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6 章 道意
老佛此話一出，便等於徹底斷了談判的餘地。
對方殺意已決，再說什麼，都已無用。
而此刻——
真正最兇險的一幕，仍在趙家小院中上演。
陸離黑髮披散，周身血肉還在不斷崩潰、消失。
大片森森白骨暴露而出，卻不見鮮血流出，詭異至極。
就在這時，一道與陸離面容一模一樣的元嬰，自他眉心躍出！
那元嬰雙眸緊閉，通體黑光纏繞。
他竟然……強行開始了化神第一步！
元嬰離體，先行溝通天地，強行讓體內元嬰，先一步朝元神蛻變！
元嬰境時，元嬰已成實體。
而化神之時，第一步，便是元嬰化元神，奪天地之氣，承天地之威，完成本質上的躍遷！
可陸離此刻的狀態，實在太過瘋狂。
沒有準備。
沒有緩衝。
沒有半點循序漸進。
他竟是拖著一具正在肉身崩塌的殘軀，直接強闖這一關！
在場眾人都被這一幕看得心頭髮寒。
他們不明白陸離為何要如此瘋一般地硬闖。
唯有陸離自己最清楚。
肉災，無法對抗，也無法化解。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比肉災更快！
此刻，肉災已全面爆發，他早已沒有退路。
不突破，便只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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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旦突破成功，扛過這場詭異大劫，他這一身被毀去的血肉，也將在肉災的淬鍊之下煥發生機，重塑新生，獲得更強的潛力與更可怕的力量！
老佛等人雖不明白陸離身上的災劫為何如此詭異、如此可怕，可當他們看到陸離竟已開始了化神第一步時，心中的殺意，便再也壓不住了。
他們絕不能坐視陸離繼續下去！
哪怕此劫換做在場任何一人身上，都幾乎十死無生。
哪怕在他們看來，陸離這般強行破境，多半也是死路一條。
可他們對陸離的忌憚，實在太深。
深到哪怕只有一線可能，他們也絕不願讓陸離繼續走下去！
大戰，一觸即發！
最先壓下來的，卻並非宙宇戰舟真正的殺伐之力。
這等級別的重器，消耗太過驚人，便是天機閣，也不可能一上來便真正催動其本源之威。
更何況，天機老人等人也想先看一看，如今的陸離，究竟已走到了哪一步，值不值得他們不惜代價，動用那最後的底牌。
所以，宙宇戰舟先做的，不是殺人。
而是封禁！
嗡——
隨著舟身之上真龍真凰圖騰同時亮起，一道道白色神紋自戰舟底部緩緩垂落而下，像天幕垂簾，朝著整個淵城上空一點點覆蓋而來。
所過之處，虛空都開始凝滯。
天地靈氣的流轉，也明顯慢了下來。
虞家老祖抬頭看了一眼，臉色頓時一沉。
「他們是想先斷他的天地感應！阻止他元嬰化神！」
「需想辦法先破那鎖空神紋！」
虞家老祖一聲低喝，再不遲疑，整個人一步踏出，率先朝高空殺去。
轟！
真鳳之火瞬間自他體內爆發，化作漫天赤霞，迎著那垂落而下的白色神紋沖天而起。
灼熱無比的鳳火在高空中鋪展開來，像是一輪驟然升起的赤日，將整片被壓暗的淵國天色都重新映亮了幾分。
也就在同一時間，老佛動了。
百丈佛影抬掌，金光浩蕩，一隻佛掌從高天之上緩緩壓下，看似緩慢，實則快到了極致，直取虞家老祖頭頂！
「虞兄，你的對手，是老衲。」
虞家老祖冷哼一聲，滿頭白髮飛舞，真鳳之火陡然一轉，化作一頭巨大的鳳影，迎著佛掌撞了上去！
轟隆一聲，天地齊震！
火海與佛光在高空中同時炸開，四散的餘波逼得下方元嬰修士都不得不接連後退。
另一邊，劉家老祖也已選定了自己的對手。
轟！
真龍氣息滔天而起，蒼涼而霸道的龍威席捲四方。
他體內筋骨噼啪作響，原本蒼老的面容，竟在這一刻一點點變得細膩、俊美起來，唯有滿頭白髮仍在狂風中四散飛舞，映襯得那股沸騰的血氣越發驚人。
他一雙眸子龍氣沸騰，盯著黑羽，聲音如雷：
「黑羽，來！」
「不知你這把殺伐之劍，今日，能否破我真龍之軀！」
黑羽面無表情，一步邁出，暗色長劍已無聲出鞘。
他沒有半句廢話，劍鋒一抖，便是三道漆黑劍芒齊齊斬落！
那不是花哨的術法，而是最純粹的殺伐之劍。
劍芒過處，連虛空都像是被切開了薄薄一層。
劉家老祖渾身血氣轟鳴，龍吟震天，竟是不避不讓，一拳便砸了上去！
鐺！
拳劍相撞，震得天穹都似乎狠狠顫了一下。
劉家老祖一步未退，黑羽的劍勢卻也只是微微一頓，下一瞬，整個人便已化作一道黑影，圍繞劉家老祖連斬而出！
下方，宗政玉鳳與大隆大長老，也同時動了。
山河畫、大隆璽、九州鼎，三道皇器同時升起，浩蕩皇氣席捲長空，將宗政玉鳳整個人籠罩其中。
她如今雖非真正化神，可在三器加持之下，一身氣息已絲毫不弱於化神初期。
「大長老！」
「狐仙老祖交給我來阻擋！」
宗政玉鳳冷喝一聲，直接迎向了狐仙老祖。
而大隆大長老則沒有半點遲疑，獨自找上了天機老人。
天機老人站在戰舟之前，仍是一臉和藹笑意，可當大隆大長老一掌拍來之時，他袖中立刻飛出一枚枚黑白棋子，轉眼之間布成棋局，將整片虛空都封成了一方棋盤。
「老夫久聞大隆皇道功法之名……今日，正好見識一番。」
「……」
高空之上，四方化神，瞬間廝殺成了一團。
而在更低一些的戰場之中，元嬰、金丹修士也已紛紛動了。
劉暘扯下覆眼白巾，一雙慘白無眸的瞳孔緩緩睜開。
那一瞬間，幾名沖在最前方的天機閣修士臉色同時一變，仿佛被什麼極其危險的東西盯上了一般。
「寂滅眼……」
有人聲音發顫。
可還沒等他把話說完，劉暘眸中白芒一閃，那人眉心便已悄無聲息多出一個血洞，直接潰散！
虞煌則長笑一聲，火羽漫天，一步沖入銀月狐族與萬象寺的元嬰、金丹陣中，竟如虎入羊群一般，絲毫不退。
「劉兄！」
「今日，比一比誰殺得更多？」
「正有此意。」
劉暘冷淡回了一句，腳下卻已一步踏碎虛空，朝另一名元嬰修士殺去。
至於修為最弱的虞瑤，則並未直接沖入最前方戰局。
她一邊盯著戰場，一邊不斷催動家族秘法傳訊四方。
眾人先前雖都忽略了宙宇戰舟這等能夠內蘊小世界、撕裂虛空、萬里瞬息而至的可怕重器，可豐州終究還是虞家的地盤。
有地利在，越來越多的虞家修士和鳳凰閣修士，正在她調動之下，朝淵城方向極速趕來。
隨著那些神紋越來越密，陸離頭頂那尊黑色元嬰，吸納天地靈氣的速度，也在一點點變慢！
黑羽等人注意到了這點，一劍逼退劉家老祖，再度厲喝出聲。
「天機老人……繼續用宙宇戰舟鎮壓天地氣機！」
「只要繼續封鎖天地，不用我等出手，他自己就會毀滅在這肉身崩潰之中！」
天機老人對決大隆大長老的時候，依舊遊刃有餘。
聽聞此言，他眯起眼，雙手再度一掐。
宙宇戰舟之上，那些垂落的白色神紋頓時更加密集，幾乎要將整個淵城上空徹底封死！
趙家小院之中。
陸離依舊盤坐不動。
他頭頂那尊黑色元嬰，正在白色神紋的鎮壓之下劇烈震顫。
天地靈氣被阻。
虛空被封。
連原本朝元嬰匯聚而來的天地氣機，都像被無數無形鎖鏈拖住，流轉變得遲緩無比。
而陸離的肉身崩塌，卻沒有因此慢下半分。
他的左半邊臉也開始一寸寸崩潰，皮肉脫落，筋骨暴露，最後只剩下森森白骨，悽慘到了極點。
肉災，還在繼續。
甚至因為天地氣機被封，陸離無法借天地之力反哺肉身，崩塌之勢變得更快了。
宗政玉鳳見狀，眸光一沉。
三道皇器同時轟鳴，她竟強行壓下狐仙老祖席捲而來的幻潮，抬手斬出一道浩蕩皇氣，直奔高空那層層垂落的白色神紋而去。
可狐仙老祖只是輕輕一笑。
「宗政丫頭，你在我手中，也不過勉強自保。」
「竟還敢分心破陣？」
話音落下，九尾橫空，妖氣化海。
那道皇氣尚未真正觸及鎖空神紋，便被九條狐尾纏住，硬生生拖回了戰場之中。
而宗政玉鳳，畢竟不是真正的化神強者。
她借三器之力，能短暫擁有化神層次的力量，可無論境界感悟，還是鬥法經驗，都仍差了太遠。
這一瞬分心，立刻便被狐仙老祖抓住了破綻。
一道幻術，無聲刺入她的心神。
宗政玉鳳眉心頓時閃過一絲恍惚。
等她體內皇氣轟然震盪，將那幻術強行衝散之時，已經來不及了。
噗嗤！
一道妖光橫掃而過。
宗政玉鳳悶哼一聲，氣息驟然萎靡，臉色也瞬間蒼白下來。
方才那一瞬，若非三道皇器同時護主，她幾乎就要被狐仙老祖直接斬滅神魂。
她再不敢分心，只能咬牙穩住三器，重新與狐仙老祖對峙。
另一邊，虞家老祖也想要再度沖向宙宇戰舟，可老佛的百丈佛影已徹底攔在他面前。
佛掌一掌接一掌壓下。
每一掌，都帶著萬鈞之勢。
虞家老祖真鳳火焰不斷爆發，卻被壓得難以脫身。
老佛神色平靜，聲音如鍾：
「虞兄，何必白費力氣。」
「今日，陸離必死。」
「你護不住他。」
虞家老祖眼中火光暴漲，冷聲道：
「他死不死，還輪不到你來定！」
話音落下，他雙手一合，身後真鳳虛影驟然凝實，鳳鳴之聲撕裂長空，竟生生將那百丈佛影震退半步。
下一刻，老佛身後佛光更盛，硬生生又壓了回來。
而劉家老祖那邊，情況同樣不妙。
黑羽的劍太快，也太狠。
劉家老祖真龍之軀固然強橫，可黑羽根本不與他正面硬拼，每一劍都斬向最刁鑽的地方。
肩、頸、心口、眉心、丹田。
短短片刻，劉家老祖身上已多了十幾道血痕。
那些劍痕並不深，卻帶著一股極陰冷的殺伐之意，竟在不斷侵蝕他的血氣。
劉家老祖一拳逼退黑羽，低頭看了一眼身上劍傷，反而咧嘴笑了。
「好劍。」
「可惜，還不夠。」
轟！
他體內真龍血脈再度沸騰，一層細密龍鱗自他皮膚之下浮現出來，整個人氣息再次暴漲，竟主動朝黑羽撲殺而去。
黑羽眸光微冷。
「找死。」
暗色長劍橫斬，劍氣如黑潮，再一次與真龍血氣撞在一起。
高空戰場，徹底僵住。
而下方的元嬰、金丹戰場，隨著時間推移，也開始出現了壓力。
天機閣、萬象寺、銀月狐族此次來人太多。
劉暘與虞煌固然強橫，短時間內連斬數人，可他們終究只有兩人。
對方元嬰與金丹修士源源不斷從宙宇戰舟中衝出，像是早已做好了以人海壓死他們的準備。
虞瑤調來的虞家修士雖在陸續趕來，可終究需要時間。
而現在，最缺的便是時間。
虞瑤死死盯著趙家小院中的陸離，臉色越來越難看。
「再這樣下去，撐不到他破境。」
「天地靈氣被封，對他的影響太大了。」
「必須把這個缺口補上……」
她又抬頭看了一眼高空中越來越密的鎖空神紋，眼中終於閃過一抹決斷。
下一刻，她抬手一拍眉心。
嗡！
十六滴赤紅如火的真鳳之血，自她眉心緩緩浮現。
每一滴鳳血，都燦若火晶，內部隱隱有鳳影遊動，散發出令人心驚的炙熱生機。
虞煌遠遠看到這一幕，臉色頓時大變。
「虞瑤！」
「你瘋了？」
虞瑤沒有理他。
這十六滴真鳳之血，是她這十餘年來，在體內一點點孕育出的全部鳳血。
原本，是她未來突破元嬰最大的依仗。
可此刻，她已經顧不得這些了。
「陸離！」
虞瑤咬牙開口，聲音穿過混亂戰場，落入趙家小院。
「你又欠我十六滴鳳血！」
「加上曾經那十滴，一共二十六滴！」
話音落下，她臉色瞬間蒼白，抬手一揮，十六滴真鳳之血同時破空而下。
如十六枚赤紅流星，瞬間沒入陸離體內。
趙家小院中，陸離那隻空洞的眼眶，微微抬起。
轟！
真鳳之血入體的一瞬，他原本已經瀕臨枯竭的氣息，驟然暴漲。
那不斷崩塌的肉身，竟在這一刻被強行止住了片刻。
森森白骨之上，赤紅鳳火燃起，血肉潰散的速度，終於慢了一線。
而他頭頂那尊黑色元嬰，也像是得到了生機補足。
黑光大作！
元嬰眉心深處，那一點近乎熄滅的元神之火，終於在此刻真正亮了起來。
高空之上，天機老人臉上的笑意，第一次徹底淡去。
「真鳳之血……」
「虞家丫頭，你倒是捨得。」
可很快，他又冷笑一聲。
「不過，沒有天地之力補充，區區十六滴鳳血，又能支撐多久？」
可話音才剛落。
趙家小院中，陸離周身黑光驟然暴漲。
他眉心之處，第三隻殺戮之眼，生生睜開！
一道幽黑之芒，瞬間激射而出。
那黑芒不斬人，不殺敵，竟直奔高天之上的鎖空神紋而去。
只一瞬，便精準落在了那片封禁最深處！
咔嚓——
像是有什麼無形之物被生生擊碎。
下一刻，那籠罩淵城上空的白色神紋，竟劇烈一顫，隨後大片大片崩斷開來！
宙宇戰舟垂落而下的封天之勢，被這一眼，硬生生撕開了一道缺口！
「不好！」
天機老人神色驟變。
「封禁被破開了！」
他立刻雙手掐訣，試圖重新聚攏那片鎖空神紋。
可方才那一道黑芒，顯然不是隨意轟擊，而是直接找到了宙宇戰舟封鎖天地的陣眼所在。
陣眼受損。
短時間內，根本無法恢復！
封天鎖地這一招，已然行不通了。
轟隆隆——
天地靈氣瞬間倒卷！
以整個淵城為中心，一道肉眼可見的巨大靈氣旋渦，轟然成形。
四面八方的天地之氣，如江海決堤，瘋狂湧向趙家小院，湧向陸離，也湧向他身前那尊正在蛻變的黑色元嬰。
那元嬰吸納天地氣機之後，周身黑光越來越盛，原本凝實的嬰體，也開始一點點變得虛幻。
由實化虛。
由嬰化神。
一旦徹底化虛，便將真正蛻變成元神。
到那時，陸離就算完成了化神的第一步！
「全力出手！」
黑羽眼中殺機暴漲，嘶吼出聲。
「哪怕拼著重傷，也必須打斷他！」
不用他說，老佛與狐仙老祖也已看出局勢到了最關鍵的時候。
百丈佛影金光燃燒，佛掌壓落之勢，比先前更凶。
狐仙老祖九尾齊動，幻潮與妖氣交織，幾乎要將宗政玉鳳徹底淹沒。
天機老人更是徹底收起笑意，黑白棋子鋪天蓋地飛出，要將大隆大長老強行困死在棋局之中。
而下方戰場，也在這一刻徹底失控。
虞家與鳳凰閣的修士不斷趕來，紛紛殺入戰局，與天機閣、萬象寺、銀月狐族的金丹、元嬰修士硬生生撞在一起。
淵城上空，殺聲震天。
術法光芒不斷炸開，鮮血從天穹灑落，像下了一場血雨。
……
肉災，會在陸離突破化神之時爆發。
這一點，陸離有所預料。
可他沒有想到，這場肉災會來得如此迅猛，更沒有想到，天機閣竟會動用宙宇戰舟，以封天鎖地之力，硬生生截斷他與天地之間的感應。
這，確實給他帶來了危機。
若非虞瑤以十六滴真鳳之血強行補足他體內生機，令他短暫恢復了一部分戰力，他未必能在最關鍵之時睜開殺戮之眼。
可如今，陣眼已破。
封禁已碎。
天地之力，再一次被他引動。
那尊懸於他頭頂的黑色元嬰，也在海量天地氣機灌注之下，開始真正朝著元神蛻變。
這一刻，陸離的心神，也隨之前所未有地空明起來。
他的神識不斷擴張。
從趙家小院，到整座淵城。
此戰雖多發生在高空之上，可化神層次的交鋒，又豈是凡俗城池能夠承受？
哪怕虞家修士與鳳凰閣修士已盡力護住趙家小院，可整座淵城，仍舊在餘波之下變得一片破敗。
街道崩裂。
房屋倒塌。
煙塵與血氣混雜在一起，充斥著每一條長街。
陸離神識所至之處，全是鮮血。
無數凡人，在這場本不屬於他們的爭鬥里，被捲入其中，沒有絲毫反抗之力。
他們甚至不知道天上那些人是誰，不知道為何會有如此多的大能降臨，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死。
有孩童親眼看見父母被碎石砸成肉泥。
那孩子哭喊著撲過去，想要伸手去抓住什麼。
可下一瞬，一道術法餘波掃過。
那孩子連聲音都沒能留下，便在風中化作了飛灰。
整座淵城，幾乎已成人間煉獄。
陸離靜靜看著這一切。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是在對整片天地開口。
「凡人……」
「在這等級別的戰場當中，僅是一點餘波，便是無法化解的災難。」
「他們甚至連自己為何而死，都不知道。」
他說到這裡，空洞的眼眶微微抬起，剩下那隻眼裡，沒有憐憫，也沒有悲憫，只有一種冷到極致的清醒。
「這世間所有規則，皆由強者而定。」
「強者掌控一切。」
「弱者，唯有接受，唯有臣服，唯有被捲入旁人的因果之中，然後無聲死去。」
他的聲音繼續傳開。
「所謂命運，所謂因果，所謂天道，歸根到底，也不過是更強者所立下的枷鎖。」
「無論是千，無論是黑海巨靈，還是這大千界所謂的化神、第二步……」
「都只是更強一些的人罷了。」
「他們能定規則，是因為他們夠強。」
「他們能稱天命，是因為無人能打碎他們。」
陸離頭頂，那尊黑色元嬰越發虛幻。
而他身上的道意，也終於開始從肉災與崩塌之中緩緩蔓延出來。
那是他化凡多年後，於趙去病一世中所悟出的道。
不是因果。
不是命運。
這些道，他都曾觸碰過，也都曾短暫借用過。
可最終，他全部捨棄。
因為因果可以被更強者撥弄。
命運可以被更強者窺見。
若他以這些為道，終有一日，便會被這些東西反過來束縛。
所以，他不取。
他只取自己。
「我的道，便是我自身。」
「我所行之路，便是我的道。」
「我所斬之物，皆是枷鎖。」
「我所破之敵，皆是阻道。」
「終有一日，我會憑我自身，打碎這一層層壓在眾生頭頂的東西。」
「直到世間再無誰，能以命運壓我。」
「再無誰，能以因果束我。」
「再無誰，能站在高處，替我定下結局。」
話音落下的一瞬，陸離周身的道意，徹底鋪展開來。
那股道意，並不堂皇。
也不聖潔。
更沒有尋常化神悟道時那種與天地相合的溫順之感。
相反，它極其詭秘，極其霸道，也極其孤絕。
它不像是在順應天地。
更像是在拒絕天地。
不像是在借道成神。
而是在以自身為刀，硬生生向天地間劈出一條只屬於自己的路。
這股道意一出，高空中的幾位化神強者，神色盡皆劇變。
哪怕是天機老人，眼中也第一次浮現出真正的驚色。
狐仙老祖九尾都在這一刻微微一滯，眸中嫵媚盡散，只剩忌憚。
黑羽握劍的手，驟然收緊。
而感受最深的，還是萬象寺老佛。
因為他曾經感受過這股道意。
他的師弟塗費，便是在這股道意之下，被陸離一指抹去。
不是殺死。
而是連其存在過的痕跡，都被硬生生從因果與記憶之中拔除。
他雖記不起了一切，但這種恐懼感，至今仍深深刻在老佛心頭。
如今再次感受到這股道意，而且比當初更完整、更清晰、更霸道，他心中那一絲壓下許久的寒意，終於再也控制不住地翻湧上來。
「不好……」
「他真的要成了！」
老佛猛地抬頭，望向宙宇戰舟方向，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急迫。
「天機老人！」
「速速發動宙宇戰舟最強一擊！」
「將他徹底摧毀！」
「莫要再給他一絲機會！」
對方殺意已決，再說什麼，都已無用。
而此刻——
真正最兇險的一幕，仍在趙家小院中上演。
陸離黑髮披散，周身血肉還在不斷崩潰、消失。
大片森森白骨暴露而出，卻不見鮮血流出，詭異至極。
就在這時，一道與陸離面容一模一樣的元嬰，自他眉心躍出！
那元嬰雙眸緊閉，通體黑光纏繞。
他竟然……強行開始了化神第一步！
元嬰離體，先行溝通天地，強行讓體內元嬰，先一步朝元神蛻變！
元嬰境時，元嬰已成實體。
而化神之時，第一步，便是元嬰化元神，奪天地之氣，承天地之威，完成本質上的躍遷！
可陸離此刻的狀態，實在太過瘋狂。
沒有準備。
沒有緩衝。
沒有半點循序漸進。
他竟是拖著一具正在肉身崩塌的殘軀，直接強闖這一關！
在場眾人都被這一幕看得心頭髮寒。
他們不明白陸離為何要如此瘋一般地硬闖。
唯有陸離自己最清楚。
肉災，無法對抗，也無法化解。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比肉災更快！
此刻，肉災已全面爆發，他早已沒有退路。
不突破，便只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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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佛等人雖不明白陸離身上的災劫為何如此詭異、如此可怕，可當他們看到陸離竟已開始了化神第一步時，心中的殺意，便再也壓不住了。
他們絕不能坐視陸離繼續下去！
哪怕此劫換做在場任何一人身上，都幾乎十死無生。
哪怕在他們看來，陸離這般強行破境，多半也是死路一條。
可他們對陸離的忌憚，實在太深。
深到哪怕只有一線可能，他們也絕不願讓陸離繼續走下去！
大戰，一觸即發！
最先壓下來的，卻並非宙宇戰舟真正的殺伐之力。
這等級別的重器，消耗太過驚人，便是天機閣，也不可能一上來便真正催動其本源之威。
更何況，天機老人等人也想先看一看，如今的陸離，究竟已走到了哪一步，值不值得他們不惜代價，動用那最後的底牌。
所以，宙宇戰舟先做的，不是殺人。
而是封禁！
嗡——
隨著舟身之上真龍真凰圖騰同時亮起，一道道白色神紋自戰舟底部緩緩垂落而下，像天幕垂簾，朝著整個淵城上空一點點覆蓋而來。
所過之處，虛空都開始凝滯。
天地靈氣的流轉，也明顯慢了下來。
虞家老祖抬頭看了一眼，臉色頓時一沉。
「他們是想先斷他的天地感應！阻止他元嬰化神！」
「需想辦法先破那鎖空神紋！」
虞家老祖一聲低喝，再不遲疑，整個人一步踏出，率先朝高空殺去。
轟！
真鳳之火瞬間自他體內爆發，化作漫天赤霞，迎著那垂落而下的白色神紋沖天而起。
灼熱無比的鳳火在高空中鋪展開來，像是一輪驟然升起的赤日，將整片被壓暗的淵國天色都重新映亮了幾分。
也就在同一時間，老佛動了。
百丈佛影抬掌，金光浩蕩，一隻佛掌從高天之上緩緩壓下，看似緩慢，實則快到了極致，直取虞家老祖頭頂！
「虞兄，你的對手，是老衲。」
虞家老祖冷哼一聲，滿頭白髮飛舞，真鳳之火陡然一轉，化作一頭巨大的鳳影，迎著佛掌撞了上去！
轟隆一聲，天地齊震！
火海與佛光在高空中同時炸開，四散的餘波逼得下方元嬰修士都不得不接連後退。
另一邊，劉家老祖也已選定了自己的對手。
轟！
真龍氣息滔天而起，蒼涼而霸道的龍威席捲四方。
他體內筋骨噼啪作響，原本蒼老的面容，竟在這一刻一點點變得細膩、俊美起來，唯有滿頭白髮仍在狂風中四散飛舞，映襯得那股沸騰的血氣越發驚人。
他一雙眸子龍氣沸騰，盯著黑羽，聲音如雷：
「黑羽，來！」
「不知你這把殺伐之劍，今日，能否破我真龍之軀！」
黑羽面無表情，一步邁出，暗色長劍已無聲出鞘。
他沒有半句廢話，劍鋒一抖，便是三道漆黑劍芒齊齊斬落！
那不是花哨的術法，而是最純粹的殺伐之劍。
劍芒過處，連虛空都像是被切開了薄薄一層。
劉家老祖渾身血氣轟鳴，龍吟震天，竟是不避不讓，一拳便砸了上去！
鐺！
拳劍相撞，震得天穹都似乎狠狠顫了一下。
劉家老祖一步未退，黑羽的劍勢卻也只是微微一頓，下一瞬，整個人便已化作一道黑影，圍繞劉家老祖連斬而出！
下方，宗政玉鳳與大隆大長老，也同時動了。
山河畫、大隆璽、九州鼎，三道皇器同時升起，浩蕩皇氣席捲長空，將宗政玉鳳整個人籠罩其中。
她如今雖非真正化神，可在三器加持之下，一身氣息已絲毫不弱於化神初期。
「大長老！」
「狐仙老祖交給我來阻擋！」
宗政玉鳳冷喝一聲，直接迎向了狐仙老祖。
而大隆大長老則沒有半點遲疑，獨自找上了天機老人。
天機老人站在戰舟之前，仍是一臉和藹笑意，可當大隆大長老一掌拍來之時，他袖中立刻飛出一枚枚黑白棋子，轉眼之間布成棋局，將整片虛空都封成了一方棋盤。
「老夫久聞大隆皇道功法之名……今日，正好見識一番。」
「……」
高空之上，四方化神，瞬間廝殺成了一團。
而在更低一些的戰場之中，元嬰、金丹修士也已紛紛動了。
劉暘扯下覆眼白巾，一雙慘白無眸的瞳孔緩緩睜開。
那一瞬間，幾名沖在最前方的天機閣修士臉色同時一變，仿佛被什麼極其危險的東西盯上了一般。
「寂滅眼……」
有人聲音發顫。
可還沒等他把話說完，劉暘眸中白芒一閃，那人眉心便已悄無聲息多出一個血洞，直接潰散！
虞煌則長笑一聲，火羽漫天，一步沖入銀月狐族與萬象寺的元嬰、金丹陣中，竟如虎入羊群一般，絲毫不退。
「劉兄！」
「今日，比一比誰殺得更多？」
「正有此意。」
劉暘冷淡回了一句，腳下卻已一步踏碎虛空，朝另一名元嬰修士殺去。
至於修為最弱的虞瑤，則並未直接沖入最前方戰局。
她一邊盯著戰場，一邊不斷催動家族秘法傳訊四方。
眾人先前雖都忽略了宙宇戰舟這等能夠內蘊小世界、撕裂虛空、萬里瞬息而至的可怕重器，可豐州終究還是虞家的地盤。
有地利在，越來越多的虞家修士和鳳凰閣修士，正在她調動之下，朝淵城方向極速趕來。
隨著那些神紋越來越密，陸離頭頂那尊黑色元嬰，吸納天地靈氣的速度，也在一點點變慢！
黑羽等人注意到了這點，一劍逼退劉家老祖，再度厲喝出聲。
「天機老人……繼續用宙宇戰舟鎮壓天地氣機！」
「只要繼續封鎖天地，不用我等出手，他自己就會毀滅在這肉身崩潰之中！」
天機老人對決大隆大長老的時候，依舊遊刃有餘。
聽聞此言，他眯起眼，雙手再度一掐。
宙宇戰舟之上，那些垂落的白色神紋頓時更加密集，幾乎要將整個淵城上空徹底封死！
趙家小院之中。
陸離依舊盤坐不動。
他頭頂那尊黑色元嬰，正在白色神紋的鎮壓之下劇烈震顫。
天地靈氣被阻。
虛空被封。
連原本朝元嬰匯聚而來的天地氣機，都像被無數無形鎖鏈拖住，流轉變得遲緩無比。
而陸離的肉身崩塌，卻沒有因此慢下半分。
他的左半邊臉也開始一寸寸崩潰，皮肉脫落，筋骨暴露，最後只剩下森森白骨，悽慘到了極點。
肉災，還在繼續。
甚至因為天地氣機被封，陸離無法借天地之力反哺肉身，崩塌之勢變得更快了。
宗政玉鳳見狀，眸光一沉。
三道皇器同時轟鳴，她竟強行壓下狐仙老祖席捲而來的幻潮，抬手斬出一道浩蕩皇氣，直奔高空那層層垂落的白色神紋而去。
可狐仙老祖只是輕輕一笑。
「宗政丫頭，你在我手中，也不過勉強自保。」
「竟還敢分心破陣？」
話音落下，九尾橫空，妖氣化海。
那道皇氣尚未真正觸及鎖空神紋，便被九條狐尾纏住，硬生生拖回了戰場之中。
而宗政玉鳳，畢竟不是真正的化神強者。
她借三器之力，能短暫擁有化神層次的力量，可無論境界感悟，還是鬥法經驗，都仍差了太遠。
這一瞬分心，立刻便被狐仙老祖抓住了破綻。
一道幻術，無聲刺入她的心神。
宗政玉鳳眉心頓時閃過一絲恍惚。
等她體內皇氣轟然震盪，將那幻術強行衝散之時，已經來不及了。
噗嗤！
一道妖光橫掃而過。
宗政玉鳳悶哼一聲，氣息驟然萎靡，臉色也瞬間蒼白下來。
方才那一瞬，若非三道皇器同時護主，她幾乎就要被狐仙老祖直接斬滅神魂。
她再不敢分心，只能咬牙穩住三器，重新與狐仙老祖對峙。
另一邊，虞家老祖也想要再度沖向宙宇戰舟，可老佛的百丈佛影已徹底攔在他面前。
佛掌一掌接一掌壓下。
每一掌，都帶著萬鈞之勢。
虞家老祖真鳳火焰不斷爆發，卻被壓得難以脫身。
老佛神色平靜，聲音如鍾：
「虞兄，何必白費力氣。」
「今日，陸離必死。」
「你護不住他。」
虞家老祖眼中火光暴漲，冷聲道：
「他死不死，還輪不到你來定！」
話音落下，他雙手一合，身後真鳳虛影驟然凝實，鳳鳴之聲撕裂長空，竟生生將那百丈佛影震退半步。
下一刻，老佛身後佛光更盛，硬生生又壓了回來。
而劉家老祖那邊，情況同樣不妙。
黑羽的劍太快，也太狠。
劉家老祖真龍之軀固然強橫，可黑羽根本不與他正面硬拼，每一劍都斬向最刁鑽的地方。
肩、頸、心口、眉心、丹田。
短短片刻，劉家老祖身上已多了十幾道血痕。
那些劍痕並不深，卻帶著一股極陰冷的殺伐之意，竟在不斷侵蝕他的血氣。
劉家老祖一拳逼退黑羽，低頭看了一眼身上劍傷，反而咧嘴笑了。
「好劍。」
「可惜，還不夠。」
轟！
他體內真龍血脈再度沸騰，一層細密龍鱗自他皮膚之下浮現出來，整個人氣息再次暴漲，竟主動朝黑羽撲殺而去。
黑羽眸光微冷。
「找死。」
暗色長劍橫斬，劍氣如黑潮，再一次與真龍血氣撞在一起。
高空戰場，徹底僵住。
而下方的元嬰、金丹戰場，隨著時間推移，也開始出現了壓力。
天機閣、萬象寺、銀月狐族此次來人太多。
劉暘與虞煌固然強橫，短時間內連斬數人，可他們終究只有兩人。
對方元嬰與金丹修士源源不斷從宙宇戰舟中衝出，像是早已做好了以人海壓死他們的準備。
虞瑤調來的虞家修士雖在陸續趕來，可終究需要時間。
而現在，最缺的便是時間。
虞瑤死死盯著趙家小院中的陸離，臉色越來越難看。
「再這樣下去，撐不到他破境。」
「天地靈氣被封，對他的影響太大了。」
「必須把這個缺口補上……」
她又抬頭看了一眼高空中越來越密的鎖空神紋，眼中終於閃過一抹決斷。
下一刻，她抬手一拍眉心。
嗡！
十六滴赤紅如火的真鳳之血，自她眉心緩緩浮現。
每一滴鳳血，都燦若火晶，內部隱隱有鳳影遊動，散發出令人心驚的炙熱生機。
虞煌遠遠看到這一幕，臉色頓時大變。
「虞瑤！」
「你瘋了？」
虞瑤沒有理他。
這十六滴真鳳之血，是她這十餘年來，在體內一點點孕育出的全部鳳血。
原本，是她未來突破元嬰最大的依仗。
可此刻，她已經顧不得這些了。
「陸離！」
虞瑤咬牙開口，聲音穿過混亂戰場，落入趙家小院。
「你又欠我十六滴鳳血！」
「加上曾經那十滴，一共二十六滴！」
話音落下，她臉色瞬間蒼白，抬手一揮，十六滴真鳳之血同時破空而下。
如十六枚赤紅流星，瞬間沒入陸離體內。
趙家小院中，陸離那隻空洞的眼眶，微微抬起。
轟！
真鳳之血入體的一瞬，他原本已經瀕臨枯竭的氣息，驟然暴漲。
那不斷崩塌的肉身，竟在這一刻被強行止住了片刻。
森森白骨之上，赤紅鳳火燃起，血肉潰散的速度，終於慢了一線。
而他頭頂那尊黑色元嬰，也像是得到了生機補足。
黑光大作！
元嬰眉心深處，那一點近乎熄滅的元神之火，終於在此刻真正亮了起來。
高空之上，天機老人臉上的笑意，第一次徹底淡去。
「真鳳之血……」
「虞家丫頭，你倒是捨得。」
可很快，他又冷笑一聲。
「不過，沒有天地之力補充，區區十六滴鳳血，又能支撐多久？」
可話音才剛落。
趙家小院中，陸離周身黑光驟然暴漲。
他眉心之處，第三隻殺戮之眼，生生睜開！
一道幽黑之芒，瞬間激射而出。
那黑芒不斬人，不殺敵，竟直奔高天之上的鎖空神紋而去。
只一瞬，便精準落在了那片封禁最深處！
咔嚓——
像是有什麼無形之物被生生擊碎。
下一刻，那籠罩淵城上空的白色神紋，竟劇烈一顫，隨後大片大片崩斷開來！
宙宇戰舟垂落而下的封天之勢，被這一眼，硬生生撕開了一道缺口！
「不好！」
天機老人神色驟變。
「封禁被破開了！」
他立刻雙手掐訣，試圖重新聚攏那片鎖空神紋。
可方才那一道黑芒，顯然不是隨意轟擊，而是直接找到了宙宇戰舟封鎖天地的陣眼所在。
陣眼受損。
短時間內，根本無法恢復！
封天鎖地這一招，已然行不通了。
轟隆隆——
天地靈氣瞬間倒卷！
以整個淵城為中心，一道肉眼可見的巨大靈氣旋渦，轟然成形。
四面八方的天地之氣，如江海決堤，瘋狂湧向趙家小院，湧向陸離，也湧向他身前那尊正在蛻變的黑色元嬰。
那元嬰吸納天地氣機之後，周身黑光越來越盛，原本凝實的嬰體，也開始一點點變得虛幻。
由實化虛。
由嬰化神。
一旦徹底化虛，便將真正蛻變成元神。
到那時，陸離就算完成了化神的第一步！
「全力出手！」
黑羽眼中殺機暴漲，嘶吼出聲。
「哪怕拼著重傷，也必須打斷他！」
不用他說，老佛與狐仙老祖也已看出局勢到了最關鍵的時候。
百丈佛影金光燃燒，佛掌壓落之勢，比先前更凶。
狐仙老祖九尾齊動，幻潮與妖氣交織，幾乎要將宗政玉鳳徹底淹沒。
天機老人更是徹底收起笑意，黑白棋子鋪天蓋地飛出，要將大隆大長老強行困死在棋局之中。
而下方戰場，也在這一刻徹底失控。
虞家與鳳凰閣的修士不斷趕來，紛紛殺入戰局，與天機閣、萬象寺、銀月狐族的金丹、元嬰修士硬生生撞在一起。
淵城上空，殺聲震天。
術法光芒不斷炸開，鮮血從天穹灑落，像下了一場血雨。
……
肉災，會在陸離突破化神之時爆發。
這一點，陸離有所預料。
可他沒有想到，這場肉災會來得如此迅猛，更沒有想到，天機閣竟會動用宙宇戰舟，以封天鎖地之力，硬生生截斷他與天地之間的感應。
這，確實給他帶來了危機。
若非虞瑤以十六滴真鳳之血強行補足他體內生機，令他短暫恢復了一部分戰力，他未必能在最關鍵之時睜開殺戮之眼。
可如今，陣眼已破。
封禁已碎。
天地之力，再一次被他引動。
那尊懸於他頭頂的黑色元嬰，也在海量天地氣機灌注之下，開始真正朝著元神蛻變。
這一刻，陸離的心神，也隨之前所未有地空明起來。
他的神識不斷擴張。
從趙家小院，到整座淵城。
此戰雖多發生在高空之上，可化神層次的交鋒，又豈是凡俗城池能夠承受？
哪怕虞家修士與鳳凰閣修士已盡力護住趙家小院，可整座淵城，仍舊在餘波之下變得一片破敗。
街道崩裂。
房屋倒塌。
煙塵與血氣混雜在一起，充斥著每一條長街。
陸離神識所至之處，全是鮮血。
無數凡人，在這場本不屬於他們的爭鬥里，被捲入其中，沒有絲毫反抗之力。
他們甚至不知道天上那些人是誰，不知道為何會有如此多的大能降臨，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死。
有孩童親眼看見父母被碎石砸成肉泥。
那孩子哭喊著撲過去，想要伸手去抓住什麼。
可下一瞬，一道術法餘波掃過。
那孩子連聲音都沒能留下，便在風中化作了飛灰。
整座淵城，幾乎已成人間煉獄。
陸離靜靜看著這一切。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是在對整片天地開口。
「凡人……」
「在這等級別的戰場當中，僅是一點餘波，便是無法化解的災難。」
「他們甚至連自己為何而死，都不知道。」
他說到這裡，空洞的眼眶微微抬起，剩下那隻眼裡，沒有憐憫，也沒有悲憫，只有一種冷到極致的清醒。
「這世間所有規則，皆由強者而定。」
「強者掌控一切。」
「弱者，唯有接受，唯有臣服，唯有被捲入旁人的因果之中，然後無聲死去。」
他的聲音繼續傳開。
「所謂命運，所謂因果，所謂天道，歸根到底，也不過是更強者所立下的枷鎖。」
「無論是千，無論是黑海巨靈，還是這大千界所謂的化神、第二步……」
「都只是更強一些的人罷了。」
「他們能定規則，是因為他們夠強。」
「他們能稱天命，是因為無人能打碎他們。」
陸離頭頂，那尊黑色元嬰越發虛幻。
而他身上的道意，也終於開始從肉災與崩塌之中緩緩蔓延出來。
那是他化凡多年後，於趙去病一世中所悟出的道。
不是因果。
不是命運。
這些道，他都曾觸碰過，也都曾短暫借用過。
可最終，他全部捨棄。
因為因果可以被更強者撥弄。
命運可以被更強者窺見。
若他以這些為道，終有一日，便會被這些東西反過來束縛。
所以，他不取。
他只取自己。
「我的道，便是我自身。」
「我所行之路，便是我的道。」
「我所斬之物，皆是枷鎖。」
「我所破之敵，皆是阻道。」
「終有一日，我會憑我自身，打碎這一層層壓在眾生頭頂的東西。」
「直到世間再無誰，能以命運壓我。」
「再無誰，能以因果束我。」
「再無誰，能站在高處，替我定下結局。」
話音落下的一瞬，陸離周身的道意，徹底鋪展開來。
那股道意，並不堂皇。
也不聖潔。
更沒有尋常化神悟道時那種與天地相合的溫順之感。
相反，它極其詭秘，極其霸道，也極其孤絕。
它不像是在順應天地。
更像是在拒絕天地。
不像是在借道成神。
而是在以自身為刀，硬生生向天地間劈出一條只屬於自己的路。
這股道意一出，高空中的幾位化神強者，神色盡皆劇變。
哪怕是天機老人，眼中也第一次浮現出真正的驚色。
狐仙老祖九尾都在這一刻微微一滯，眸中嫵媚盡散，只剩忌憚。
黑羽握劍的手，驟然收緊。
而感受最深的，還是萬象寺老佛。
因為他曾經感受過這股道意。
他的師弟塗費，便是在這股道意之下，被陸離一指抹去。
不是殺死。
而是連其存在過的痕跡，都被硬生生從因果與記憶之中拔除。
他雖記不起了一切，但這種恐懼感，至今仍深深刻在老佛心頭。
如今再次感受到這股道意，而且比當初更完整、更清晰、更霸道，他心中那一絲壓下許久的寒意，終於再也控制不住地翻湧上來。
「不好……」
「他真的要成了！」
老佛猛地抬頭，望向宙宇戰舟方向，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急迫。
「天機老人！」
「速速發動宙宇戰舟最強一擊！」
「將他徹底摧毀！」
「莫要再給他一絲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