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牛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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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不清楚為什麼一個美利堅西部小酒館裡的酒保會說中文,但張贏和沈玉剛還是走進了小酒館中。

  張贏環顧酒館之中,老舊的潮濕木椅上坐著四五個身上滿是灰塵的牛仔,他們原本在歡笑對飲,但隨著張贏和沈玉剛兩人走入酒館中,便將視線轉移到了兩人身上。

  那些視線之中藏著不懷好意和歧視,更多的是困惑。

  他們疑惑這兩個華夏人身上穿的是什麼,為什麼會如此乾淨。

  沈玉剛被那些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感覺像是被幾隻餓狼盯上的羔羊,後脊背一陣陣發涼。

  他下意識地往張贏身邊靠了靠,用餘光掃視著那幾個牛仔,只見其中一人正緩緩地把手放在腰間的左輪手槍上,手指輕輕摩挲著槍柄。

  沈玉剛用手肘碰了碰張贏,小聲說道:「贏哥,為什麼那群人看我們的視線這麼奇怪啊?」

  張贏神色如常,他緩緩環顧了一圈酒館內的陳設,低聲說道:「不出意外的話,現在的時間應該是19世紀,大批華人遠赴美利堅西部築路、採礦,排華思想較為嚴重。我們進入酒館中,他們自然不樂意,但由於我們身上太過乾淨,他們估計一時間也不確定我們的背景。」

  沈玉剛點了點頭,心裡雖然依舊緊張,但張贏的分析讓他多少有了些底。他努力挺直腰板,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心虛,但那雙還在微微顫抖的手還是出賣了他。

  酒保再次詢問:「兩位客人需要喝些什麼?」

  這是一個難題。

  張贏身上又沒有貨幣,但就這麼離開又容易遭人懷疑。

  於是,在一番思考後,他說道:

  「我是負責為商隊進行翻譯的文書,我們的商隊正在路上修整,為了在天黑之前找到一處住處,我提前來到這座小鎮,想要打聽打聽消息。如果你能回答我的問題,我們的商隊一定會在你的酒館進行一次盛大的狂歡。」

  謊話幾乎是脫口而出,張贏平靜地看著面前的酒保,想要看看酒保的回答。

  在一旁的沈玉剛都驚了,沒想到張贏竟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編出身份來。他張了張嘴,又趕緊閉上,生怕自己露出破綻。

  只不過他有些懷疑,這身份到底可不可行?於是緊張地看向酒保。

  酒館裡安靜了幾秒。

  酒保盯著張贏的眼睛,周圍的氣氛逐漸變得壓抑起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看不出任何情緒,他上上下下打量著張贏,從那張年輕的面孔,到身上整潔乾淨的衣服,再到那雙一塵不染的鞋子。

  沉默了片刻後,酒保點了點頭,說道:「我的朋友,你想問些什麼?我很樂意回答你的問題。你想喝些什麼?就算是我請了。」

  沈玉剛鬆了一口氣,肩膀肉眼可見地塌了下來。他悄悄抹了一把額頭上滲出的冷汗,感覺自己的心臟終於從嗓子眼落回了胸腔里。

  張贏像是早有預料一般,微微頷首,說道:「我的商隊還需要我去接應,我可不想喝得酩酊大醉,給我和我的朋友來兩杯牛奶就行。」

  身後,那幾個不懷好意的牛仔嘖了一聲,收回視線。

  酒保轉身從身後的架子上取下一個玻璃瓶,倒出兩杯乳白色的液體,推到了張贏面前。

  張贏低頭看了一眼那兩杯牛奶,杯壁上還掛著水珠,牛奶的顏色偏黃,質地看起來有些濃稠,和現代超市里買到的牛奶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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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端起杯子,湊到鼻尖聞了聞,一股淡淡的腥味混合著某種說不上來的酸腐氣息鑽入鼻腔。

  張贏輕輕抿了一口。

  牛奶的味道齁甜發膩,甜得不像話,像是往裡面加了好幾勺劣質糖漿,那股甜味蓋過了牛奶本身所有的味道。

  尾調里混雜著菸草和威士忌的雜味,不知道是杯子沒洗乾淨,還是這牛奶本就放在酒桶旁邊被薰染了味道。

  那種甜膩與苦澀交織的怪異口感在舌尖上炸開,讓張贏的眉頭不自覺地皺了一下。

  他僅喝了一口,便放下了杯子。

  沈玉剛倒是沒那麼多講究,或者說他根本沒心思去品味這牛奶的味道。

  他端起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一口氣喝掉了半杯。牛奶從他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滴落,他也顧不上擦,只是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

  張贏輕咳一聲,將杯子輕輕推開,雙手交叉放在吧檯上,目光直視著酒保,開口詢問道:「我來的時候,鎮子裡空無一人。這鎮子上的人呢?都去了哪裡?」

  這是一個他一直想問的問題。

  「這……我……」

  聽到這話的酒保支支吾吾,似乎並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他低下頭,拿起之前擦拭過的那隻杯子,又開始反覆擦拭起來。

  那隻杯子已經被擦得鋥亮,幾乎能照出人影,但他還是在擦,仿佛只要他不回答,這個問題就會自己消失一樣。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些什麼,但又咽了回去。

  這讓張贏發現了疑點。

  酒保的反應太奇怪了。如果這只是電影世界裡的正常設定,鎮子上空無一人只是因為NPC沒有生成,那酒保應該隨便找個藉口搪塞過去,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種支支吾吾的態度,那種閃躲的眼神,分明是在隱瞞什麼。

  張贏正想繼續追問下去。

  就在這時。

  一陣馬蹄聲從酒館外響起。

  酒館裡的人齊齊抬起頭,看向門口的方向。

  緊接著,木門被猛地推開。

  一個戴著寬檐帽,穿著格子衫、皮馬甲、牛仔褲的硬朗男人大步走進了酒館中。

  他推門的動作很用力,門板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震得門框上的灰塵簌簌往下落。

  他這副模樣像極了西部電影裡的標準牛仔。

  隨著他的進入,酒館裡壓抑的氛圍全都變了。

  那種劍拔弩張的緊張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鬆和熱鬧的氣氛。

  幾個牛仔紛紛朝他揮手打招呼,有人吹了個口哨,有人大聲喊著他的名字。

  「我的天吶,你們一定想不到我今天過得有多麼兇險。」

  牛仔一邊說著,一邊大步流星地來到了吧檯前,他把帽子摘下來隨手掛在旁邊的衣帽架上,露出被汗水浸濕的棕色捲髮。

  他的臉上還帶著風沙留下的痕跡,嘴唇乾裂,但眼睛卻亮得驚人,裡面閃爍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興奮。

  「那些印第安人把我掛在了樹上要把我吊死,幸好幸運女神眷顧著我,那群混蛋走的時候樹枝斷了,我這才活得過來。」

  他說得眉飛色舞,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著名,仿佛在重現當時的場景。

  「但更加幸運的是,我回來的時候還弄到了一匹無主的馬兒,你們想知道這馬兒的主人去哪了嗎?」

  牛仔一邊說著,一邊轉過身來對著酒保說道:「要是你能給我來上一杯朗姆酒,說不定我會告訴你它的主人去哪了。」

  酒保面色不善地對著牛仔說:「傑克,你要是身上再沒錢的話,我發誓我一定會用我的皮鞋狠狠親吻你的屁股,把你從酒館裡趕出去。」

  「誰說我沒錢了?」

  傑克哼了一聲,從腰間那個磨損嚴重的皮包里掏出一粒金豆子來,狠狠地按在了吧檯上。

  「先給我來上一杯上好的朗姆酒,你這個無趣的傢伙。」

  傑克把金豆子往酒保面前一推,語氣裡帶著一種揚眉吐氣的得意。

  酒保看著那枚金豆子,眼中直發光,臉上的冷漠瞬間被熱情取代。他一把抓過金豆子,放在嘴裡咬了咬,確認是真金之後,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

  他當即給傑克倒了一大杯上好的朗姆酒,酒液呈琥珀色,在杯中輕輕晃蕩,散發出濃郁的香氣。

  傑克端起酒杯,咕嚕咕嚕地將朗姆酒灌進嘴中,喉結上下滾動,幾口下去就喝掉了大半杯。

  他滿足地抹了抹嘴,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這才注意到了旁邊的張贏和沈玉剛兩人。

  「沒想到這酒館裡竟然來了兩位華人朋友。」

  他上下打量著兩人,目光在他們乾淨的衣服上停留了幾秒,然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還算整齊的牙齒。

  「怎麼樣?你們想知道那匹馬兒的主人怎麼樣了嗎?」

  傑克語氣熱情,完全沒有那幾個牛仔身上的敵意和歧視。

  他的笑容真誠而坦率,眼神清澈得不像一個生活在西部荒野上的牛仔。

  張贏推脫地說道:「抱歉,我們身上並未帶錢。」

  他不想和這個牛仔有太多交集,至少現在不想。

  「放心,這個故事就當是我請你們的。」

  傑克仿佛是不吐不快。

  他又灌了一口朗姆酒,把杯子往吧檯上一頓,擦了擦嘴角的酒漬,緊接著便說道。

  「那個倒霉蛋被印第安人割去了頭皮,屍體和馬兒留在了荒野上。我好心地幫他安葬在了石頭後,他的皮包和馬兒就到了我的手上。」

  「這就是西部,這就是牛仔啊。」

  傑克自說自話地感慨道。

  張贏對於這個話嘮,只能在一旁尷尬地陪笑。

  而一旁的沈玉剛則用手肘狠狠碰了碰張贏,用極重的語氣小聲對著張贏說道:「贏哥,來了!」

  「什麼來了?」

  張贏微微皺眉,側過頭看向沈玉剛。

  「主角來了!」沈玉剛壓低了聲音,但語氣里的激動完全掩飾不住,「這個傑克就是這部西部片裡的主角,電影的故事就是圍繞著他的第一視角來講述的!」

  張贏點了點頭,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快速盤算起來。

  他轉過身,重新面對傑克,臉上的笑容變得自然了幾分。

  「我們有句古話,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看來幸運女神對你開了個小小的玩笑之後,又給予了你一筆豐厚的報酬。這副運氣真是令人羨慕啊。」

  傑克當即按了按自己的寬檐帽,笑著說道:「我的運氣一向很好。如果真的見到幸運女神,我發誓我一定要給他一個強烈的熱吻!」

  張贏一句話就與傑克拉近了距離,兩人哈哈大笑地交談。

  傑克自來熟地拍了拍張贏的肩膀,那隻手很有力,拍得張贏的肩膀微微下沉。

  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自己之前的「豐功偉績」,什麼在賭桌上贏了多少錢,什麼在荒野上遇到過什麼樣的野獸,什麼在酒吧里和多少人打過架。

  每一段故事都被他說得天花亂墜,誇張至極,但配上他那副認真的表情和一本正經的語氣,反而讓人覺得好笑。

  張贏藉此也觀察起傑克來。

  面前這個男人,說話幽默風趣,面容是典型的歐美硬漢。

  高鼻樑、深眼窩、稜角分明的下頜線,配上一雙藍色的眼睛和棕色的捲髮,放在任何一個時代都算得上英俊。

  只不過,他自帶的氣質給他整個人蒙上了一層類似於慫包的感覺。

  傑克這副模樣,倒也確實像是西部牛仔喜劇片裡的主角形象。

  就在他觀察著傑克之時,視線無意識地來到了傑克的脖子上。

  張贏的瞳孔猛然收縮。

  只見傑克的脖子上泛起了一層紅色的皮疹和膿包,那些紅疹呈片狀分布,從喉結的位置一直蔓延到衣領遮擋的地方。

  膿包大小不一,在燈光下泛著噁心的光澤。

  並且這一層紅疹還在迅速蔓延,朝著傑克的臉部往上爬。

  張贏的心臟猛地一跳,他甚至來不及反應,就眼睜睜看著那些紅疹爬過了傑克的下巴。

  但很快,這一層紅疹和膿包又消失了,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一般。

  傑克的脖子又恢復了之前的模樣,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他的臉頰也是,光滑如初,看不出任何異常。

  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快得像是張贏的錯覺。

  張贏的震驚引起了傑克的注意。

  傑克停下了滔滔不絕的講述,疑惑地看著張贏的眼睛,然後順著張贏的視線,撫摸著自己的脖子。

  「嘿,夥計,我的脖子上有什麼東西嗎?」傑克一邊摸一邊問,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和幾分緊張。

  他的手在脖子上來回摸了好幾遍,什麼都沒有摸到。

  張贏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震動,臉上重新浮現出笑容。

  「沒什麼,可能是我看錯了。抱歉,有點走神。」

  他說著,從吧檯邊站起身,整了整自己的衣服。

  「我的商隊還需要我回去牽引,天色不早了,我得先走了。很高興認識你,傑克。」

  張贏說著,對沈玉剛使了個眼色。

  沈玉剛雖然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還是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牛奶杯,跟著站了起來。

  兩人轉身,在傑克的「再見夥計」和酒保沉默的注視中,快步走出了酒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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