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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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日下午,裴朔召集諸將議事。

  寧洛仍住在內帳。

  裴朔沒有讓她出去,只命人將內外帳之間的氈簾放下一半。

  上一次的事以後,他把周大夫看得很緊。

  藥箱每次進出都要搜,連阿綾倒出去的藥渣都有人翻看。

  寧洛身邊更不許留紙筆,偶爾送進來的書,也都是親兵先翻過一遍才遞到她手裡。

  裴朔顯然覺得,這樣便夠了。

  她一個被困在內帳里的女人,聽見再多,又能如何?

  軍令總要從他的帳里發出去。

  人也總要從他的營門走出去。

  只要這兩樣東西還握在他手裡,她便翻不起什麼浪。

  寧洛也確實安分了許多。

  外帳議事時,她大多只是看書。

  白校尉先被召了進去。

  裴朔讓他去接應下一批糧車。西岸舊道前幾日剛清過積雪,比官道隱蔽,路也近,只是沿途有兩處坡陡,騎兵必須提前過去接應。

  白校尉問了一句糧什麼時候到。

  裴朔答得很隨意。

  "月底前。"

  隨後掌管浮橋的人進去。

  主力過河以後,橋不能久留,第三夜便拆。

  最後進去的是孫校尉。

  孫部在東營一戰折損近半,如今只剩八百餘人。裴朔命他先渡河,在東岸牽制陳驤,至少撐到主力換防。

  孫校尉沉默了一會兒。

  "若陳驤壓上來,末將從哪裡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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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朔低頭看輿圖。

  "到時再說。"

  內帳里,寧洛原本一直低著頭。

  聽到這裡,她翻書的手停了一下。

  外頭又有人稟報,說孫部的軍糧只夠幾日。

  裴朔仍沒抬頭。

  "先撥這些。後面的等糧隊到了再補。"

  寧洛忽然笑了一聲。

  聲音不大。

  外帳卻一下靜了。

  裴朔隔著半垂的帘子看過來。

  "你笑什麼?"

  寧洛這才抬起頭。

  "沒什麼。"

  她把書合上,語氣平平。

  "只是覺得孫校尉命不好。"

  孫校尉臉色微變。

  裴朔眯了眯眼。

  "什麼意思?"

  "橋要拆,糧又沒到。真打起來,他若守不住,退回來是違軍令。若守住了,等主力一走,想回來也未必還有路。"

  寧洛看向簾外。

  "這不是命不好是什麼?"

  外帳死一般安靜。

  孫校尉猛地抬頭看向輿圖。

  方才幾道軍令是分開說的。

  他只知道自己要過河,卻不知道浮橋何時拆;只知道糧草暫缺,卻不知道後糧還在路上。

  如今被寧洛一句話串起來,臉色頓時變了。

  "將軍,浮橋要拆?"

  裴朔沒有回答。

  到了這一步,再否認已經沒有意義。

  "軍令就是軍令。"

  孫校尉盯著他。

  "那末將的人怎麼辦?"

  "該怎麼辦便怎麼辦。"

  "將軍!"

  裴朔猛地抬眼。

  "你領兵第一日才知道,打仗會死人?"

  一句話把孫校尉堵得臉色鐵青。

  白部與孫部原本便有舊怨,旁邊又有人替孫部說了兩句,幾方很快爭了起來。

  最後裴朔一把短刀釘進輿圖中央,才把所有聲音壓下去。

  "誰再多說一句,軍法處置。"

  軍令沒有改。

  眾將陸續退下。

  孫校尉走得最慢。

  經過內帳時,他隔著帘子往裡看了一眼。

  寧洛已經重新低下頭,像是方才那句話根本不是她說的。

  等人都走了,裴朔才掀簾進來。

  他走到寧洛面前,一把抽走她手裡的書。

  "我讓你住在這裡養身子,不是讓你管我的軍務。"

  寧洛抬頭。

  "是將軍自己讓我聽見的。"

  裴朔氣笑了。

  "所以還是我的錯?"

  他忽然俯身,手掌扣住她後頸。

  寧洛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和上午握住手腕不同,後頸是個太脆弱的地方。他掌心幾乎能將她整個頸後覆蓋,稍一用力,她便不得不仰起臉。

  "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會當著他們的面動你?"

  寧洛沒有否認。

  裴朔的拇指正好抵在她耳後的脈搏上。

  又在跳。

  而且很快。

  他忽然想起上午那一幕。

  "怎麼每次我一碰你,這裡就跳得這麼厲害?"


  "因為我怕將軍一個不高興,把我脖子擰斷。"

  "只是這樣?"

  "否則呢?"

  裴朔看著她。

  寧洛也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他的視線慢慢落到她唇上。

  寧洛察覺到了,卻沒有偏開臉,只是眼神更冷。

  裴朔看了一會兒,拇指忽然在她耳後輕輕壓了一下。

  寧洛呼吸一亂。

  "裴朔。"

  聲音里已經帶了警告。

  他笑了一聲,到底鬆開手。

  "從明日起,軍議時你去後帳。"

  寧洛重新拿回自己的書。

  "將軍早該如此。"

  裴朔原本已經走出去兩步,聞言又回頭看她。

  寧洛卻已經低下頭,重新翻到方才那一頁,仿佛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裴朔盯了她半晌,最後什麼也沒說,只叫親兵在內帳外再加一班守衛。

  腳步聲徹底遠去以後,寧洛才慢慢鬆開壓著書頁的手。

  掌心全是汗。

  後頸也還在發麻。

  她當然怕裴朔。

  怕他的力氣,怕他的喜怒無常,也怕一個男人看向一個女人時越來越直白的欲望。

  可怕沒有用。

  她總得做點什麼。

  而且不能再像上一次那樣。

  上一次,她以為周大夫是裴營里的一道縫。

  後來才知道,那道縫根本就是裴朔故意留給她看的。

  她遞出去的紙條,他看過。

  周大夫的藥箱,他搜過。

  甚至連陳驤送回來的那封信,也是他親手拿到她面前的。

  裴朔不是不知道她會想辦法。

  恰恰相反。

  他太知道了。

  所以他如今防著她身邊的每一個人,防著紙,防著筆,防著藥箱,防著所有從這頂帳子裡帶出去的東西。

  寧洛靠在榻上,慢慢閉上眼。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笑了。

  裴朔防的是她把消息送出去。

  可若有一樣東西,本來就是他自己要送出去的呢?

  當夜,孫部果然鬧了起來。

  先是幾個人去軍需處討糧,隨後又有人堵住傷營,說白部的人吃飽喝足去接糧,他們卻要空著肚子過河送死。

  兩邊差點動刀。

  裴朔親自帶人過去,才把亂子壓下去。

  孫校尉的軍令卻沒有撤。

  第二日一早,營里便多了幾張逃兵的畫像。

  寧洛聽阿綾說完,只問了一句:

  "傷營也亂了?"

  阿綾點頭。

  "亂得厲害。聽說有幾個朝廷的傷兵原本後日就要送回去,昨夜差點被踩死。周大夫氣得和守營的人吵了一架。"

  寧洛正在喝藥。

  聞言只低低"嗯"了一聲。

  沒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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