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章 咫尺天涯
日子就像檐下的日影，不疾不徐地挪到了婚期前。
婚禮一天天逼近，慶藏把母親為她留下來的白無垢嫁衣從箱底翻了出來。
疊得整整齊齊的布料展開的瞬間，那純粹的白幾乎照亮了半間屋子，像一團凝滯的雲，又像冬日初降的新雪，帶著淡淡的百合香氣。
她每天都要拿出來看一遍，展開、撫平、疊好、收回去，反覆確認這一切不是夢。
指尖拂過那嫁衣上那些細膩的紋理，像自己已經提前觸摸到了那即將到來的幸福，心裡像揣了一窩剛破殼的小雀，暖烘烘地鬧個不停。
那件白無垢美得不像話——整體由素淨的白絹裁成，襟口處繡著一層淺淺的雪白五瓣花，在光線下若有若無，袖口和下擺盤著細細的銀色鶴紋，象徵著千年不變的緣。
婚禮前她偷偷試穿過一次，寬大的振袖拖在地上，連走路都得更小心才行。
戴上那頂純白的綿帽子時，白絹垂簾，襯得她的眼眸在紗後氤氳出一團溫柔的霧光，像雪地里忽然綻開的兩朵粉櫻。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忍不住抬手碰了碰鏡面，靦腆又期待地笑了。
那身聖潔的白襯得自己像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她忽然有些臉紅，下意識地想像著狛治看到她穿上婚服時的神情。
那雙總是沉靜如海的藍色眼眸，會不會漾開近似於驚喜的波瀾？
她想著，一定要忍住，要在婚禮當天再穿給他看，給他一個誰也沒有見過的驚喜。
就這樣，到了距離婚禮只有兩天的那個夜晚。
燭火早已熄滅，屋外只有蟲鳴聲聲。
被窩裡太暖，她翻來覆去睡不著，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在反覆迴響——
後天，她就要嫁給狛治先生了。
她蜷著腳趾把臉埋進枕頭，偷偷想像著，到時候她要挽著他的手臂走出這道門，他會不會把她的手握得太緊？
還有交換誓詞後，他會不會笨拙地俯身，在她耳邊輕輕說一句只有他們兩個能聽見的話？
到時候，她要把那聲「夫君」叫得又輕又軟，只有他們兩個能聽見。
她覺得自己好像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如此真切地期待過「後天」。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解悶好，🅢🅗🅤.🅣🅦隨時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以前她害怕「後天」，因為後天意味著還有一天要熬，還有一天要喘，還有一天要撐。
可現在不一樣了，後天是有形狀的，是那件白色嫁衣的輪廓，是婚禮的三三九度獻酒時交錯的杯沿，是那個黑色短髮、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喚她一聲妻子的少年身影。
她躺在那床五瓣花的被子裡，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半張臉，在心裡把這個念頭過了一遍又一遍。
心裡的甜意漫過了胸口，連夢都是粉色的，她在那片柔軟的夢境裡，終於帶著笑意沉沉睡去。
那夜月光很輕，如一層薄紗蓋在道場的屋頂上，一切都安靜得仿佛在替她守住這個秘密。
婚禮前一天，晨光剛漫進紙門，他便已經起身了。
他整個人明朗了許多，眼底的陰霾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陽光曬散了，看著她時嘴角總掛著一抹怎麼也散不去的淺淺笑意。
他背靠在門框上，輪廓被陽光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聲音也比平時輕快了一些，告訴她：
「戀雪，今天……我想去給父親掃墓，告訴他我要結婚了。」
她仰起臉望著他，聽懂了他話里的深意——他想讓一直希望他好好生活的父親也見證這一刻，知道他的兒子終於也要有自己的小家了。
想到這裡，她點點頭，替他理了理衣領，輕聲道：
「路上小心，替我向他問聲好，我們在家等你回來。」
他低低地「嗯」了一聲，抬手覆在她搭在他衣領上的手背上，細細摩挲了一下，才轉身往外走。
她一路送他到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一步步走出道場，走過石板路，穿過那片熟悉的樹林。
他的腳步不疾不徐，像往常一樣沉穩。
直到他的身影縮成了一個小點，她發現，他現在記得朝「家」的方向回頭了。
隔著那麼遠的距離，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卻看見那個小點抬起了手，朝她的方向揮了揮。
她也朝著他的揮了揮手，直到手臂有些發酸才慢慢放下。
嘴角的笑怎麼也收不回去，心裡被一種踏實的暖意填得滿滿的。
目送那個小點徹底消失在路的盡頭，她才走回院子裡，開始想下午該做點什麼等他回來。
燉一鍋溫熱的湯吧，他每次掃墓回來都沉默得讓人心疼，一碗熱湯應該能暖一暖。
或者蒸幾個他喜歡的糯米糰子，再配上一點醃漬的梅子……
光是想到他回來時吃到這些可能會露出的那抹笑，她就覺得今天的風都是甜的。
送走狛治後，中午的陽光正好，慶藏在前廳整理明日婚禮要用的器物。
枡酒杯、供奉用的三神器、賓客的席位簽，全都擺在榻榻米上，每一樣都泛著嶄新的光澤。
慶藏坐在一旁，把白麻紙摺疊成紙垂的樣式，準備一會兒繫到注連繩上，偶爾抬頭看看她，眼裡有笑。
她走過去在他身側跪坐下，伸手替他理齊散開的麻紙邊角，隨口問：「父親，這個是不是該掛到門楣上去？」
他將繫繩又緊了一道，抬眼望了望門外那片晴好的天色：「不急，等狛治回來一起掛。」
她應了一聲，繼續把手裡的東西一件一件碼好。
慶藏擱下手裡的東西，活動了一下手腕，起身從井裡新汲了一碗水，遞給她：
「明天我們戀雪就要正式嫁人了，喝口甜的，討個彩頭。」
「父親……」
她鼻尖澀了一下，面上卻是笑著的，接過那個碗，和父親一起將裡面清冽的液體喝了下去。
水很涼，入口的瞬間有一絲極淡的澀，她以為是夏天的井水都帶這種味道，沒有多想。
她把碗放回桌上，又去整理那些賀禮袋。
起初一切都好。
可漸漸地，她的身體開始不對勁了。
不是從前那種因病而起的乏力，沒有咳嗽、沒有發熱，而是一種根本說不清，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沉墜感。
四肢都像被人悄悄灌了鉛，每動一下都要耗費比平時多出好幾倍的力氣。
她以為是自己上午太興奮、沒休息好，便在榻邊坐下，想緩一緩。
然而那股滯悶感非但沒有散去，反而像潮水一樣，一層一層地從胸腔往上漫。
不到兩個鐘頭，那股被生生扼住的窒息感終於撕破了偽裝，露出它本來的面目。
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緩緩攥緊，不急不躁，卻一寸一寸地收著力道，不給她任何喘息的餘地。
她下意識地抬手捂住脖頸，指尖觸到的皮膚冰涼，可內里卻像被澆進了滾燙的毒液，辛辣的灼痛順著食管一路往下燒，燒得她五臟六腑都蜷縮起來。
她猛地抬頭，看向父親。
慶藏也正捂著胸口，臉色煞白，額角沁出一層冷汗，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睛此刻布滿了驚駭與不可置信。
他的嘴唇闔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了一聲破碎的氣音。
她也感受到了。
不是普通的病，不是舊疾復發。
這……
是毒。
她想喊，想叫人，想撐著最後一口氣去找解藥。
可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連指尖都在發抖，連呼吸都在一點點被剝奪。
……狛治。
她腦海里只剩下一個念頭。
他還在回來的路上。
他不知道家裡發生了什麼。
他回來時，會看到什麼？
她本來身體就沒好全，此刻毒發得比常人更凶更猛。
喉嚨里不受控地泛起一陣吞咽反應，像一撮扎滿細小倒刺的碎骨正從食道深處往上頂，辛辣的灼痛順著喉嚨一路燒到舌根，混著血沫和破碎黏膜的粗糲感。
她幾乎能嘗到鐵鏽般的腥甜味。
身體在本能地試圖把已經吞下去的東西吐出來，可那毒已經滲進去了，誰也拽不回來了。
視野邊緣開始向內收攏，像有一圈暗色的簾幕正緩緩合上，把她所能看到的世界一點點裁小，裁到她只剩下榻榻米上那一片模糊的紋路，把她能看見的那一小片光一點一點地吞掉。
她感覺自己整個人像被埋進了一口正在灌水的井裡，水沒過腳踝、沒過膝蓋、沒過胸口，每過一寸就帶走一絲掙扎的力氣。
那一層一層漫過四肢百骸的窒息感，她太熟悉了——那種胸口被堵住、肺葉像被壓扁了、每一口氣都只能吸到一半的感覺，她以為她早就在過去的十六年裡習慣了。
可這一次不同。
這一次她知道，不是病。
是有人在替她做這個放棄掉世間一切的惡毒選擇。
她這輩子沒做過什麼壞事，沒害過誰，沒怨過誰，連活著都已經拼盡了全力。
——可有人還是要她死。
在她快要觸到幸福的前一天。
她來不及去想是誰幹的，那股蝕骨、瀕死的絕望像一張網，已經收得越來越緊了。
她想伸手抓住什麼東西，卻只抓到了榻榻米上那截散開的麻線——那是父親剛才折到一半的紙垂，白麻紙的邊角還帶著他指尖的溫度。
她想，明天她本應該穿著那件聖潔的白無垢，走過廊下，走到狛治先生面前去的。
她想，明天她本應該坐在他身側，三三九度，交杯換盞，把那杯酒喝完的。
她想，她本應該成為他的妻子，在每一個清晨替他理好衣領，在每一個傍晚等他練完拳回來，在每一個冬天把他的手攏在自己掌心裡捂熱的。
可現在她只能伏在榻榻米上，什麼都做不了，只能感受著自己渾身的力氣一點一點地流失，呼吸一絲一縷地變薄。
時間的流速忽然變得極慢極慢。
她能聽見自己心跳的間隙在拉長，能看見灰塵在光束里以蝸牛般的速度飄落。
一種不屬於她的冰冷虛無感，從腳底一步步往上爬，像盡職盡責的死神正站在她身後，耐心地數著她的命。
她忽然意識到，這不是她熟悉的「病痛」，不是那個她可以與之共存十幾年的敵人。
這是真正的「死亡」。
——它已經走到了她面前，正俯下身來，要把她從這個世界上擦掉。
她忽然有種可怕的錯覺，仿佛自己已經不在那具身體裡了。
她正懸浮在天花板的某個角落，冷冷地看著那個蜷縮在榻榻米上，正在一點點停止呼吸的女孩。
她感覺身體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它正在自行關閉，像一盞被人擰滅的燈，從指尖開始，一寸寸地暗下去。
她拼命命令手指動一下、再動一下，可它們只是癱在那裡，毫無反應。
她被困在一個正在被烈毒從胃壁開始向上蝕穿的軀殼裡，眼睜睜看著自己熄火。
毒素順著血管一脈脈灌注，試圖讓她的每一處血肉都叛變——唇齒間漫上來的鐵鏽味再也壓不住了，暗紅的血絲從嘴角淌下來，像一條蜿蜒的細蛇。
她會……就這樣死掉嗎？
不，她不能死。
她死了，狛治先生就又是孤身一個人了。
他好不容易才有了一個可以回的地方，好不容易才學會在走出門的時候回頭朝她揮揮手，好不容易才把「家」這個字刻進了自己的生命里。
她不能成為他生命里又一個「失去」。
她不能讓他再一次站在空蕩蕩的屋子裡，面對一具已經不會回應的冰冷屍體。
她答應過他的。
她說過「以後我就是你的家人了」，她說過「這裡就是你的家」，她說過「請讓我一直陪在你身邊」。
她不能失約。
她不能讓他再經歷一次那種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不知道該往哪裡去的痛。
可她的手指已經開始發麻了，連攥緊榻榻米邊緣的力氣都快用盡了。
她側過頭，看到父親倒在幾步之外，一隻手還伸向她這邊，想抓住她。
她的眼眶一下就熱了，淚水混著額角的冷汗一起淌下來。
她想喊一聲「父親」，想告訴他不要怕，她在。
可她發不出聲音了。
她只能在越來越窄的視野里，看著那截散落的白麻紙垂，在心裡一遍一遍地念著：
狛治先生，你快點回來。
……求你，快點回來。
我馬上就可以嫁給你了。
十六年的病痛我都熬過來了。
我不想死啊。
不想死在這個離幸福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
我還有很多很多個「明天」要跟你一起過。
還有很多很多句「早安」和「晚安」沒有來得及和你說。
我不能走。
我不能走。
我不能——
婚禮一天天逼近，慶藏把母親為她留下來的白無垢嫁衣從箱底翻了出來。
疊得整整齊齊的布料展開的瞬間，那純粹的白幾乎照亮了半間屋子，像一團凝滯的雲，又像冬日初降的新雪，帶著淡淡的百合香氣。
她每天都要拿出來看一遍，展開、撫平、疊好、收回去，反覆確認這一切不是夢。
指尖拂過那嫁衣上那些細膩的紋理，像自己已經提前觸摸到了那即將到來的幸福，心裡像揣了一窩剛破殼的小雀，暖烘烘地鬧個不停。
那件白無垢美得不像話——整體由素淨的白絹裁成，襟口處繡著一層淺淺的雪白五瓣花，在光線下若有若無，袖口和下擺盤著細細的銀色鶴紋，象徵著千年不變的緣。
婚禮前她偷偷試穿過一次，寬大的振袖拖在地上，連走路都得更小心才行。
戴上那頂純白的綿帽子時，白絹垂簾，襯得她的眼眸在紗後氤氳出一團溫柔的霧光，像雪地里忽然綻開的兩朵粉櫻。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忍不住抬手碰了碰鏡面，靦腆又期待地笑了。
那身聖潔的白襯得自己像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她忽然有些臉紅，下意識地想像著狛治看到她穿上婚服時的神情。
那雙總是沉靜如海的藍色眼眸，會不會漾開近似於驚喜的波瀾？
她想著，一定要忍住，要在婚禮當天再穿給他看，給他一個誰也沒有見過的驚喜。
就這樣，到了距離婚禮只有兩天的那個夜晚。
燭火早已熄滅，屋外只有蟲鳴聲聲。
被窩裡太暖，她翻來覆去睡不著，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在反覆迴響——
後天，她就要嫁給狛治先生了。
她蜷著腳趾把臉埋進枕頭，偷偷想像著，到時候她要挽著他的手臂走出這道門，他會不會把她的手握得太緊？
還有交換誓詞後，他會不會笨拙地俯身，在她耳邊輕輕說一句只有他們兩個能聽見的話？
到時候，她要把那聲「夫君」叫得又輕又軟，只有他們兩個能聽見。
她覺得自己好像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如此真切地期待過「後天」。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解悶好，🅢🅗🅤.🅣🅦隨時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以前她害怕「後天」，因為後天意味著還有一天要熬，還有一天要喘，還有一天要撐。
可現在不一樣了，後天是有形狀的，是那件白色嫁衣的輪廓，是婚禮的三三九度獻酒時交錯的杯沿，是那個黑色短髮、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喚她一聲妻子的少年身影。
她躺在那床五瓣花的被子裡，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半張臉，在心裡把這個念頭過了一遍又一遍。
心裡的甜意漫過了胸口，連夢都是粉色的，她在那片柔軟的夢境裡，終於帶著笑意沉沉睡去。
那夜月光很輕，如一層薄紗蓋在道場的屋頂上，一切都安靜得仿佛在替她守住這個秘密。
婚禮前一天，晨光剛漫進紙門，他便已經起身了。
他整個人明朗了許多，眼底的陰霾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陽光曬散了，看著她時嘴角總掛著一抹怎麼也散不去的淺淺笑意。
他背靠在門框上，輪廓被陽光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聲音也比平時輕快了一些，告訴她：
「戀雪，今天……我想去給父親掃墓，告訴他我要結婚了。」
她仰起臉望著他，聽懂了他話里的深意——他想讓一直希望他好好生活的父親也見證這一刻，知道他的兒子終於也要有自己的小家了。
想到這裡，她點點頭，替他理了理衣領，輕聲道：
「路上小心，替我向他問聲好，我們在家等你回來。」
他低低地「嗯」了一聲，抬手覆在她搭在他衣領上的手背上，細細摩挲了一下，才轉身往外走。
她一路送他到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一步步走出道場，走過石板路，穿過那片熟悉的樹林。
他的腳步不疾不徐，像往常一樣沉穩。
直到他的身影縮成了一個小點，她發現，他現在記得朝「家」的方向回頭了。
隔著那麼遠的距離，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卻看見那個小點抬起了手，朝她的方向揮了揮。
她也朝著他的揮了揮手，直到手臂有些發酸才慢慢放下。
嘴角的笑怎麼也收不回去，心裡被一種踏實的暖意填得滿滿的。
目送那個小點徹底消失在路的盡頭，她才走回院子裡，開始想下午該做點什麼等他回來。
燉一鍋溫熱的湯吧，他每次掃墓回來都沉默得讓人心疼，一碗熱湯應該能暖一暖。
或者蒸幾個他喜歡的糯米糰子，再配上一點醃漬的梅子……
光是想到他回來時吃到這些可能會露出的那抹笑，她就覺得今天的風都是甜的。
送走狛治後，中午的陽光正好，慶藏在前廳整理明日婚禮要用的器物。
枡酒杯、供奉用的三神器、賓客的席位簽，全都擺在榻榻米上，每一樣都泛著嶄新的光澤。
慶藏坐在一旁，把白麻紙摺疊成紙垂的樣式，準備一會兒繫到注連繩上，偶爾抬頭看看她，眼裡有笑。
她走過去在他身側跪坐下，伸手替他理齊散開的麻紙邊角，隨口問：「父親，這個是不是該掛到門楣上去？」
他將繫繩又緊了一道，抬眼望了望門外那片晴好的天色：「不急，等狛治回來一起掛。」
她應了一聲，繼續把手裡的東西一件一件碼好。
慶藏擱下手裡的東西，活動了一下手腕，起身從井裡新汲了一碗水，遞給她：
「明天我們戀雪就要正式嫁人了，喝口甜的，討個彩頭。」
「父親……」
她鼻尖澀了一下，面上卻是笑著的，接過那個碗，和父親一起將裡面清冽的液體喝了下去。
水很涼，入口的瞬間有一絲極淡的澀，她以為是夏天的井水都帶這種味道，沒有多想。
她把碗放回桌上，又去整理那些賀禮袋。
起初一切都好。
可漸漸地，她的身體開始不對勁了。
不是從前那種因病而起的乏力，沒有咳嗽、沒有發熱，而是一種根本說不清，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沉墜感。
四肢都像被人悄悄灌了鉛，每動一下都要耗費比平時多出好幾倍的力氣。
她以為是自己上午太興奮、沒休息好，便在榻邊坐下，想緩一緩。
然而那股滯悶感非但沒有散去，反而像潮水一樣，一層一層地從胸腔往上漫。
不到兩個鐘頭，那股被生生扼住的窒息感終於撕破了偽裝，露出它本來的面目。
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緩緩攥緊，不急不躁，卻一寸一寸地收著力道，不給她任何喘息的餘地。
她下意識地抬手捂住脖頸，指尖觸到的皮膚冰涼，可內里卻像被澆進了滾燙的毒液，辛辣的灼痛順著食管一路往下燒，燒得她五臟六腑都蜷縮起來。
她猛地抬頭，看向父親。
慶藏也正捂著胸口，臉色煞白，額角沁出一層冷汗，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睛此刻布滿了驚駭與不可置信。
他的嘴唇闔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了一聲破碎的氣音。
她也感受到了。
不是普通的病，不是舊疾復發。
這……
是毒。
她想喊，想叫人，想撐著最後一口氣去找解藥。
可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連指尖都在發抖，連呼吸都在一點點被剝奪。
……狛治。
她腦海里只剩下一個念頭。
他還在回來的路上。
他不知道家裡發生了什麼。
他回來時，會看到什麼？
她本來身體就沒好全，此刻毒發得比常人更凶更猛。
喉嚨里不受控地泛起一陣吞咽反應，像一撮扎滿細小倒刺的碎骨正從食道深處往上頂，辛辣的灼痛順著喉嚨一路燒到舌根，混著血沫和破碎黏膜的粗糲感。
她幾乎能嘗到鐵鏽般的腥甜味。
身體在本能地試圖把已經吞下去的東西吐出來，可那毒已經滲進去了，誰也拽不回來了。
視野邊緣開始向內收攏，像有一圈暗色的簾幕正緩緩合上，把她所能看到的世界一點點裁小，裁到她只剩下榻榻米上那一片模糊的紋路，把她能看見的那一小片光一點一點地吞掉。
她感覺自己整個人像被埋進了一口正在灌水的井裡，水沒過腳踝、沒過膝蓋、沒過胸口，每過一寸就帶走一絲掙扎的力氣。
那一層一層漫過四肢百骸的窒息感，她太熟悉了——那種胸口被堵住、肺葉像被壓扁了、每一口氣都只能吸到一半的感覺，她以為她早就在過去的十六年裡習慣了。
可這一次不同。
這一次她知道，不是病。
是有人在替她做這個放棄掉世間一切的惡毒選擇。
她這輩子沒做過什麼壞事，沒害過誰，沒怨過誰，連活著都已經拼盡了全力。
——可有人還是要她死。
在她快要觸到幸福的前一天。
她來不及去想是誰幹的，那股蝕骨、瀕死的絕望像一張網，已經收得越來越緊了。
她想伸手抓住什麼東西，卻只抓到了榻榻米上那截散開的麻線——那是父親剛才折到一半的紙垂，白麻紙的邊角還帶著他指尖的溫度。
她想，明天她本應該穿著那件聖潔的白無垢，走過廊下，走到狛治先生面前去的。
她想，明天她本應該坐在他身側，三三九度，交杯換盞，把那杯酒喝完的。
她想，她本應該成為他的妻子，在每一個清晨替他理好衣領，在每一個傍晚等他練完拳回來，在每一個冬天把他的手攏在自己掌心裡捂熱的。
可現在她只能伏在榻榻米上，什麼都做不了，只能感受著自己渾身的力氣一點一點地流失，呼吸一絲一縷地變薄。
時間的流速忽然變得極慢極慢。
她能聽見自己心跳的間隙在拉長，能看見灰塵在光束里以蝸牛般的速度飄落。
一種不屬於她的冰冷虛無感，從腳底一步步往上爬，像盡職盡責的死神正站在她身後，耐心地數著她的命。
她忽然意識到，這不是她熟悉的「病痛」，不是那個她可以與之共存十幾年的敵人。
這是真正的「死亡」。
——它已經走到了她面前，正俯下身來，要把她從這個世界上擦掉。
她忽然有種可怕的錯覺，仿佛自己已經不在那具身體裡了。
她正懸浮在天花板的某個角落，冷冷地看著那個蜷縮在榻榻米上，正在一點點停止呼吸的女孩。
她感覺身體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它正在自行關閉，像一盞被人擰滅的燈，從指尖開始，一寸寸地暗下去。
她拼命命令手指動一下、再動一下，可它們只是癱在那裡，毫無反應。
她被困在一個正在被烈毒從胃壁開始向上蝕穿的軀殼裡，眼睜睜看著自己熄火。
毒素順著血管一脈脈灌注，試圖讓她的每一處血肉都叛變——唇齒間漫上來的鐵鏽味再也壓不住了，暗紅的血絲從嘴角淌下來，像一條蜿蜒的細蛇。
她會……就這樣死掉嗎？
不，她不能死。
她死了，狛治先生就又是孤身一個人了。
他好不容易才有了一個可以回的地方，好不容易才學會在走出門的時候回頭朝她揮揮手，好不容易才把「家」這個字刻進了自己的生命里。
她不能成為他生命里又一個「失去」。
她不能讓他再一次站在空蕩蕩的屋子裡，面對一具已經不會回應的冰冷屍體。
她答應過他的。
她說過「以後我就是你的家人了」，她說過「這裡就是你的家」，她說過「請讓我一直陪在你身邊」。
她不能失約。
她不能讓他再經歷一次那種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不知道該往哪裡去的痛。
可她的手指已經開始發麻了，連攥緊榻榻米邊緣的力氣都快用盡了。
她側過頭，看到父親倒在幾步之外，一隻手還伸向她這邊，想抓住她。
她的眼眶一下就熱了，淚水混著額角的冷汗一起淌下來。
她想喊一聲「父親」，想告訴他不要怕，她在。
可她發不出聲音了。
她只能在越來越窄的視野里，看著那截散落的白麻紙垂，在心裡一遍一遍地念著：
狛治先生，你快點回來。
……求你，快點回來。
我馬上就可以嫁給你了。
十六年的病痛我都熬過來了。
我不想死啊。
不想死在這個離幸福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
我還有很多很多個「明天」要跟你一起過。
還有很多很多句「早安」和「晚安」沒有來得及和你說。
我不能走。
我不能走。
我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