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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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義勇站在偏院門口。

  黑色和服,黑色羽織,頭髮束得整整齊齊。

  腰上別著刀,刀柄上那顆銀鈴鐺被擦得發亮。

  他站得筆直,手垂在身側,攥著拳頭,微微發抖。

  臉上沒表情。

  但耳朵紅得發亮。

  院門開了。

  星稚站在門口,穿著白無垢,戴著角隱,手裡握著一把摺扇。

  白髮全被帽子包住了,只有幾縷碎發垂在耳邊,發尾那抹粉從帽檐下面露出來,被風輕輕吹著。

  她低著頭,看不見臉。但她攥摺扇的手指在發抖。

  義勇看見她,整個人定住了。

  從她站在門口的那一刻起,他的眼睛就沒移開過。

  看了她身上那件白無垢,看了她手裡的摺扇,看了她帽檐下面露出來的那幾縷粉色發尾。

  他喉結動了一下。

  星稚往前走了一步。

  銀鈴響了,從白無垢的下擺下面傳出來,叮的一聲,很輕。

  她又走了一步,銀鈴又響了。

  一步一步,慢慢往他面前走。

  偏院裡安靜了。

  沒人說話,連灼天光都沒說話。

  星稚走到義勇面前,停下來。

  她低著頭,看著他的鞋尖,不抬頭。

  「稚稚。」

  義勇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院子裡每個人都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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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稚慢慢抬起頭。

  她的臉從脖子根紅到額頭,眼角下面那朵蓮花斑紋在陽光下淡得快看不見。

  她看著義勇的眼睛,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

  義勇伸出手。

  手掌朝上,手指修長,虎口和掌心全是繭。

  他的手指也在抖,很輕,不注意看不出來。

  星稚把手裡的摺扇換到左手,右手抬起來,慢慢放在他手心裡。

  義勇的手指收攏,握住了。

  他握得很緊,像怕她跑了。

  但力道又控制著,沒弄疼她。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手握著,誰都沒說話。

  朱乃坐在主位上,看著他們,眼眶紅了。

  富岡清元在旁邊笑,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但眼睛裡也有光。

  「行了。」朱乃說,聲音有點啞,「進去吧。」

  星稚和義勇轉過身,並肩往裡面走。

  義勇沒鬆手,星稚也沒掙。

  銀鈴一路響著,一下一下,從院門口響到主位前。

  婚禮開始了。

  侍女端上三三九度的杯子。

  星稚和義勇面對面坐著,面前擺著三個漆碗,大、中、小疊在一起。

  星稚先拿起最大的那個杯子,抿了一口,遞給義勇。

  義勇接過來也抿了一口,放下。然後是中杯,再是小杯。

  三次,九次交杯。

  星稚每次接杯子的時候手指都在抖,義勇每次都等她拿穩了才鬆手。

  喝完了。

  侍女把杯子收走。

  朱乃站起來,走到他們面前,從袖子裡拿出一把梳子。

  梳子是木頭的,紫檀色,上面刻著蓮花紋。

  朱乃把星稚頭上的角隱取下來,白髮散開,從肩膀垂到腰際。

  朱乃拿著梳子,從星稚的頭頂往下梳,一下,兩下,三下。

  「一梳梳到尾。」朱乃的聲音在抖。

  「二梳白髮齊眉。」

  「三梳子孫滿堂。」

  梳完了,朱乃把梳子放進星稚手裡,俯身抱了抱她。

  「好好的。」

  她說,聲音啞得不像樣。

  星稚把臉埋在朱乃肩膀上。

  「嗯。」

  富岡清元站起來,清了清嗓子。

  「行了,別哭了。大喜的日子。」

  朱乃瞪了他一眼,眼睛紅紅的,但嘴角是彎的。

  義勇把星稚從地上扶起來。

  星稚站起來的時候腿軟了一下,義勇的手立刻收緊,撐住了她。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正看著她,眼睛裡全是光,嘴角彎著,壓都壓不下去。

  星稚被他看得不行了,把臉別過去。

  義勇沒讓她別過去。

  他伸手,手指在她下巴上輕輕一抬,把她的臉轉回來。

  「看我了。」他說。

  星稚的臉更紅了。

  院子裡的人終於忍不住了。

  灼天光第一個喊出來的,聲音大得房樑上的灰都震下來了。

  「恭喜!」斷風介站在旁邊,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平時柔和。

  雷真靠在柱子上,吹了聲口哨。

  「富岡,行啊。」

  撼山守咧嘴笑,笑得憨憨的,拍了一下大腿。

  「好!」寂弦端著茶杯,朝義勇舉了舉杯,沒說話,但笑意從眼睛裡跑出來了。

  凜時坐在主位上,看著星稚和義勇並肩站在一起,嘴角彎著。

  玄音夫人坐在他旁邊,手帕捂著眼睛,肩膀在抖。


  偏院裡擺了十幾張桌子,上面擺滿了菜。

  魚、肉、湯、點心,每桌一壺清酒。

  朱乃從早上就盯著廚房,每道菜都要嘗一口才讓上桌。

  義勇被嚴勝拉去敬酒了。

  嚴勝面無表情,端著酒杯,對義勇說了一句「照顧好她」。

  義勇點頭。

  「我會的。」

  嚴勝看了他兩秒,把酒喝了,走了。

  緣一緊跟著嚴勝走過來的,端著酒杯,對義勇說了一句「兄長大人說什麼我就說什麼」。

  義勇看著他那張認真的臉,沉默了一息。

  「嗯。」

  灼天光端著酒杯走過來,拍了一下義勇的肩膀,拍得義勇往前邁了半步。

  「富岡!恭喜!以後星柱就交給你了!」義勇點頭。「好。」

  斷風介端著酒杯走過來,沒說話,就舉了舉杯。

  義勇也舉了舉杯,兩個人幹了。

  雷真走過來的時候嘴裡還叼著根牙籤,喝完酒說了句「你命好」,然後走了。

  撼山守走過來的時候差點把桌子撞翻了,酒杯舉得老高,喊了一聲「恭喜」,然後一口悶了。

  寂弦走過來的時候腳步很輕,酒杯端得很穩。

  「富岡。恭喜。」

  義勇點頭。「謝謝。」

  凜時和玄音夫人走過來的時候,星稚正坐在桌邊吃東西。

  玄音夫人把那個布包放在星稚手裡。

  「賀禮。回去再拆。」

  星稚接過來,點頭。

  「謝謝玄音夫人。」凜時看著義勇,說了一句「好好待她」。

  義勇站直了。「是。」

  天快黑了。

  客人們陸陸續續走了。

  灼天光走的時候還回頭喊了一句「到時候喝滿月酒」,星稚的臉又紅了。

  斷風介走的時候點了點頭,雷真揮了揮手,撼山守打了個嗝,寂弦笑了笑。

  凜時和玄音夫人最後走。

  玄音夫人走的時候拉著星稚的手,說了句「好好的」,星稚點頭。

  嚴勝站在院門口送客,腰板挺得筆直,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每個人走的時候他都點頭。

  緣一站在他旁邊,替他說了所有的話。

  「謝謝」

  「慢走」

  「辛苦了」。

  嚴勝看了他一眼。

  「你替我說完了我說什麼。」

  「兄長大人不用說話。」

  嚴勝嘴角抽了一下,沒接話。

  院門關上了。

  天徹底黑了之後,偏院的燈籠全亮起來了。

  紅色的光暈把院子照得暖洋洋的。

  客人們走得差不多了,剩幾個還在喝。

  義勇站在偏院門口送客。

  他的臉沒紅,但耳朵紅得發亮。

  有人跟他說話他應一聲,沒人說話他就站在那裡,眼睛一直往偏院裡面看。

  星稚在廊下坐著,頭巾已經揭了,白無垢還沒換。

  她的臉還是紅的,手裡捧著一杯茶,茶涼了她沒喝。

  朱乃走過來坐在她旁邊。「累不累?」

  「不累。」星稚說。

  朱乃笑了一下,伸手把她頭髮上沾的一片花瓣拿掉了。

  「去吧。他在門口站了半天了,就等你。」

  星稚的臉又紅了。

  她站起來,把茶杯放在廊下,往偏院門口走。

  銀鈴被白布條纏著,不響,但她每走一步,布條下面都有細微的叮噹聲。

  義勇站在門口,看見她走過來,手從袖子裡伸出來了。

  星稚走到他面前停了一下,然後把手放上去。

  義勇握住了。

  他的手是熱的。

  她的手是涼的。

  他握緊了一點,拇指搭在她手背上,沒動。

  兩個人從偏院門口走出來,穿過繼國家的庭院。

  月亮很亮,把地上的石板照得發白。

  紫藤花還在開,一串一串垂下來,風一吹就往下掉。

  義勇走得不快。他的步子比平時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星稚走在他旁邊,被他牽著,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廊下的燈籠一盞一盞往後移,光影在兩個人身上交替。

  星稚偏頭看了他一眼。

  他的側臉被燈籠光畫了一道暖黃色的邊,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每一樣都剛好長在該長的位置。

  她看了兩息,把視線收回去,看著前面的路。

  義勇沒看她,但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

  偏院後面的新房是朱乃讓人收拾出來的。

  不大,但樣樣齊全。

  榻榻米是新換的,有一股淡淡的草香。

  被褥也是新的,白色的,疊得整整齊齊。

  星稚站在房間門口,沒進去。

  義勇站在她身後,也沒進去。

  兩個人就那麼站著。

  月光從窗戶紙外面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個白色的方塊。

  銀鈴響了一聲——布條鬆了。

  星稚深吸一口氣,邁步進去了。

  跟上來了。

  身後的門關上了。

  聲音不大,「咔」的一聲,很輕,像鎖扣彈開。

  月亮掛在紫藤花上面,又圓又亮。

  風一吹,花瓣落了一地。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剩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

  銀鈴輕輕響了一聲,像被人解了下來放在一邊。

  ——

  不遠處廊下的陰影里,繼國家主站在那裡。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和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腰板挺得筆直。

  他想往前走的。

  腳抬起來,還沒落地,身後兩個侍衛就往前邁了一步,站到了他兩邊,肩膀貼著他肩膀。

  「夫人說了,您在這兒看就行。」

  繼國家主把腳收回去了。

  他就站在那個陰影里,看完了整場婚禮。

  看星稚穿著白無垢從門裡走出來,看義勇伸手牽住她,看朱乃給星稚梳頭,看兩個人喝完了三三九度。

  他的手攥著袖口,一動沒動,一句話沒說。

  兩個侍衛站在他身後,面無表情,但肩膀一直貼著他,沒讓開過。

  直到星稚和義勇並肩走進了新房,院門關上了,他才動了一下。

  他把攥皺的袖口捋平了,轉身往回走,步子很慢。

  侍衛沒再跟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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