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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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像浸了水的墨,一層層暈開在庭院上空。檐角的紫藤花串先失了顏色,變成一團團深紫的影子,接著是青石板、木廊柱,最後連訓練場的木樁都模糊成了遠處的暗塊。蟲鳴從草叢裡浮起來,先是零星幾聲,漸漸連成一片細碎的嗡鳴,混著晚風吹來的草木氣,裹著淡淡的紫藤花香。

  林澈坐在廊下,指尖虛搭在刀柄的纏繩上。那繩子被手心的汗浸得久了,帶著點溫潤的糙感。他維持這個姿勢很久了,脊背靠著廊柱,雙腿隨意伸著,看著像在乘涼打盹,連呼吸都和平時沒兩樣,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鋪開的感知域像一張浸了水的網,松松垮垮罩著院牆周遭,每一絲氣流的異動都逃不過。

  他沒急著去鎖定那道正在靠近的氣息。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露怯,更不能露底。對方既然敢摸過來,就是抱著試探的心思,一旦察覺他反應過度,反倒會摸清他的底線。

  腳邊的守鶴尾巴尖極輕地掃了下木板,慢悠悠地把身子往陰影里縮了縮,腦袋依舊埋在爪子裡,連眼皮都沒掀一下。只有那雙支棱著的尖耳朵,悄無聲息地往西南方向偏了寸許,耳尖的絨毛在夜風裡輕輕晃了晃。

  林澈懂它的意思。

  那東西過來了,走得很慢,一步三停,謹慎得像只偷油的鼠。

  他依舊沒動。感知域裡,那道淡薄的鬼氣停在了院牆外百步左右的位置,像釘住了似的,不再往前半分。林澈甚至能想像出它藏在樹後的樣子——多半是個不起眼的分身,貼著樹幹站著,眼睛死死盯著院門,連呼吸都憋著,等著院子裡露出哪怕一絲破綻。

  時間一點點往前挪,蟲鳴都歇了兩輪。那道氣息終於又動了,不是往前湊,是貼著院牆往正西方向橫移。挪個三五步就停住,頓上好一會兒,再接著挪。像在繞著院子轉圈,換著不同的角度往裡面瞄,試圖從不同方位看清院中的布置。

  守鶴的耳朵跟著它的移動慢慢轉著,始終精準地對著氣息的方向,尾巴尖偶爾抖一下,像被風颳動的草葉。

  林澈垂著眼,指尖在刀柄上輕輕蹭了蹭。

  他心裡有數。這不是來突襲的,就是個踩點的探子。前幾天清掉的那批分身太乾脆,對方摸不清他的底,不敢再貿然往裡沖,就派了這麼個東西遠遠吊著,想耗到他鬆懈。殺了它容易,可殺了這一個,背後的人還會派第二個、第三個,沒完沒了。與其一個個清,不如借它的嘴,給背後的主使遞句話。

  雲層慢慢移開,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銀閃閃地鋪了一地。青石板上的露水泛著微光,連廊下的木紋都看得清了。就在月光最亮的那一刻,院牆外的氣息頓了頓,隨即開始往後退。

  速度比來時快了不少,看樣子是覺得今晚看得差不多,打算回去復命了。

  就是現在。

  林澈指尖微微一緊,身形悄無聲息地滑了出去。他沒催動查克拉弄出破空聲,只是腰腹發力,跨步間像一道掠過低空的影子,從廊下落到庭院裡,再穿過半敞的院門,順著土路追了上去。


  林澈心裡沒什麼波瀾。蝶屋敷的人,從來都有這份默契。

  出了院門,晚風裹著稻田的青澀氣息迎面撲來。土路被白天的日頭曬得發脆,踩上去只有極輕的沙沙聲。他沒撒腿狂奔,就保持著不快不慢的步速,穩穩地綴在那道氣息後面。對方拐進小路,他也跟著拐;對方停下來試探,他也跟著停在樹影里。始終隔著百步左右的距離,不近不遠,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

  往前追了約莫半里地,路邊出現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得要兩人合抱,枝椏伸得老遠,投下一大片濃得化不開的陰影。那道氣息鑽進樹後的灌木小徑後,速度忽然慢了下來,氣息也變得紊亂了幾分。

  顯然,它發現身後有人了。

  林澈停在了槐樹的陰影邊緣,沒再往前逼。他知道分寸,逼得太急,這東西要麼狗急跳牆衝過來,要麼直接潰散逃跑,反倒傳不到話。留夠距離,給它足夠的安全感,它才會安安靜靜把話聽完,帶回去給背後的人。

  他站在陰影里,身形大半藏在樹後,只露出半片肩頭。夜色遮住了他的表情,只有聲音穩穩地傳了出去,不高,卻像石子投進水潭,清晰地砸在寂靜的小徑里:

  「回去告訴你家主子,它打的什麼算盤,我心裡有數。」

  小徑深處的氣息猛地一滯,連細微的流動都停了。

  林澈頓了頓,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下次再敢派這些阿貓阿狗過來試探,我就不只是清幾個分身了事。我會順著痕跡找過去,它藏在哪兒,我就摸到哪兒,連根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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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風卷著樹葉沙沙響,沒人應聲。

  可林澈清楚,它聽見了。

  幾秒後,小徑深處的氣息驟然提速,比剛才快了足足一倍,慌而不亂地往山林深處竄。那速度裡帶著點倉皇,卻又刻意維持著章法,像是在拼命證明自己完成了任務,又像是在傳遞一個信號——話,它帶到了。

  沒一會兒,那道淡薄的鬼氣就徹底淡出了感知範圍,連一絲餘味都沒剩下。周遭只剩蟲鳴和風響,仿佛剛才那道影子從來沒出現過。

  林澈又站了片刻,感知緩緩鋪開,掃過周遭一里地,確認沒有其他埋伏的分身,才轉身往回走。回去的步子比來時更慢,他踩著月光,一路留意著路邊的痕跡,確認對方沒有留下什麼後手。

  回到蝶屋敷時,院門還敞著他離開時的角度。他側身進去,反手扶住門板,輕輕往回一推,門軸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幾乎被蟲鳴蓋了過去。

  廊下的粗陶碗還放在老位置,裡面的涼茶早涼透了。林澈坐回剛才的地方,端起碗抿了一口,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壓下了方才那點微弱的氣息波動。

  守鶴還蜷在他腳邊,耳朵已經耷拉回去,尾巴重新蓋住了鼻尖,看著跟睡著了沒兩樣。

  「走了。」它悶聲開口,聲音帶著點含糊,「跑的時候,氣都抖了。」

  「嗯。」林澈把碗放回地上,指尖重新搭回刀柄,「話帶到了,它會原原本本說回去。」

  「你覺得背後那隻,會怕?」守鶴掀了掀眼皮,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了一下。

  「它一個跑腿的棋子,怕不怕都不算數。」林澈望著院牆的方向,語氣很淡,「但派它來的那個,既然肯花這麼多天吊著試探,就說明它謹慎,甚至多疑。這句話遞過去,它就得重新掂量掂量,下次再出手,就不敢這麼輕飄飄地派幾個分身過來了。」

  守鶴嗤了一聲,又把眼睛閉上了,像塊浸了夜露的涼石頭,安安靜靜地伏在陰影里。

  林澈沒再說話。

  月光慢慢移到了院子中央,把紫藤花架的影子拉得斜長。主屋的燈滅了一盞,想來是忍先歇下了。蟲鳴漸漸低了下去,夜風吹過廊下,帶著點涼意。

  他知道,今晚這句放出去的話,就是他給對方的回應。

  而用不了多久,背後那隻鬼,也會給他回敬一份答覆。

  平靜的日子,沒幾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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