛地扶住桌沿。
秦嬤嬤驚呼：「姨娘！」
寧洛疼得彎下腰，聲音顫得不成樣子。
「嬤嬤……我肚子疼……」
裙擺下，漸漸洇出一點刺目的紅。
秦嬤嬤臉色大變。
「快請府醫！快去稟告夫人和少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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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令儀趕到時，府醫已經在給寧洛診脈。
寧洛躺在榻上，臉色蒼白，眼角還掛著淚。
陳令儀一眼看見她這副模樣，心口猛地一緊。
「怎麼回事？」
秦嬤嬤跪在地上，聲音發顫：「姨娘見了寧夫人後，被訓斥了幾句，一時傷心，便動了胎氣。」
陳令儀的目光落在寧母身上。
寧母站在一旁，臉色又白又僵。
陳令儀沒有當場發作，只冷聲問府醫：「孩子如何？」
府醫擦了擦額頭的汗。
「幸好發現得早，只是動了胎氣。需靜養，萬萬不能再受刺激。」
陳令儀懸著的心這才稍稍落下。
她走到榻邊，看著寧洛。
寧洛半睜著眼，聲音微弱：「少夫人……」
陳令儀握住她的手。
「別怕，孩子沒事。」
寧洛眼淚又落了下來。
「我母親……她是不是覺得我很丟人？」
陳令儀心口發疼，聲音卻很穩。
「不是你的錯。」
寧洛怔怔看著她。
陳令儀一字一句道：「你沒有錯。」
這句話落下，寧洛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
她看向寧母，語氣平靜。
「寧夫人既然見過了，便請回吧。」
寧母嘴唇動了動：「我只是……」
陳令儀打斷她：「寧姨娘如今有孕，經不起刺激。往後若無必要，不必再見。」
寧母臉色一白。
她還想說什麼，卻被婆子請了出去。
寧洛聽見母親離開的腳步聲，眼淚流得更凶。
不怪母親生氣。
其實連寧洛自己也找不到從前的自己了。
從前的寧洛，有家世作底氣。
上官瑾雖與她青梅竹馬，卻總是寵著她、讓著她，縱得她連小脾氣都帶著幾分理直氣壯。那時的寧洛，向來是高他一頭的。可如今，她成了他的妾室。
她要對夫人與主母低頭，要防著侍女爭寵，還得盼著早日懷上孩子，為自己謀一份安穩。她失去的太多，渴求的也太多，到頭來，卻在這後宅的爭鬥與委屈里，一點一點弄丟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